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大學教授：對外國人犯罪公安有畏難心理
2012年5月19日《新聞週刊》文稿本週視點：三非：清·理之間
白巖松：
中國人是一個好客的民族，從孔子那兒就給中國人歡迎客人寫下了大大的標語：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到了現如今，這種好客隨着中國的改革開放變得更加明顯，到了北京奧運會時，已經是全國人民替北京在唱，北京歡迎你。但是一個問題來了，無論誰來你都歡迎嗎？顯然不是，隨着中國的開放與繁華，每年來的外國人越來越多，一年五六千萬的出入境人次可不是一個小數目。於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非法入境、非法拘留和非法工作的三非外國人也越來越多，這“三非”本身就是違法，再加上一些人蔘與犯罪，你無論多好客，也不能再歡迎這些人吧。於是，從現在到8月底，北京開展了一個“百天清理三非外國人”的行動，《新聞週刊》本週視點就來關注這一邊好客，一邊清理的新動作。
短片一：
視頻現場：不要不要我不認識他救我糟蹋我們中國人的小姑娘想在中國橫行霸道
解説：這段用手機拍攝的三分多鐘視頻，本週在網上引起極大的關注。視頻記錄了五月八日晚上十一點二十分左右，發生在北京宣武門地鐵口一位“老外”猥褻中國女子的事件。拍攝這段視頻的就是離事發地僅幾十米的髮廊老闆張健。當天晚上正在準備關店下班的張健，聽到店員小許説那邊出事了就跟着跑了出去。
現場：視頻拍攝者：張健：那女孩就是這種感覺這樣趴着老外就這樣趴着老外壓在她身上了
視頻現場：救我
同期：目擊者：把小女孩裙子都撩上去了向下脱她內褲
解説：張健説，當時現場已經圍觀了很多路人，但面對女孩的呼救聲卻沒有人上前制止。趕
到現場的張健一開始也沒有制止，還以為是小兩口鬧彆扭，後來他們發現情況並不是那麼回
事。
視頻現場：不要不要我不認識他救我
解説：聽到女孩兒無助的求救，現場的圍觀者開始站出來拉開了這名外國人。
同期：目擊者小許：把老外拉開拉到那裏然後手背在了後面兩個人把手背在後面老外反抗一反抗老外就直接打我們
視頻現場：糟蹋我們中國人的小姑娘想在中國橫行霸道打那老外快行了吧敢打我
解説：很快警察趕到了現場，帶走了這名外國人和受害女孩。心情難以平復的張健，在事發
當晚凌晨二點半左右把這段視頻上傳到了網上，很快就快速傳播，視頻內容隨即引發眾怒。
同期：市民：要是我在那兒我也踹他兩腳
同期：市民：這不是以前了馬路上欺負中國人太那啥了打得沒錯
解説：與此同時很多網友發現，一位名叫“小婕妞兒”的網友在當晚23點01分也曾發微博稱，當晚在地鐵四號線公益西橋到宣武門的地鐵車廂裏一位老外對沒有座位的女性進行了掃蕩式的騷擾，其中包括她自己。後經這位網友證實，騷擾自己的那個光頭男正是視頻中被警方抓獲的男子。
同期：電話採訪：小婕妞兒：當時他一直站在我的旁邊已經貼到我的身上了，躲開了之後他還是向我這邊靠還用手摸我的後背，一直衝着我吹氣吹我的頭髮，（你在看到他的圖片之後你覺得你遇到的那個英國人就是他嗎）肯定是他
解説：幾天後，記者來到當晚出警的北京廣內派出所瞭解這一案件的處理情況。
同期：北京市廣內派出所民警：（那個英國人呢）拘留了（那個女孩呢）那個女孩兒外地的不是北京的（説她才十七歲）對十七歲（現在人關在哪兒呢）北京市拘留所吧專門關外國人的
解説：五月十日，北京市公安局通過官方微博“平安北京”發佈了這一事件的調查情況。2012年5月8日晚23時許，一外籍男子酒後在公共場所對一女子進行猥褻，路人發現後製止並報警，警方及時趕到現場將該男子抓獲。隨後警方將該男子約束至酒醒，現已依法對其進行拘留審查。該男子為英國籍，持旅遊簽證。目前，此案正在依法辦理中。
同期：市民：我覺得不能給外國人一些超國民待遇，該是什麼罪，就一定要從快從重來判，不然會造成更壞的影響
解説：截止到今天，這段視頻在網上的點擊率已經超過一千萬。與此同時，在英國國內同樣引起了極大的關注。《獨立報》《每日電訊報》《每日郵報》等英國主流媒體都紛紛報道了此事。很多英國網友指責這名英國是個“骯髒的混蛋”、“丟人到國外”，並“支持中國人對這個人渣進行懲罰！”英國天空電視台網站報道稱，英國外交部發言人已經表示獲悉此事，並準備向這名英國人提供領事幫助。（黑場）一個多星期過去了，張健説自己還一想起這事就生氣。很多和他交流的網友都覺得，還沒有聽到怎麼判罰的消息有些擔心了，希望瞭解案件的處理情況。
同期：向黨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涉外警務系教授：外國人在中國犯罪和中國公民一樣，適用同樣的法律
解説：向教授説，目前警方還處於調查、取證階段，在沒有正式認定之前公安機關不便對外宣傳什麼。外國人在中國犯罪適用的法律程序、法律尺度都是一樣的，類似的涉外案件唯一的特殊程序就是，要通知他們國家的領事館。
同期：向黨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涉外警務系教授：外國人要按照規定通知他們國家的領事館。這個是《國際公約》規定，也是我們國家法律規定，最高法院、最高檢察院、公安部也有專門的辦案程序規定.
白巖松：
中國人好客是出了名的，但有時好客到了對人家太好，甚至可以原諒人家錯誤，甚至違法行為的地步，這就好客得有些過了。舉一個例子，一個北京商人就説過，好多皮包公司一定得聘一個外國人當員工，然後冒充高層，和其他公司談合同。對方往往因為我們有外國人而禮讓，因此合同上我們總是容易佔便宜。你看，聰明的商人甚至能利用這種對外國人的過分好客來鑽空子。想想看也真是如此，尤其八九十年代，外國人剛來，往往帶來投資和利益，再加上咱們心裏沒調過來，頭也沒真的抬起來，於是一些外國人的不好行為也往往讓咱睜隻眼閉隻眼地就給忍了，其即時間長了，過分好客開始被當成軟弱來看待。
短片二
（5月14日晚D8次上視頻）
婦女用書打奧列格的光腳：腳拿下去，你拿下去，拿下去。
奧列格：真舒服，再來一次。你給我按摩，你給我按摩，真舒服，再來一次。
婦女：真不要臉你。
解説：這是本週另一段引發高度關注的視頻：5月14日晚，在瀋陽開往北京的D8次動車上，一名外籍男子將赤裸的雙腳翹在座椅靠背上，坐在前排的中國婦女表示不滿，要求他拿下，反而遭到外國男子語言調戲。中國婦女生氣之下開始用雜誌抽打該男子的腳，而外國男子隨後開始説髒話。
奧列格：你傻X。
周圍人勸婦女：行了行了，算了算了。
解説：在這段視頻中，最耐人尋味的，並不是外國男子的無禮，而是女乘客周圍人的反應。
乘客：行了，別打了。行了，算了。算了算了。
奧列格大笑。
旁人勸婦女：過去了。行了，你跟他生氣不至於，你跟他生氣不至於。
奧列格叫嚷：你瞎叫喚個XX。
解説：周圍乘客包括列車員，沒有人譴責外國男子的無禮言行，反而都在勸中國婦女息事寧人。
列車長勸婦女不要丟雜誌：行了行了，打人就不對了，打人就不對了。
婦女：什麼叫對？什麼叫對？我問你車長？什麼叫對。你把乘警叫來。
解説：乘警到來後，情況依然沒有改觀。
乘警：你是不是罵人了？
奧列格：沒罵。
乘警：沒罵人啊。在北京工作啊？幹什麼工作啊？教書啊？
奧列格：我拉大提琴。
乘警：我以為你是芭蕾舞演員呢。
乘警對婦女：你可拉倒吧。腿翹得高就高點吧，人家是搞藝術的。拉倒吧，人家是藝術家。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涉外警務系教授向黨：現階段公安機關處理涉外案件，確實存在着一些不會管、不願意管、不敢管，我們講的“三不管”的現象，因為本身他們對一些國際法掌握不夠，外語的溝通能力、詢問能力也不強，客觀因素阻礙他們，一提涉外案件，一提外國人違法犯罪，有一種畏難的心理。
解説：D8次列車上的視頻曝光後，網友迅速檢索出，當事外籍男子是北京交響樂團首席大提琴師奧列格·韋德爾尼科夫，北京交響樂團確認了此事，並表示會與奧列格本人取得聯繫，要求他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公開道歉。5月17日本週四，奧列格通過北京交響樂團官方網站發表了一段道歉視頻。
奧列格·維德尼科夫：我對我的行為感到很後悔，向這位女士和廣大網友深表歉意。同時，我也向我所在的北京交響樂團表示歉意。
解説：事件至此，似乎應該告一段落，但公眾在表達對奧列格本人的譴責之餘，也不免發問，作為一個藝術工作者，他顯然應該知道基本的行為準則，是什麼給了他無禮的勇氣？到底是個人人品問題，還是以往的某些經歷讓他感受到了特權？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涉外警務系教授向黨：我們確實前一段在法律制度上、管理手段上對外國人給了一些所謂的超國民待遇，在某些方面，特別是經濟方面，比照中國公民，給了一些更加優惠的條件，這樣無形當中，在客觀上也培育了外國人一種優越感。
解説：時間回溯到2008年，北京曾發生一起引起較大影響的涉外刑事案件：一位中國籍大學教授因為阻止一名美國外教亂扔垃圾，而被對方打至眼睛幾乎失明，這位教授同在大學教書的妻子前來勸阻時，也被對方打成顴骨骨折。但法院最終並未判決這名外教有罪，甚至連賠償給中國教授的錢，也由他所在的大學代為支付。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涉外警務系教授向黨：實際我們國家，公、檢、法三個環節，都存在對涉外案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問題，從根源上講，公檢法三家都有這麼一個思想意識，叫外事無小事，自然它引申出來，叫涉外案件無小案。我認為這樣講是不對的，當初1950年代周恩來總理兼外交部長的時候，確實明確提出過“外事無小事”，後面一句話叫“事事要請示”。那個外事是國家外事，和現在我們講的處理外國人違法犯罪應該説是不一樣的。
白巖松：
從2000年開始，在中國出入境的外國人數量，每年以10%的速度增長，到如今持續十多年，總人次已奔6000萬而去，由此可見，林子大到了什麼地步。門開着、窗户開着，有鳥、有蒼蠅、蚊子，其實也正常，有人因友好而來，有人因利益而來，有人來尋找機會，甚至到中國冒冒險或混混日子，素質的高低參差不齊，這時候僅用好客來簡單地對應就不對了，這個時候必須拉起一個公平的尺度，那就是法律。但是有的時候，由於對方是外國人，公然違背法律法規，大家居然忍了。比如枱球選手奧沙利文在新聞發佈會現場公然抽煙，甚至高調宣稱，英國室內不可以抽煙，中國應該可以吧？可惜，中國也不可以，但是怎麼就沒人管管他呢？就因為他是外國人？
短片三：公平，從內心做起
解説：
從5月15日本週二開始，清查外國人非法入境、非法居留以及非法工作的行動正式展開，此後的100天內，民警將進行路面隨機例行檢查以及入户檢查。市民發現有“三非”外籍人員也可向當地派出所舉報。一旦核查屬實，相關人士將面臨罰款或拘留處罰，並限期出境或驅逐出境。
三里屯某房產中介經理：
昨天（週四）晚上下班的時候，還專門過來打招呼，説最近對外國人的管理比較嚴格，有什麼情況及時溝通。
解説：
這家房產中介覆蓋了北京三里屯地區的十幾個社區，據經理説，管片民警每個月都要過來一次，詢問新入住外籍人士的情況。
現場：經理介紹外籍人士租房合同
三里屯某房產中介經理：
去入户盤查的時候，都是我們帶他們一塊去的，就是這一塊的片警，因為外籍朋友挺多的，我們都挺熟的，有什麼情況都及時溝通。
問：你熟悉的管片民警，他們在語言溝通上，能力能到嗎
三里屯某房產中介經理：
暫時到不了，他們管户籍的有專門懂英語的，片警暫時還是到不了。
解説：
由於緊鄰使館區，並且隨處可見符合外籍人士消費習慣的酒吧，北京的三里屯地區早已是眾所周知的外國人聚集區，此次清查“三非”行動，三里屯也是重點區域。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涉外警務系向黨教授：
集中清理不是中國的獨創，在日韓、歐美國家也根據本國非法移民增多趨勢，也不時搞一些集中清理。我們國家在北京這次清理之前，廣州其它地方也有，奧運會之前，大運會之前，亞運會之前，包括其它地方。
解説：
來自公安部的數據，2011年，外國人在中國的入境人數達到2711萬人次，而從2005年到2010年間，各地清查“三非”外國人有近12萬人。顯然，困擾一些發達國家的移民難題，已經切實地擺在了中國面前。
解説：
2009年7月15號下午3點鐘左右，越秀區公安分局某派出所民警依法進行治安檢查時，發現一名外籍男子正在非法兑換外幣，外籍男子見到民警前來檢查迅速用手擊破檔口的窗户玻璃，並從窗口往下跳，背部被玻璃刮傷。
廣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副局長戚凡科：
其中一名是輕傷，一名傷比較重，現在正在醫院全力救治。
解説：
事發後，民警及時將傷者送往醫院，但期間陸續有一些非洲裔人員來到礦泉派出所門口聚集，廣州警方隨即組織民警對現場外籍人員進行教育和勸解，圍聚的非洲裔人員逐漸散去。雖然事件得以平息，但之後有媒體調查發現，非法居留廣州的非洲裔人員可能已經超過十萬人，他們通過各種途徑進入廣州，從事中非貿易及其它活動。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涉外警務系向黨教授：
歐美和日韓對非法移民不僅要處罰，要遣返，而且是入刑化，按照犯罪來處理的，最後的方式要監禁的。在中國目前最嚴厲的也就是驅逐出境，如果在三非當中發生其它惡意違法，我們才按照刑事程序來追究法律責任。
解説：
就在今年兩會期間，《刑事訴訟法》做出一系列修改，其中涉外案件管轄權從原本地市級公安機關下放到了區縣級，而上世紀80年代制定並沿用至今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外國人入境出境管理法》，也將盡快與《中國人入境出境管理法》合併成為新的《出入境法》，細微之處的調整似乎表明，在對待外籍人士的服務和管理方面，國家正在試圖做出某些改變。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涉外警務系向黨教授：
這次刑訴法的修改，把審判權下放，也説明了一種心態，説明我們的立法機關、執法機關也有一個平和的心態，不再把外國人違法犯罪看成是特別複雜、特別難辦的案件了。法律制度的改變，公民的心理也會逐漸平和下來。我們中國有一句話叫不卑不亢，在法律上叫不偏不倚，依據法律，依據事實客觀地、公正地來處理，這個是我們今後應該發展的方向。
白巖松：
無論是面對三非外國人，還是在中國不道德，甚至違法犯罪的外國人，準繩都該只有一個，那就是法律。既沒有必要因為他是外國人就原諒不該原諒的，也不該因為他是外國人處理就要加重。就像在北京猥褻女性的那個英國流氓，法律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既不必悄悄地放了，也不必一下子想到百年恥辱，八國聯軍，這樣的事兒在世界哪個角落都可能發生，迅速處理就對了。改革30多年了，中國人對外國人的態度早該回到一個正常的定位上了，那就是，平等才是最大的尊重，既不仰視，也不俯視，平等相待才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