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海外務工人員艱辛歷程:"外國"不都是天堂

“誰能想到利比亞會亂啊!”説起自己在利比亞的經歷，楊衝一拍大腿，情緒有些激動地説。

據美國《僑報》報道，24歲的楊衝原以為自己在利比亞的兩年會成為一段體驗阿拉伯風情的美麗回憶，沒想到卻被利比亞的暴亂捲進了一段“原本不屬於我”的人生經歷裏。

1978年以來，數以萬計的中國人出國務工，但由於語言、文化差異以及對其它國家法律、環境不熟悉，很多中國務工人員出國後受到非法侵害。中國勞動和社會保障部有資料指出，中國合法境外流動就業人口總量還不足國際市場份額的1%。

出國務工人員的背景、境遇各不相同，有的人實現了走向富裕、改變命運這樣的夢想，也有的人在國外受盡凌辱甚至客死他鄉。正如一名在外國務工人員微博中所説，“在外國打工的苦，只有打工的人自己知道。並不是每一個‘外國’都是天堂，並不是每一個出國務工的人都能實現夢想。”

楊衝：出門在外，什麼事兒都能遇上

2009年3月，剛剛進入宏福集團工作的楊衝被公司派往利比亞，參與宏福集團承包的在利比亞建設5000套民居的項目。“剛去的時候一切正常，學阿拉伯語，學怎樣與當地的官員、商人接觸。雖然需要比在國內時多繃緊一根弦，但絕對沒想到會遇上戰亂。”

2011年1月，利比亞局勢突然緊張起來。楊衝所在的蓋爾揚地區簡度巴項目部雖然位處山區，相對安全，但他和同事們的正常工作仍然受到了影響。當時他們的工程只完成了三分之一，但局勢亂了之後工地裏經常衝進拿着武器的利比亞人。不過他們只是在房子上寫上名字，然後就離去。“據説誰寫了名字房子就是誰的”，楊衝説。

每次“搶房隊”來工地，楊沖和同事們就雙手舉過頭頂，走到工地的空地上等他們寫好名字離開後再重新開始工作。“當時集團總部給我們的指示是讓我們儘量少外出，儘快儲備水和食物，以防發生暴亂。”

2月16日，利比亞發生大規模暴亂。之後，利比亞全國各地各種暴亂活動不斷。23日晚，暴亂蔓延到了楊衝所在的位於山區的工程部。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天晚上!當時天已經黑了，大家都在房子裏休息，忽然一陣吵鬧，隨後衝進來一夥利比亞人，二話不説就是一頓掃射。當時我們都嚇得魂飛魄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楊衝好像説評書一般，有些激動地回憶着。

幸運的是，這羣人索錢不索命，只是肆意地翻找值錢的物品裝在袋子裏，並沒有傷害在場的員工。發現他們的意圖之後，楊衝等人悄悄從地上爬起來，安靜地溜出了房子。那羣人拿到東西之後，又是一頓掃射，然後消失在夜色裏。

其後幾天，楊衝等人每天都要經歷類似的事情。“後來幾次我們也變得有經驗了，只要不發生肢體接觸，他們一般不會傷人。所有的電子產品和利比亞人覺得值錢的東西都被拿走了。”幸運的是楊沖和其他工人們一早就把用於和國內取得聯繫的“大鍋”(無限信號接收器)藏在了一個半隔離的房間，並用木板把房間的門窗釘死。利比亞人走後，他們晚上把“大鍋”拿出來，跟國內集團總部聯繫。

幾經研究之後，宏福集團總部的緊急撤離小組與利比亞項目部確定了將2000多員工集體向西撤往突尼斯Ras Ejdir口岸，再從突尼斯返回中國的撤離路線。在獲得中國駐利比亞大使館批准之後，楊沖和他的同事們乘上了租用的40輛車撤離工程部。

“啓程的時候只帶了一小包吃的，其它的東西全被搶走了。雖然選擇的撤離路線相對安全，但一路上經常看見死屍被掛在樹上等駭人的畫面。當地的孩子經常三五成羣，看見我們的車隊就上來搶。他們手裏都有槍，遇上了只能任他們搶，等他們走了我們再繼續前進。”

經過近十個小時，楊沖和2000多名同伴抵達突尼斯邊境，其後分批從突尼斯乘包機回到北京。

“下了飛機，我媽一把把我抱住，哭着説以後再也不許出去亂跑了”，楊衝一邊説一邊揉了揉眼睛。

李小軍：為踏上美國，我已欠下11萬元人民幣債務

21歲的李小軍目前在北京的一家房產中介打工。高中退學後一直賦閒在家。兩年前的一天，母親對剛從網吧回家的他説，“你準備下個月去簽證吧，你要去美國了。”

李小軍的父母覺得他整天泡網吧不是長久之計，於是從親戚那裏借了11萬(元人民幣，下同)，幫他從美國某“野雞”大學辦了假錄取通知書，打算讓他以留學生的身份來美國，然後在美國打工，簽證過期之後就“黑”在美國，“他們希望我像福建人那樣沒日沒夜地掙錢，然後在美國站住腳。”

“當時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我連句完整的美國話都不會説，怎麼可能去美國掙錢呢!”可是家裏的錢已經花出去，手續也已經辦好，李小軍只能乖乖聽母親的安排。

兩個月後，李小軍和幾個同鄉一起帶着複雜而忐忑的心情踏上了美洲大陸。“我才剛到美國，就已經欠下了11萬的債!”在學校停留了幾天之後，李小軍就在中介的安排下來到了紐約。

“在國內的時候，他們(中介)承諾給安排工作的，説可以在中餐館端盤子，包吃包住有時薪還有小費，但到了紐約根本不是這樣。”

中介把李小軍安排在新澤西州的一個很小的中餐館裏之後就不見了蹤影。中餐館的老闆以李小軍不懂英語為由把他的工作換成了洗盤子，每小時7.25美元。幹了幾天之後，李小軍的手開始起泡，墨西哥老闆給了他100美元，然後開除了他。

李小軍打電話給中介大姐，向她説明了情況，並請求她再為自己介紹一份工作。對方説可以介紹別的中餐館，但是環境不會更好。她告訴李小軍，有一份在日本壽司店打工的工作機會，學徒期間包吃包住工資抵學費，學成之後可以留在店裏工作，月薪至少4000美元，但是該工作需要交800美元介紹費。

“我家還欠着11萬呢，我當時想‘小錢不出，大錢不近’，豁出去了，於是就答應了。”很快，中介大姐給他發來了壽司店老闆的電話和地址。

壽司店在紐約市，李小軍先後需要搭乘汽車，火車和地鐵才能到達。由於不懂英語，李小軍在轉火車的時候怎麼也找不到地鐵站，打電話給壽司店老闆，但不管對方怎麼解釋，李小軍就是找不到買票的地方在哪。

在揹着行李找了三個多小時之後，終於有好心的華人主動問李小軍是否需要幫忙，他才在對方的帶領下買票上車。原本兩個小時的路程，李小軍走了近6個小時。

“原以為能在壽司店好好學點手藝，但每天飯點兒時老闆卻總讓我送外賣”，李小軍説。而正是送外賣時的一次意外，使得李小軍徹底放棄了他的美國夢。

一次送外賣的路上，李小軍遇到了兩個黑人小孩兒。“當時天已經很黑了，加上他們倆也黑，所以他們攔住我的時候嚇了我一跳。他倆嘴裏説着我不能全聽懂的英語對我辱罵，還把我手裏的餐包搶了去。”

李小軍回憶着，“當時第一反應就是包裏的壽司要賣100多美元，讓他搶去了我賠不起。潛意識裏可能覺得他們就是十二三歲的小孩兒，沒啥可怕的。就伸手拉住了餐包的袋子。”這一拉不要緊，其中一個小孩兒抬手就給了李小軍手臂一刀。

李小軍一低頭，鮮血嘩嘩流出來，再抬頭，兩個孩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由於沒有保險和合法的身份，李小軍只能在小診所裏縫合幷包紮了傷口。“可能是我太嬌氣吧，但是當時真的覺得沒法呆下去了，幾個月的辛酸苦累一下子就湧上來了。打電話回家，跟家裏説我被非裔捅了，我奶奶馬上心疼了，説錢不要了，讓我趕快回來。傷養好了，我就回國了。”

李小軍坦言有時候會為當初的決定後悔。“我和當時的同伴還有聯繫，現在他們過得也不錯了，雖然沒有合法的身份，但是掙的錢挺多的，如果我當時堅持一下，也許我現在已經還上家裏把我辦出去欠的11萬了。”

Carlos：出國前接受安全培訓，有備無患

2011年，24歲的Carlos研究生畢業之後進入中國一家大型能源企業工作，並於同年冬季被派往該公司在阿根廷的分公司。

“公司非常重視外派員工的安全，每一個員工在外派之前必須接受HSE(健康、安全和環境)部門組織的培訓，並且考察合格”，Carlos介紹。

在出發前往阿根廷之前，Carlos和其他幾十名即將外派的同事接受了為期5天的安全培訓。

“我原以為就是公司內部的人發個安全手冊，講講就算了。沒想到公司這麼重視。”起初Carlos和同事們還覺得公司有點小題大做，但聽教練介紹了各國外派人員駐外期間遭遇的各種情況、危險甚至生命威脅的案例之後，他們都覺得安全培訓非常必要。

短短5天時間裏，他們學會了遇到搶劫時的自我保護技巧，遇到暴亂時的逃生和自救知識，甚至是遭遇綁架後與綁匪的談判技巧。“我以前從來沒想過走在街上遇到手榴彈襲擊應該如何卧倒，但現在我動作絕對迅速、準確，咱可是接受過專業教練培訓的”，Carlos説。

Carlos介紹，在國外的比較大的分公司都有保衞處，外派人員如果駐外期間遇到任何問題首先可以找公司保衞處。Carlos所在的公司給每人都發了加密的手機，隨時可以聯繫中國總部保衞部門。“他們24小時全天待命，遇到問題反應都很迅速，一切以保護員工生命財產安全為原則”，Carlos説，“如果遇到本公司解決不了的問題，還是要及時聯繫大使館。”

讓Carlos感到幸運的是他所在的公司在阿根廷有很多比自己資深的員工，他們在當地有豐富的閲歷和廣泛的人脈。這些前輩的一兩句提點有時候能為Carlos這樣的新人省去不少麻煩。“每個地方都有它的規矩和潛規則，沒人指點很容易踩到紅線甚至是當地黑道的雷區，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這一點，我比那些自己過來打工的人幸運很多。”

Carlos很愛玩，但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期間除了朝九晚五地工作外，他更多的時間都在公司內部的健身房健身，或者參加公司的組織的郊遊等集體活動。“目前我的西班牙語還不過關，出於安全考慮外出儘可能與同事結伴而行。”(僑報特約記者鑫音、金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