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魯鄭：“斯諾登”第三季：俄羅斯的選擇

斯諾登的橫空出世，令2013的世界不再寂寞。驚世的真相、跌宕起伏的命運、大國主動捲入、小國被動牽連、既有中國式的太極也有美國式的圖窮，更兼各色人等紛紛站隊表態，呈現了精彩無比的好萊塢大片。令此前法國的卡恩“強姦門”、意大利總理的“幼妓門”、王立軍的“領館門”相形見絀。

隨着俄羅斯“出人意料”的庇護決定，斯諾登事件進入第三季。大國間的博弈也日益接近對決，事件也正在走向新階段或者階段性的高潮。

現在回過頭來看，俄羅斯的庇護決定實際也是一波三折。當斯諾登突然地“登”陸、又突然地閃離香港到達莫斯科機場之時，即向俄羅斯提出了避難請求。俄羅斯開出的條件是他不能再有損害美國利益的行動，卻被斯諾登拒絕並收回了自己的避難申請。在拉美多國接受斯諾登的避難申請之後，最終卻仍然是花落俄羅斯。

一波三折固然增加了事件的戲劇性和傳奇性，但也透露出俄羅斯高層決策的遲疑、猶豫和躊躇。畢竟早已不是超級大國的俄羅斯，面對的是不顧一切——包括國際規則——不擇手段甚至窮兇極惡的美國。更何況九月就要舉行G20會議，這是冷戰後俄羅斯第一次承辦這樣規格空前、規模空前的大型國際盛會，作為東道主自然不願意世界第一強國美國缺席。但究竟什麼原因最終還是令俄羅斯決定站在美國的對立面？畢竟，經濟實力遠比俄羅斯強大的中國是斯諾登第一個進入的國家，但中國卻並沒有給予他庇護。

俄羅斯的動機，可從中國的拒絕來理解。**中國沒有收留斯諾登最根本的原因，還是由於中美雙方巨大的共同利益。**雖然2008年以來美國即陷入全面的經濟危機，但2012年，雙邊的貿易額就接近5000億美元！美國是中國最大的順差來源地。另一方面，中國又是美國國債最大的海外投資者。

除了經濟原因，美國針對中國還有很多牌可以打。比如台灣、西藏、新疆、南海、東海、遠洋運輸安全保障等。在這些國家利益的天秤上，斯諾登可謂微不足道。更何況斯諾登對美國揭發本身就已經實現了中國國家利益的最大化：令美國的網絡黑客牌消失於無形，重挫了美國的國際形象（也令不認同中國體制的自由派羣體啞口無無言，當然也有助紂為虐者——為美國辯護，為美國的全球抓捕叫好）。他即使留在中國，也不會再有多大正面的效應，相反更可能是負資產。其實當初美國領館讓王立軍自行走出（和斯諾登自行離開香港異曲同工），也同樣是由於中美雙方巨大的共同利益。當然，我們也可以理解成今天的中國是對美國當初的投桃報李。

但俄羅斯不同，不管是戈爾巴喬夫時期還是葉利欽時期，西方並沒有因為他們倒向西方而對之施以援手。戈爾巴喬夫放棄東歐，換來的卻是西方七國集體對他的援助請求説不。葉利欽雖然對西方一邊倒，實行西方設計的休克療法，但在最危急的時刻，西方不但沒有像援助東歐一樣援助，相反還落井下石、火中取栗，巧取豪奪，妄圖一勞永逸地消除俄羅斯對它們的威脅。

為了更好地認識西方、理解雙方的矛盾特別是今天俄羅斯對美國的敵視（以及教育一下中國親西方的羣體），這裏不妨舉一例。蘇聯解體時，唯一一艘在建且已完工30%的的核動力航母被迫停工。儘管此時極度虛弱的俄羅斯已全面倒向西方，根本不再對西方構成任何威脅，但西方仍然放心不下，必毀之而後快。於是一家公司找到造船廠，以誘人的高價簽下造船合同。在全球造船市場低迷、正在生死線上掙扎的造船廠自然如撈到一根救命稻草般緊緊抓住。但要造新船，必須將躺在船塢的核動力航母移走。於是另一家公司又粉墨登場了：又提出誘人的高價收購廢鋼鐵。等到航母拆除，這家公司卻又表示國際市場變化，已經無力購賣。僅支付了了無幾的定金和賠償金。而所謂先前的輪船公司也自然人間蒸發。

西方對民主化後的俄羅斯全面打壓的後果之一就是俄羅斯和西方尤其是和美國的經濟共生性極低。2009年俄羅斯和美國的貿易額竟然從360億美元下跌至160億美元。到今天也才不過450億美元，連中美貿易額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是中俄兩國貿易額的一半（2012年中俄貿易額接近900億美元）。另外，俄羅斯持有的美國國債僅為1500億美元，幾乎為中國的十分之一。

中美俄三方不等邊的經濟關係，可從美國前財長保爾森回憶錄中提到的一件事窺一斑而知全豹。2008年美國經濟危機達到高峯時刻，俄羅斯派出高級政府代表團訪問中國，提議共同拋售美國國債。俄羅斯自然是報當年美國落井下石的一箭之仇，意圖置美國於死地。但中國和美國共同利益如此巨大，一損俱損，得利的只能是俄羅斯，最終中國拒絕了。

所以在斯諾登事件中，經濟因素對俄羅斯根本不起作用。至於困撓中國的統一問題，俄羅斯則以反恐戰爭的名義將分離主義者消滅殆盡，根本沒有達賴之類的現象在國際社會出現。雖然事件之初西方曾支持過車臣分裂勢力，法國總統密特朗甚至接見了車臣當時的流亡政府總理。但到今天，能夠讓西方介入的因素已經不復存在。

至於領土爭端，目前只有日本的北方四島問題。但由於俄羅斯實際有效佔有半個多世紀，西方早就沒有介入的興趣和可能。

缺乏共同利益、對美國沒有特殊需求只能説明俄羅斯不怕得罪美國，但這並不意味着俄羅斯有得罪美國的主觀故意。畢竟，國際社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算是外交的普世原則。真正令俄羅斯下定決心和美國攤牌的還是雙方的結構性矛盾和衝突。即俄羅斯企圖重新崛起為世界大國，美國則竭盡全力阻撓、遏制。

今天的美俄在許多領域早已經是劍拔弩張，針尖對麥芒。甚至最高領導人之間連最起碼的禮節都不要了，直接爆粗口。比如今年初，俄總統普京毫不客氣地抨擊美國前務卿希拉里對其提出恢復勞動英雄獎章一事是“胡説八道”。而當俄羅斯法院以盜用鉅額公款罪判處普京頭號反對者納瓦利內5年監禁時，美國參議員卡丁直接對普京進行人身攻擊：“今天對納瓦利內的審判表明，俄羅斯正持續迴歸到蘇聯時期的黑暗歲月，法庭成為暴君的武器，而非法治的合法護衞者。”俄羅斯庇護斯諾登後，美國政界更是紛紛惡語相向。美國參議院排名第三位的民主黨議員、奧巴馬的親密盟友舒默在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面向全國”節目中，抨擊俄羅斯總統普京的行為“像一個校園惡霸”。一同參加節目的共和黨眾議員瑞安則稱：“俄羅斯同意庇護斯諾登是在背後捅刀子，打耳光。”

雙方也經常尋找藉口制訂針對對方的法律，大打法律戰。比如美國於2012年通過了馬尼次基法案。馬尼次基是俄羅斯的一名律師，西方認為他由於揭發俄政府貪污而被監禁並被折磨至死。於是便將與之死亡有關的官員列入黑名單。俄羅斯隨後也公佈了美國的黑名單，包括主張嚴刑逼供的兩位美國前總統布什時代的官員和兩名關塔那摩拘押中心的前指揮官。普京還簽署了執政13年以來最為嚴厲的反美法案《季瑪·雅科夫列夫法案》（即《針對侵犯基本人權和自由、侵犯俄公民權利和自由人士措施法》）。季馬·雅科夫列夫是一位被美國收養的兩歲孩子，卻被養父鎖於太陽暴曬下的汽車裏而死亡。此法案對破壞俄羅斯公民人權的美國人實行制裁，並進而禁止美國人領養俄羅斯孩子。

當然更多的是美俄雙方國家利益的強硬較量。**比如近年美在歐亞大陸加快戰略擴張步伐，甚至把導彈部署到俄羅斯家門口，直接損害俄核心利益。現在的美國不僅在吉爾吉斯斯坦有軍事基地，還和許多獨聯體國家保持密切軍事合作關係。**如格魯吉亞、阿塞拜疆。想當年，911事件發生以後美國提出進入中亞反恐，承諾阿富汗戰爭一結束就撤。但現在這個承諾也打了水漂。只要美國擠壓俄羅斯戰略空間的策略不變，雙方的矛盾和衝突就將長久持續。

除了外圍擠壓，西方還想盡辦法內部滲透。比如西方非常不希望強硬的普京再次贏得大選，這正如德國《西南新聞報》很直白的表示：“普京是目前唯一能讓美國額頭冒汗的人”，於是美國大舉插手俄羅斯選舉，直接干涉俄羅斯主權和內政。當時俄羅斯媒體報出了大量美國如何插手俄羅斯選舉過程的事實。也有媒體報道，美國大概投入了九千萬美元來支持在俄羅斯的各種非政府組織（不過美國卻嚴禁任何國家介入它的選舉。西方真是幾百年來毫無進步可言。兩百年前英國一方面國內嚴禁鴉片，一方面炮艦全球護航鴉片貿易。現在美國又搞換湯不換藥）。所以表面上看一些俄羅斯百姓是自發無意識地抗議，但背後卻是不為人知的美國推手（這種景象中國也不陌生）。

目前美俄較量的焦點是反導系統。根據1974年美蘇達成的反導條約，雙方不搞戰略防禦性武器，以便於雙方能夠確保摧毀，這樣使得雙方誰也不敢輕易動用核武器。現在美國不僅有了戰略進攻性武器，也有了戰略防禦性武器。面對俄羅斯的強烈反對，美國辯稱導彈防禦系統主要是針對朝鮮這些國家。於是俄方提出雙方簽署書面文件，將美國不針對俄羅斯的口頭辯解變成書面承諾，卻被美國拒絕。雙方的不信任和敵視可謂油然而升。

俄羅斯對美國的不信任，堪稱一朝被蛇咬。蘇聯後期，戈爾巴喬夫和老布什總統之間曾達成一個君子協定：蘇聯解散華約、美國解散北約。但是後來美國不僅沒有解散北約，而且不斷東擴。當俄羅斯以君子協定和美國抗議，美國人卻要俄羅斯拿出書面證據**！（也難怪中國人民大學政治學教授、著名的自由派學者任劍濤先生在公開演講時忍不住大罵戈爾巴喬夫是政治白痴。也是，竟然和美國搞君子協定，不是白痴是什麼？總算有自由派學者説出皇帝的新衣）。**

由於美俄的結構性矛盾，雙方的衝突可謂多層立體：從國內、周邊直至國際。目前美國的兩個肉中釘、心中刺伊朗和敍利亞，就得到了俄羅斯的全面支持。俄羅斯非常明確地表示，對伊朗發動的任何攻擊，都是不能接受的。那樣將導致災難性後果。在敍利亞，普京直白地向美國及其盟國們發出警告，不要向敍利亞的反政府武裝提供武器，而俄羅斯卻一方面繼續軍援現政府，還公然向敍利亞增兵。為此俄羅斯不惜把碩果僅存的唯一一艘航空母艦派到敍利亞海域。事實上，雙方通過代理人戰爭實際已經進入熱戰狀態。當然，俄羅斯支持敍利亞和伊朗，導致中東政局長期對立緊張，這必將使得石油價格居高不下。對俄羅斯而言，支持這些國家的成本相對於高漲的石油收益來説實在微不足道。

**可以説，一方面美國要全面遏制俄羅斯，另一方面俄羅斯則反面反制。雙方都在找一切可能的機會達到自己的目的。所以對於送上門的斯諾登，俄羅斯豈肯輕易放過？**事實上這恰是俄羅斯求之不得的。更特殊的是，斯諾登是政治犯、良心犯、人權鬥士色彩極為濃厚、被迫害而無家可歸的流亡人士，事實上也得到大多數國家的同情（像歐洲得到揭密好處卻照樣為難斯諾登的行徑實在令人不齒）。俄羅斯庇護他，不僅是對好揮舞人權牌的美國還以顏色，還能收穫國際間的喝彩，改善被西方抹黑的形象。這就是為什麼，斯諾登對中國既是聖誕禮物也是包袱，對俄羅斯卻是實實在在的“天上掉餡餅”。

在美國已經展現志在必得的強大國家意志力之後，俄羅斯仍然對斯諾登進行了庇護，其意義並不僅僅是俄羅斯公然顯示對美國強大力量的蔑視和挑釁，更在於俄羅斯面對美國終於不再猶抱琵琶半遮面。過去試圖遊走於中、美的策略已非常明確地轉變成抗美或者聯中抗美。本來就大丟臉面而惱羞成怒的美國面對俄羅斯的公然羞辱，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唾面自乾。僅就目前美國各方的反應看，火藥味十足。既有媒體也有議員要求取消在聖彼得堡舉行的G20會議，至少奧巴馬要抵制。上文提到的著名議員舒默則更為聳人聽聞：“俄羅斯已經刺中我們的後背，斯諾登每被允許逍遙自在一天，就相當於刀子又轉了一下”。《華爾街日報》的社評則説美國被俄羅斯“打耳光”，美國被羞辱，已成二流國家，就像一個“大號的法國”而已。更多的報紙則發出報復的號角。美國《芝加哥論壇報》文章標題就是“美國不能被欺負”！結論自然是要以牙還牙：“美國從未被如此嚴重侮辱，如此丟臉，是再次向世界證明美國不能遭受任何欺負的時候了。”總之，以911後美國失去理性般的衝動表現，美俄對決將會好戲連台，高潮迭起。

**美俄赤膊相向，對中國無疑是相當利好。中國在俄羅斯和美國的戰略地位和作用必會發生質的鉅變。為了拉攏中國，俄羅斯將會在中日能源之爭、甚至領土之爭明確站到中國一邊。中國在軍事和太空上的發展也將會得到俄羅斯更多的合作與支持。而美國則會在接觸與遏制的兩端更加偏向接觸，也不得不在各個涉及中國核心利益的領域更加註重中國的立場。更重要的，其亞太戰略轉移恐怕就要胎死腹中。**中國將在一個更有利的國際環境中，全身心地、更從容地應對內部轉型挑戰。超高速崛起的中國將會再提速，中國復興之快將會超過所有預言者。這大概就是斯諾登帶給中國的最大紅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