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要左行右立嗎？-唐緒回

2008年11月，上海世博會倒計時600天。上海的上百名白領每天到地鐵中輪流值班，提醒自動扶梯上乘客“左行右立”。這項活動在2009年5月推廣到全市50個地鐵站，且預備持續到世博會召開。2009年6月，世博會倒計時不足300天，上海地鐵西藏南路站每天循環播放“為了迎接世博會的召開，請乘客們左行右立…”2010年10月，世博會進入尾期，上海建橋學院的學生們仍然站在地鐵2號線東昌路的扶梯旁邊，手持“左行右立”的顯示牌進行宣傳，他們自4月起就在浦東新區地鐵站值勤。

經過政府、地鐵公司和市民的共同努力，上海地鐵的自動扶梯現在基本上實現了左行右立。雖然沒有了廣播，也不再有人舉牌宣傳，但乘客們已經形成了習慣。筆者每日乘坐地鐵上班，不想走動的時候也很自覺就站到了右側。

然而，就在我以為自己已經養成了“文明”習慣的時候，忽然在“天涯BBS”上看見一則消息。據説11月上海在徵集人民建議的時候，有一條受到表彰，內容為不再宣傳左行右立。 提這個建議的是一名汽車設計工程師。他説扶梯的踏板不論高度還是寬度都不同於一般建築樓梯，不適合行走。且左行右立導致扶梯部件受力不均衡，不利於機械的正常運行，也會間接影響到設備的安全性能。上海軌道交通運營管理中心的相關負責人也證實，出於“安全第一”考慮，上海地鐵不再強調左行右立已有一段時間。對於現有的一些左行右立標誌，若有破損，也不再更新。

新聞不算太大，倒是BBS上討論的很熱鬧，畢竟關係到一些生活習慣。自然有人支持有人反對。支持的原因暫且不表，反對的先説一説。首先，左行右立是否一定有安全隱患？其次，如果取消左行右立，會帶來很大不便，有損效率，而所有的上班族早上的時間都無比珍貴。最後但卻是個重大問題，據説左行右立是一種“文明”習慣，怎可倒行逆施？某則新聞報道中援引某網友的言論説：“在紐約、巴黎、東京，從沒聽説過他們要因為安全隱患而取消地鐵扶梯的左行右立。是我們因為安全考慮，還是因為我們的電梯質量不行？”這一問驚心動魄。至少抓住了兩個敏感問題：一是產品質量；二是與“文明”世界的接軌。通過放棄“文明”來掩飾產品質量問題，罪過何其大也！

我們一個一個討論。雖然從直觀上來説，所有人站立一側肯定會造成受力不均，但安全隱患多大難説，畢竟扶梯很難側翻，至於間接影響設備的安全性能，筆者不是專業人士，不敢亂説。建議中還提到説扶梯的踏板高度、寬度不同於一般樓梯，不適合行走。筆者每天通過扶梯上下，倒也沒覺得這點不同造成多大問題，只要看着腳下，相信大部分人在扶梯上行走沒有多大困難。因此，在扶梯行走的安全性問題上，筆者基本上持中立態度。

其次是與人方便的問題。這和後面的“文明”存在關聯，據説，部分是因為與人方便，所以才是文明的，關於“文明”後面討論。筆者對這點理由存在疑問。雖然是有很多上班族早上急於趕車，常常因為幾步之差眼睜睜看着地鐵過去，但我以為這個問題並不是原來就有的，而是產生於左行右立的習慣中。正是有了左行右立的心理預期，很多人才會被堵在電梯上心急如焚。如果不存在左行右立的問題，急於趕時間的人自然會選擇樓梯。也許有的人會認為，扶梯上行走能夠節約時間。據筆者的親身體驗，上海地鐵一般並不太深，也就是説整個上行下行的時間本身就不會太長，而電梯因為排隊的緣故又會浪費部分時間，所能節約者多不過分分鐘，這點時間想來還是可以通過其他方式調整的。

總結來説，不論是安全問題，還是與人方便的問題，筆者得出的結論是，扶梯上左行右立或左右並立皆無不可。當然，如果的確存在安全隱患，自然應該改變習慣，不過從上海地鐵運營方的表態來看，所謂安全問題大約也只是一種理論推測，如果真的嚴重，不至於像現在這般“無為”。那麼，按照筆者的這個結論，是不是倒過來推出説“左行右立或左右並立”其實無足輕重，不值得來討論呢？筆者以為不然。之所以左行右立能在BBS上引起熱議，並非因為這個習慣真有大的安全隱患，甚至也不因為改變會給部分人帶來不便，問題在於自它進入上海地鐵時，身上就帶有的“文明”印記。

在談上海的左行右立宣傳之前，可以先看一下上海地鐵的建設歷史。上海地鐵興建時間較晚，直到上世紀90年代中期才開始運行第一條線路（1號線）。此後建設步伐也不算快。2002年12月上海申辦世博會成功，在此前，只通車了3條地鐵線路，除了前面的1號線，2號線和3號線都在2000年試運營。拿到世博會的舉辦權之後，上海地鐵建設開始提速。從2003年到世博會的開幕時，上海地鐵從3條線路猛升到11條線路。除了上海日益增長的人口和擴張的城市面積需要便捷的公共交通之外，迫在眉睫的世博會的確是上海快速修建地鐵的重要動力。

因此可以説，上海的地鐵建設與世博會有着緊密的關係，而地鐵中自動扶梯上左行右立的習慣同樣也是世博會的產物。有據可查的説法是上海最早從2006年的11月開始宣傳左行右立，不過，也許是因為世博會看起來為時尚遠的緣故，起初的宣傳不是很給力。2009年3月份的，“中國文明網”轉了新華網的一篇文章，其中寫到：“‘左行右立’是國際慣例，是成為國際標準城市的必經之路。”“眾多國際化大都市都已經實行了"左行右立"，近有中國的香港、台北，遠至新加坡、紐約，這已經成為了一種都市文化，是市民引以為豪的一種城市現象。”文章指出，上海雖經兩年多宣傳，至今效果不明顯，於是我們才看到了文章開頭所描繪的上海從09年5月起加大馬力宣傳的景象。不過直到當年12月，仍有人在天涯上發帖“上海地鐵的電梯什麼時候才能實現真正的左行右立”，帖子的第一句話是“快世博了啊…”

好在經過世博會的洗禮，上海的乘客終於形成了“左行右立”的習慣，偶爾會有一位衣着可疑的人，不合時宜的站在電梯左側，收穫的自然是無數未發的怨言，其中大概也少不了“鄉下人”的默默認定。“文明”的規訓就此完成，“文明”的標準也在無數人的心目中深深紮根。哪怕只在一條短短的扶梯上，紐約、巴黎和倫敦的習慣也將支配着我們肉體的位置。

我能理解上海在迎接全世界客人時候的焦慮感。希望獲得認同的心理不止存在個人身上，一個城市同樣如此，何況這還是個自視為國際化大都市的城市。我所感到一點點遺憾的是，當初上海在推行左行右立的時候，不論是政府或者運營公司或者普通白領市民，是否都未曾想過其中的安全問題。如果今日上海政府認為安全更為重要，為何當初沒有考慮到？我以為這個問題答案無須多言。一個個“國際慣例”、“都市文化”、“文明習慣”這樣的詞就足以説服很多人，而不去思考更為重要的一些問題。

令人欣慰的是，世博會過去了兩年，上海大約是變得更為成熟，安全等等的實際問題被提到了飄渺的“文明”之上。這個道理倒也不難理解。胡適先生在講中國學生的“留學風”的時候説過這麼一段話。大意是留學就像出疹子，許多中國學生不出去一下不痛快。出過了也就好了。上海為全世界舉辦了一個大Party，成效不錯，也算是出過“疹子”了，免疫力興許是增強了一點，也有點回過神來。雖然地鐵運營方既不支持也不反對的態度看起來有點躊躇，但我以為這也是處理問題的一種好方式，對於已經形成的習慣，不輕易就去打破。我所暗暗期待的是，再有決策，可別又被“文明”的言辭再次忽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