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空想經濟學家的民企童話和國企噩夢
石柱：
10月11日，鳳凰衞視《財經正前方》欄目採訪北大教授張維迎。張維迎的主題依舊是談市場化改革。
張教授認為改革的主要方向是限制國有企業：“如果國有企業佔這麼大的比重，它在政府的所有政策決策當中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我們就不可能真正有公平競爭的環境。我不是説最後絕對沒有任何國有企業了，但是我説只要國有企業，我的一個經驗判斷，或者直觀判斷，如果超過10%，那麼就太大了，它就會對整個經濟體制集體帶來好多的傷害。這種傷害除了效率方面的，除了帶來競爭的不公平，而且還帶來道德方面的傷害。”
他從三個層面來論證了這個思路：
第一是國企改革不難：“好比國有企業改革，我不覺得有那麼難，它是個政治問題不是技術問題。我覺得這種改革的阻力，改革的利益阻力，真是被大大地誇大了。那麼只要上層領導下定決心，真正是像李總理講的壯士斷腕的話，我真的覺得這些不是太嚴重的問題。”
第二是不改革不行：“我們以為現在利益集團這麼多，我們沒法改革，好像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很容易改的，不是那樣的。那時候改革也是非常非常艱難的，但是為什麼那時候鄧小平就改了？那就是一種理念，就是中國不改革就真沒希望了，真完蛋了。還有一種就是他的領導力，他有很強的領導力來實施這種改革。”
第三是國有企業會造成嚴重的社會不公和道德傷害：“為什麼道德方面的傷害？國有企業它一旦大家覺得它不公平的時候，你讓別人遵守道德就很難。好比一個大學畢業生，他看到有關係的人可以找一個很好的工作，他沒有關係，他農村來的，他就很難找一個工作，那麼你想他怎麼可能能夠很公平地看待這個社會呢？那麼這就會引起社會一系列躁動。所以我就説國有企業改革，進一步改革已經成了我們這個社會的重中之重。”
相對比的是，張教授為我們營造了一個“去國有化”之後的美妙環境：“真正只有我們把大量的國有企業解決掉，只有經濟建立在以私人企業，私人所有權的基礎上，那我們這個集體經濟才是健康的。我們才有我們現在期望那種所謂公平競爭啊，收入的合理的分配等等，才會真正的實現。……真正要使得中國經濟健康發展，就是使得市場發揮作用，使得政府變小，變成真正有限的政府。”
張教授的邏輯不是市場的邏輯，是一切原教旨主義者的邏輯
點評：
張教授是個可愛的人。因為他是個有夢的人。
我記得他在2010年第十屆中國企業“未來之星”年會上推介自己寫的書《市場的邏輯》，他的概括是：市場的邏輯就是你要自己幸福就要能讓別人幸福。比如企業，要讓客户、員工、供應商、股東都幸福，企業家就幸福。而整個現代社會中只有一個機構天然讓別人不幸福，那就是政府，因為滿不滿意它的服務，老百姓都得交税，所以市場經濟就是要讓政府越小越好，減少讓社會不幸福的存在則全社會的幸福要素就增加了。（演講內容見下頁）
如果不是知道他是當了好多年北大教授的著名人物，我真心感覺這是個美好純真又可愛的初中生的願景。當然，張教授在人情世故上比初中生強多了，他發言的活動場所是一家總部在上海的國有銀行贊助的，所以他當場表達了該銀行讓它的客户們都很幸福的觀點。
張教授自打用市場的邏輯打通任督二脈後，就揮灑自如縱橫捭闔起來，順着此邏輯，佔比超過30%的國有企業是政府的天然延長線，肯定也是讓社會不幸福的，當然要截短，具體是截剩下10%。而作為國有企業的天然對立面民營企業顯然就是讓客户、員工、供應商和股東都幸福的，因為“市場的邏輯”規定了，只要能做大做強的企業，肯定是讓別人幸福，別人選擇了它。這裏有個插曲可以佐證我的判斷，2013博鰲亞洲論壇年會上，張教授説：“一個健康社會就是每個人為自己行為承擔責任，投資錯了，該跳樓就跳樓，不要找其他理由。日本人在這方面做得就比較好。温州人也有跳樓，這就是一種負責任的表現。”用流行歌曲話説，這叫“把所有問題都自己扛”，真純爺們兒。
由此，張教授構築了一個童話裏才能存在的世界，善惡截然對立涇渭分明一目瞭然，政府及政府等價物站在邪惡端（當然，他言下是指中國政府，美國或者台灣地區政府是自由並讓人民幸福的），其他社會民眾站在另一端，他們的共同理想是推翻或者縮小政府端，只要站在這一端上，哪怕是借了一屁股債跳樓了留下一堆身無分文靠社會救濟的人羣，也是善良負責任的爺們兒！
實際上，即使是在技術含量相對較高的現代動畫片裏，黑白分明的世界也幾乎不再存在，張教授的邏輯不是市場的邏輯，是一切原教旨主義者的邏輯，計劃經濟也是這個邏輯，只不過把“幸福方程式”的正負方來一個顛倒。
稍微關心一些事實的人也該知道，民營企業裏也有大量被“市場派”叫罵的對象，大的比如煤老闆、房老闆、富士康，小的有地溝油飯店、毒奶粉廠等等。即使在普通正常的民營企業裏，也不可能存在如張教授要求的“道德楷模”，老闆天然是要靠榨取員工利益賺錢的，企業裏的傾軋、欺詐、貪腐也比比皆是，賣假冒偽劣商品的企業更是司空見慣（不然為何有劣幣驅逐良幣之説？）。至少在這個層面上説，就不可能都是“你幸福所以我幸福”。
至於説國有企業改革沒有技術阻力更是無稽之談。在張維迎等人看來，國有企業的存在只是為了“尋租”，所以只要習大大和李總理下定決心將利益羣體排除，剩餘的阻力必將迎刃而解。這就是他所謂“這是一個政治問題而不是技術問題”。實際上，這既是政治問題又是很大的技術問題。國有企業並不是僅僅承擔謀利職能的，相當大比例的國有企業承擔着民營企業無法負擔的安全保障和社會秩序職能，此外還有將近一億人在中國的公務員和國有企業序列裏就業（難道他們都是如張教授説的靠不公平不道德的因素在謀生嗎？！）。
從技術上講，國家即使想把鐵路、四大銀行、證交所、特大型鋼鐵船舶機械等製造業分解給民間，也一時半會找不到既能有效管理賺取收益，又能顧全大局不造成社會動盪的對象。前蘇聯分裂時將國有企業分解到民間，直接結果不是大家都幸福了，是一堆寡頭和好些個國內外的足球俱樂部幸福了。張維迎講20多年前鄧公改革時振臂一呼如何如何，其實當年一是中國到了不改革就無法續存的極端階段，這個極端階段正是持續30年的計劃原教旨主義造成的；改革中也不是一帆風順，數度幾乎逼近停滯或倒退，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才形成了“以公有制為主體各種經濟成分共存”的鄧時代經濟結構藍圖，以及“三個代表”的江時代進一步發揮；今天，假設要全面推翻這個進程，變漸進為激變，非但是阻力極大，更有可能釀成大禍。
説到底，張教授這一系列假設與邏輯均是建立在一個徹底虛無的基礎上：政府和國有企業對社會只有損害沒貢獻，社會的一切進步僅僅是私人產權的競爭。這個結論和50年前人們普遍信奉的“私人產權對社會沒有貢獻，只有政府計劃下的國有和集體經濟才對人類有貢獻”是一個系列的。這個系列都是一些充滿空想假設而沒有投身實際社會和企業運營中去過的人們臆測出來的童話和噩夢。現實不是分明的黑白而是繽紛的色彩。
這一點，最近在哈佛進修完畢接受訪談的王石倒是説得很實在：“原來在國內就覺得中國一直要改革，缺乏政改，很急躁、很着急、很擔心。而換個角度你會發現中國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不是説這種理所當然是對的，而是從急躁的心態一下子淡然了。而且你知道不會是立竿見影的，更多的是慢慢出來的。只要能出來，接受新的教育，他一定會在潛移默化地改變着這個國家。這是一種心態的改變。”
張教授這一代的經濟學人心懷使命感，總是往一個方向推介他們的觀點，實際上，今天的社會對那些觀點並不陌生，這個時代不缺觀點，缺的是事實證據、解決方案和技術手段，假如你有這些，就能如王石所説慢慢潛移默化改變應該改變的部位。你要是就為了接受採訪混口飯吃，也最好別挑這麼禍國殃民的方式去操練。注意素質！
點擊下一頁，查看張維迎在2010年第十屆中國企業“未來之星”年會上的演講，他在演講中推介了自己寫的書《市場的邏輯》
張維迎：市場邏輯是自己要幸福首先讓別人幸福
2010第十屆中國企業“未來之星”年會於6月25-26日在南京綠地洲際大酒店舉行，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著名經濟學家張維迎談到中國企業以及中國經濟的發展，他認為企業持續發展壯大的基因在於讓整個社會因為這個企業感到幸福;讓整個產業鏈感到幸福。以下是張維迎演講全文：
**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張維迎：**過去十年，中國評了210位“未來之星”，剛才劉東華社長講，有些已經成為巨星，包括在座的李彥宏百度，還有盛大、用友等等，也有一些已經不行了，東華剛才講都是一、二屆評的，這個很自然，不可能今年評的就落下去了，那你就評得太慘了。是吧？因為有一個時間過程，其實我在想，剛才劉總在台上講中國企業家雜誌創辦於1985年，但是我也參與了早期的一些研討，那如果在1985年就開始評“未來之星”的話，我不知道現在還有多少剩下來，而且就我的判斷，可能當時評“未來之星”，聯想可能評不進去。而評進去的那些我猜想可能基本上都不行了。其實這個也不奇怪，這就是市場經濟。那如果我們在計劃經濟下，政府評這個“未來之星”的話，這個成功的概率應該説非常非常高，甚至可以説百分之百。為什麼？因為政府一旦把你評為“未來之星”，他就會有各種資源來支持你，一定保證你成為“未來之星”。在計劃經濟下，説你行，你就行，不行你也行。但是在市場經濟下，在我們過去評個“未來之星”，那就不一樣了，你不行，説你行還是不行。我就説，我們要使得未來之星真正的成長為巨星，我想我們必須深刻地理解什麼叫市場，什麼叫市場經濟，在大家口袋裏，有我剛出版的書，東華出錢買了送給大家，這本書的名字叫做《市場的邏輯》，我想簡單概括一下，什麼叫市場？一句話，市場的好壞是由別人説了算，而不是你自己説了算。我在這兒演講，説好壞，不是説我認為好就好，我認為不好就不好，而是由你們在座的聽眾説了算。這就叫市場經濟。什麼叫市場的邏輯？市場的邏輯是你如果要想幸福，你首先要使別人感到幸福。如果別人不幸福，你不可能幸福。這就是市場的邏輯。
我們知道在現代社會當中，只有一個機構它不需要別人幸福，自己仍然可以幸福，是誰呢？這就是政府。那為什麼政府可以別人不幸福，他也可以幸福呢？因為政府獲取收益的辦法是税收，就是強制性的，你就是我提供的服務你滿意不滿意都要給我交錢，交完錢以後我是不是提供服務你也不知道，提供什麼服務也是我説了算。所以政府不需要別人幸福他就可以幸福。但是我們企業能不能這樣呢？企業不可能。任何一個企業，首先你要使得客户幸福，如果客户不滿意，客户不認可你的價值，或者是他認可的價值低於你生產成本，那你肯定只有完蛋了，所以我們每一個企業，每一個企業家無論我們成長成什麼樣，你首先要想到，你首先要客户幸福，客户願意為你的產品支付價值的時候，你才可以有收入。你沒有辦法強制別人給你提供收入。
也要使得我們供應商感到幸福，我為什麼提到這一點呢？包括我們過去十年評的“未來之星”有一些企業，我聽到一個抱怨，他們經常使供應商感到不幸福，供應商感到非常得累，非常得痛苦，因為拿走貨以後不給你錢，貨款拖欠可能非常嚴重。那我覺得這也不是一個長遠之計。
我們還要使得員工感到幸福，大家想一下最近發生的富士康的這個事，郭台銘先生幸福不幸福？我想他至少這兩個禮拜他都不幸福的，為什麼呢？因為他員工出事了，如果我們一個企業，不能夠使得員工幸福的話，你這個企業的老總，也不可能幸福，你不可能吸引到優秀的人才，即使優秀的人才來了，你不能留住他，他也沒有辦法給企業創造價值。
那我們要使我們整體的社會、社區的人，因為有你感到幸福，或者我們聯想、百度，我們很自豪，我們作為中國人都感到幸福，我們跟外國人談的時候，我們説中國有聯想，有百度，我們還有華為等等，我們就感到幸福，所以這個企業才能夠真正地發展。
當然了，你也要使得你的股東本身感到幸福，所以我總結一句話，這就是市場的邏輯，如果你要自己幸福，那你必須讓別人幸福。只有其他人幸福的情況下，你才能幸福。那這個核心就歸結到一個創造價值。也就是柳總講的包括電腦在發展的過程，每一步就是你怎麼能夠使別人感到你這個東西是有價值的，所以我要強調的一點，所有的企業家，任何時候其實就關注最重要一個問題，怎麼樣為客户創造價值。如果你能夠節省客户的成本，包括我們浦發銀行也是做的一樣的，他能夠做好，因為他使得我們很多客户感覺到這兒，跟浦發銀行打交道更方便，比到其他的銀行可能更有價值。所以浦發銀行才有優秀的表現。
那麼當然了，要理解什麼是創造價值，其實並不是容易理解的事，最終我想我們要理解人性，要理解每個人的需求，而且不同的環境下，不同的時候這些需求也不一樣的，所以我一直主張企業家一定要多旅遊多跑，跑各個地方去，只有你旅遊多了，接觸的人多了，你才能真正理解人性，才能掌握市場的第一手資料，包括我跟百度，有一次跟彥宏談，我有一個抱怨，可能就是他沒有滿足我的這個需求，這個抱怨變成一個改進就成為我創造的價值，就使我感到幸福，李彥宏就會更加幸福。所以企業家一定要始終盯住這一點，找到價值，潛在的創造價值的地方。
當然我們僅僅創造價值是不行的，我們還要分享價值，我們有一些人，包括哲學家創造了好多的價值，包括孔夫子創造的價值很大，但是他生前貧困潦倒，因為他沒有辦法分享價值，他的價值創造以後，得到幸福的人可能不願意為他支付價值，這就是我們的商用模式，我們的企業怎麼做好價值分配好，非常重要。其實我們如果分配不好價值，不僅是別人不幸福，而且是你自己沒有辦法真正的生存下去。
那最大的麻煩在什麼地方呢？最大的麻煩就是這個未來，是非常得不確定的，大家看，我們所有的企業都在尋找一個可持續的堅實的成長的未來，但是我們看一下，一百年前最好的企業，現在幾乎寥寥無幾，甚至三十年前最好的一百家企業，現在榜上有名的也只有幾家企業。因為這個未來非常不確定，所以我們企業家必須很好地學會把握未來，其實這也是我們需要企業家的一個原因，如果未來是很好把握的，其實不需要企業家，有我們政府官員就可以了。但是未來不確定，只有把握，只有冒風險，人口當中只有那一小部分人勝任這個工作，柳總講的情商，其實這個智商，如果沒有智商，光有情商也不行的。智商就是要你怎麼樣把握未來。這個裏邊，我要特別強調一點，為什麼像政府搞這個高科技不行啊？政府搞傳統產業因為很清楚，一直這麼走過來，我鍊鋼鐵，我挖煤，都行，高科技不行，這樣我們就需要很多企業家，好多PE，好多風險投資，最後可能只有一兩個技術成功了，我們看時裝，每年都有很多人設計時裝，但是最後流行起來只有一兩個，包括顏色。我們説企業家做這個事的時候就算失敗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你是試探者，你這條路沒有走通，別人走通了。大家想如果這個高科技由政府做，政府一定要押寶，他認為哪一個是代表未來的，他錢都投在裏面，最後證明這個是失敗的，那整個國家就完蛋了，所以為了保證整個經濟有生命力，有成長的活力，這種多元化是非常重要的。
我們還應該記住一點，企業總體來説都是短命的，就像我們人，你活得年齡長一點，九十歲、一百歲就差不多了吧？真正永久的，不朽的是什麼？是人的基因。我們身體當中現在擁有的基因，可能有幾百萬年，有幾十萬年，幾萬年。我們的老老老祖宗的基因在我們身上，但是我們的祖宗都死了，已經過了幾十代、幾百代。企業也是這樣。真正最後留下來的，是那些成功之道，而不是某一個具體的企業，因為任何一個企業，無論他多麼成功，最後都會由於某種器官的腐朽，最後都可能會死亡。我們看沒有一棵大樹是能長在天上的。從這個方面來講，我們總結尋找堅實的成長的力量，是整個為未來的企業在尋找，而不一定是我們現在的企業永遠能保持我們生命力的旺盛。這也是我為什麼願意參與東華這個中國企業家這個羣體，我們要尋找這種基因，使中國企業家成長的基因，不一定是某一個企業永垂不朽的基因，因為世界上可能沒有這樣一個基因。
我們過去評的這些企業，有的可能被兼併了，被兼併的企業有的是很好的企業，因為他基因好，被嫁接在另外一個羣體上就活得更好，有時候一些失敗的企業也是有好的基因，但是因為他整體基因不行，這個失敗的基因就被拖累了，所以我們從這個意義上講，為什麼要鼓勵企業之間進行更自由的兼併組合，就是要他們不斷和優秀的基因剝離出來，組成一個新的生命，然後我們這個社會才能不斷地往前走。
所有這些我想只有在市場經濟下，才能夠做到，計劃經濟下，是沒有辦法選出一個優秀的基因的，甚至包括我們有些政策的長遠的後果，我們要若干年看去以後，我們發現是非常有問題，包括我們計劃生命政策，我們現在看一下它的問題是越來越大，而這些政策在我們實施它的時候我們都可能認為是非常好的，這個是我們提倡，我們一定要堅定對市場經濟的信念，尤其在當今的中國，反市場的力量，反市場的文化政策非常強的情況下，我們一定要堅定對市場的信念，所以我一開始提到，我最近出的這本書《市場的邏輯》，希望大家都看一看。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