餘亮：為什麼要在世行面前抗議？
2月27日，世界銀行和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聯合編著的報告《2030年的中國：建設現代、和諧、有創造力的高收入社會》出爐。28日，世界銀行行長佐利克在北京舉辦記者招待會，遇到自稱獨立學者的中國人杜建國的正面抗議。抗議內容簡短清楚：“銀行不能私有化、國企不能私有化、華爾街都是騙子、世行報告是毒藥。”事件引起了各方關注。佐利克本人試圖將此描繪為利益集團的抗議，大部分中國網民則支持杜建國。
觀察者第一時間組織了多位學人撰寫評論，對事情實質展開討論——誰在抗議？向誰抗議？抗議什麼？我本文主要談的問題是，杜建國在正確的地方抗議了嗎？
世界銀行（WBG）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確實在全世界做過很多臭事，最近阿根廷城鐵事故悲劇就是世界銀行當年逼迫阿根廷鐵路私有化造成鐵路維修嚴重不足的後果。誠如杜建國在現場所言，連世行首席經濟學家都承認WBG與IMF所推行的新自由主義改革已經在拉美完全失敗，後果悲慘。事實上，新自由主義政策與華盛頓共識在全世界風聲鶴唳，甚至在美國也難以為繼。
WBG與IMF並不僅僅代表美國，更代表世界範圍內的金融資本。杜建國沒有説出的一點是，對於少數金融資本家來説，WBG的計劃完全成功——成功掠奪了全世界的弱勢階層。金融資本在全球擴張，擺佈工業資本，弱化實體經濟，製造世界範圍的泡沫和動盪。（大衞.哈維在《新自由主義簡史》裏對這個過程的機制做了詳細梳理。觀察者網文章《賈晉京：全球面臨蕭條》對此也有精彩論述。）
不過，WBG與IMF對第三世界國家推銷毒藥計劃往往都是乘着後者遇到危機的時刻。拉美國家就是在70年代面臨債務危機時被世行乘虛而入，言聽計從把國企私有化以方便變現抵押債務，最終導致國計民生禍患不斷。這樣的故事在東歐和俄羅斯反覆上演，導致的悲劇無須我在這裏多説。哈維指出，他們的政策往往藉助善良民眾對自由民主的期望而推行，但實踐的結果卻與自由民主背道而馳。在不久前由觀察者網主辦的中美對談發展模式的研討會上，墨爾本大學學者瑞瑟回憶自己曾在匈牙利的美國政府機構工作，任務便是推廣美國模式，但具體內容與自由、民主毫無關係，而是要改造當地經濟結構，便於美國金融資本運作渠道通暢。大衞.哈維指出，利用世界發展不平衡性在全球範圍轉嫁金融危機，這正是世界銀行具備的客觀功能。
但是，世行這一次來中國，卻是在全球經濟風雨飄搖、中國經濟基本面仍然一枝獨秀的背景之下（我完全意識到中國經濟自身的各種問題，這裏我只説大盤）。不是中國向世界求援，而是歐美要向中國求援。世界銀行當然有自己的算盤，不過在這種形勢下也只能盡力掩飾，小心試探。中方願意與他們合作，也能顯示開放氣概。
根據世行網站提供的報告中文概要，基本內容看上去平淡無奇。杜建國高聲反對國企私有化，這是否針對報告本身？中文概要裏幾乎沒有出現“私有”一詞，但我粗略統計了完整的英文報告（篇幅有400多頁），裏面私有化（Privatization）一詞在正文出現7次，私有（Private）一詞則出現多達229次，並重點提到私有化對航空、電信等戰略和支柱產業的好處（第132頁）和對國有銀行產權改制的期望。網上新聞更是爆出之前國資委曾經致信國研院強烈抗議這份報告違憲，國研院因此對報告做出大量修改，否則我猜測“私有化”會出現更多，真正是滿紙“私有”。
報告裏反覆強調加強競爭、方便民營資本進出。這些説法很對，但是也很模糊，關鍵要看未來怎麼具體解釋和利用。在這種情況下，各方民意的表達尤其重要。以往新自由主義政策的推行亦是藉助競爭、自由之類口號，順利欺騙民眾，獲得與承諾背道而馳的結果。世行報告對國有企業和國有銀行的意圖溢於言表——強調縮小國企規模，無非指向剩下的幾大國企。中國市場經濟改革帶來的好處有目共睹，但不代表就不需要政府幹預，不需要經濟主權，不需要社會主義。90年代在競爭的口號下，國企私有化與公共服務商業化一度走向極端，帶來諸多極端尖鋭矛盾和民眾痛苦。胡温政府審時度勢，及時調整決策，扭轉大勢。但在今天山雨欲來的背景下，我們要問，過去的錯誤會捲土重來嗎？
我們看到，反對國企的聲浪在動車事故之後達到高潮，併成功減緩了高鐵的發展步伐。部分媒體成功利用並引導民眾的不滿和理性短視攻擊高鐵，而高鐵的減緩實際導致更多死難（因為公路事故率百倍於鐵路，減緩高鐵客運率就是增加公路客運率和鐵路貨運成本和事故率，這個問題觀察者任衝昊的文章《2012，高鐵的春天》已經有詳細分析。）
世行只是這個報告的門面，背後其實是國內知識界難捨的私有化鄉愿。吳敬璉教授在最近的訪談裏要求進一步國退民進，矛頭指向所謂壟斷國企。其實知識界的聲音離百姓常識越來越遠。國企自身確實有巨大問題，但越來越多民眾意識到，這些問題不是簡單的國有還是私有決定的，私有化會帶來更大問題甚至萬劫不復。國內醫療教育房產盲目私有化的悲劇令人刻骨銘心，國外英國鐵路私有化的慘劇也歷歷在目。民眾都知道，國企私有化並不會私有到百姓手中，只會是利益集團近水樓台。國企與民企只能共同進步，解決問題只能在發展中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利益集團代表佐利克和一些媒體認為，報告觸動了利益集團才引發杜建國抗議，這未免太小看中國利益集團的抗議能力，也太高看杜建國本人。正是利益集團最急於私分國企，而杜建國據我所知是個多年為底層民眾利益呼籲，自己目前連工作都沒有的人，他的話才真正觸動了包括世界銀行在內的各種利益集團。
知識精英和利益集團想要藉助世行的光環推行私有原教旨主義，而杜建國聰明地還治其人之道，藉助世界銀行記者會的場合正告少數知識精英，並向全世界發出中國民間的聲音。
改革必須深化，因此更要求我們加倍審慎，負責任的媒體也要加倍傳達真實的民意，並普及必要的常識。
我自己生於某國有大型鋼廠單位，我完全支持工人對幹羣分配不均的不滿，但是倘若變成私企，就連不滿意的機會也沒有。數年前這家巨型企業的一次私有化嘗試被民眾檢舉，被中央叫停。今天中國的民意已經很難被少數知識精英左右，此次各大門户網站上大部分網友支持杜建國抗議就是一個新的例證，民眾與政府比很多知識分子頭腦清楚。
對於一屆平頭書生杜建國本人，我過去看過他的一些訪談視頻，感覺他説話過於直接，不太考慮措辭，更沒興趣考慮是否優雅，也常常顯得對於形勢過分緊張。這一次，他語氣平穩堅定，沒有過激舉動，但毋庸置疑，這也仍然不符合那些高等華人們的禮儀標準。在我看來，恰恰是這種略顯唐突的行為和語言，撕開了世行報告温情脈脈的語言，把真相凸顯在不敢面對的人們面前。當今中國的形勢是，國強民奮而知識界、傳媒界精神貧弱，一味盲目崇拜西方教條。杜建國在這種背景下發出民間知識界的聲音，就已經超越了他個人。佐利克在記者招待會之前剛剛收到中央領導接見，而杜建國則以一己之力敢於在精英之牆面前發出聲音，切實表達出中國知識分子應有的氣概！希望他能做得更好。
[寒竹：世行報告理應受到質疑
賈晉京：世行報告在推行過時的“華盛頓共識”](https://hk.output.cc/news/guanc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