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少壯派軍官激辯：中美兩軍應是敵還是友

今年5月份梁光烈部長訪美期間，中美兩軍開展軍事交流活動。

馬偉寧（Brendan S. Mulvaney，美國海軍陸戰隊決策參謀部主任、中校，美國知名“中國通”）：尋找敵人是各國軍隊的責任。美國現在是唯一的最強國。我們最大的危險就是實力第二的國家，而這恰好是中國。沒有一個國家在歷史上把“第一”的地位拱手送給別國。既然美國是第一，我們肯定不希望第二超過我們。所以我們軍隊裏有人將中國視為敵人，是比較自然的事。中國軍人或許也會這樣，誰要威脅中國，誰就是敵人。這個敵人可能是日本、越南、印度，但最大可能性是美國，因為美國是實力最強的國家。所以，雖然我們不會干涉中國內政，也不想與中國衝突，但中國解放軍也可能會覺得美國威脅中國了。找威脅，實際上就是軍人的生活與工作。

戴旭（中國國防大學教官、大校，著有《C形包圍》等）：美國人總有一種對抗性思維。他不看你有沒有意圖，就看你有沒有力量。只要你實力夠了，它就認為你可能會和我對抗，會成為我的敵人，所以，美國不僅在尋找敵人，還在塑造敵人，迫使他人成為敵人。如果一個人實力強大，可是他願意和你做朋友，那麼你為什麼一定要把他當成是敵人呢？自然界的常識是，水牛的體積很大，但它是無害的；毒蛇的體積很小，但它是有害的。中國在明朝的時候擁有美國今天的海軍地位，但中國沒有攻擊近鄰，也沒有像西方一樣征服全世界。實際上，美國自己近20年的做法也沒有把這個邏輯説通：伊拉克、利比亞並沒有美國強大，也沒有威脅到美國，美國為什麼要打它們呢？美國有一個征服全球的戰略和管理世界的思維，它像帝王一樣巡視天下。美國想把中國併入它自己設計和領導下的一套國際體系，像日本一樣，不想讓中國有太多的獨立自主性。但中國不是二戰戰敗國，中國有自己的民族利益、國家目標和價值觀，而且中國GDP越來越大，不可能像日本那樣做美國的小跟班。這才是問題的根源和矛盾所在。

中美能否共管西太平洋？

馬偉寧：我認為，全球石油價格暴漲，是近年來南海爭端突然爆發的誘因。其實南海爭端一直存在，但不是很大的話題，也都管理得比較好，近年來是那些小國的南海政策開始變了。他們考慮到自己國家小，需要支持，於是就指望美國。特別是越南，急於恢復越美關係，恢復越美關係本來是一個好事情，但是越南經常會把南海問題放到越美雙邊關係裏，這是他們的目標，不是我們的，美國的原則是不干涉，雖然我們現在的作法不是完全符合我們的説法。

關於“迴歸亞洲”的政策，我認為美國應該有一些解釋和外交溝通，否則很容易讓中國感到擔心。我們應該清楚地告訴那些盟國，不應該單邊去改變現狀，比如菲律賓突然想在黃巖島做點什麼，或最近日本又想“買島”，這些都違反了約定。但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完全清楚地告訴那些盟國，特別是菲律賓：你不要那樣做。我們不應該給他們錯誤的信號，在西太平洋的領土爭端問題上，美國真的不應該干涉。

南海爭端很難管理的原因還在於，美國強調海上自由，希望能不需要提前告訴什麼國家，自己的軍艦就可以隨便通過南海，在這方面，中國的想法不一樣，中國會説這個海域是我們管的。

戴旭：我相信你説的很真誠，但事實上放在中國這邊感覺完全不同。中國一向對外友好，包括對日本、對南海聲索國，所有事端都非中國挑起，這是公認的。但他們一再挑事，完全不顧中國是大國，有足夠的力量回擊。這不符合常理。此時，中國就認為，那一定是因為有美國在後面，所以你才敢這樣做。現在你們美國的核潛艇停在了蘇比克港，菲律賓的外交部長和國防部長、總統又要到美國，這些行為怎麼能不讓中國聯想呢？中國人會想，美國至少沒有做到公平。

其實，關於共同保護海洋通道的安全，中美雙方完全可以制定一個規則，任何方面都不允許破壞這個地方的航行安全。我相信，中美兩個大國只要做出這樣一個聲明，那麼，發生在南海地區所有的濫採資源行為、開槍開炮等危害航運安全行為，就不會存在。簡單一點説，九段線以內是中國的海域，中國海軍負責，九段線以外的地方，美國海軍負責，當然，具體合作方式可以談。如此，哪個海盜還敢滋事？這應該比管理亞丁灣容易多了。

中美兩軍應是怎樣的關係？

馬偉寧：中美兩軍應該有怎樣一種關係呢？曾經有一位負責核武器戰略的美國將軍給我講過一個小故事。他説，冷戰時期，他訪問莫斯科，蘇聯的將軍在談判後，請他坐到蘇聯核戰略司令部司令的位置上，並説，啊，你坐在我的椅子上，但你不要按那個紅按鈕，否則蘇聯核武器就發射到美國去了。過了一段時間，蘇聯負責核武器的將軍也訪問美國克羅拉多核司令部，美國人也請蘇聯將軍坐在核按鈕前的椅子上，也警告説只要一按，蘇聯就遭殃了。那時，美蘇真的是敵人，即便如此，美蘇的軍事關係也還有一定的交流。而現在，我認為，美中兩軍的核戰略司令還不可能坐在對方核按鈕前的椅子上。但是我們不是敵人，在歷史上也沒什麼衝突，為什麼我們的軍事關係還沒有發展到那樣的程度呢？其實，美國和中國有很多機會可以合作，比如我們可以在多邊演習中請中國，有時是我們邀請了，中國不來，但有時我們也不邀請中國，像最近這次夏威夷21國軍演。我個人認為，我們應該每年邀請中國。這尤其可以增加中層軍官之間的交流，對培養未來領導人彼此之間的信任也非常重要。

戴旭：中美兩軍最好的時期是友軍，最不好的時期是敵軍。這兩個情況我們都有過，現在實際上就是“非敵非友”的狀態。往未來的方向展望，我們希望能向友的方向靠攏。就目前而言，南海和釣魚島都是問題，美國意圖和中國意圖要儘早溝通，避免出現局部衝突。

話説回來，中美都是大國，中美之間無論是談判、合作或對抗、戰爭都是公開的，我喜歡這種直截了當的方式，敞亮，痛快，不搞其他小動作。美國包圍中國，對中國搞“空海一體戰”都是公開的。中國反對美國強權政治，也不含糊。不像日本對中國，也不像日本與美國，經常搞戰略偷襲。中美之間，是兩個堂堂正正的大國之間的問題和矛盾，所以，無論在國家層面上，還是軍事層面上，中美都應該開誠佈公地進行溝通與交流。▲（本文對話由王文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