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中國金融圈的新老土豪戰

石柱：

綜合一組來自《南方週末》的報道，我們會看到一場“互聯網金融角力”正在展開。

10月21日，百度在線網絡技術公司（Baidu.com Inc., BIDU）宣佈，將上線“百度金融中心——理財”平台，並將攜手中國最大的公募基金公司——華夏基金共同推出首款理財計劃“百發”。

百度在其官方微博中表示，理財平台將於10月28日正式上線，屆時還將推出目標年化收益率達8%的理財計劃“百發”，這也是百度金融中心推出的首項理財計劃。——這遠遠高於市場上已有的餘額寶、活期寶等貨幣型基金定位。該產品將採取限量發售的方式，由中國投資擔保有限公司全程擔保。

百度金融中心相關人士介紹，這是百度面向用户推出的一項理財夢想計劃，它不是一個簡單的貨幣基金定位。它是將華夏現金增利重新包裝上線，通過這樣一次為廣大互聯網用户派發紅利的機會，回饋百付寶會員，同時普及用户對於金融常識的瞭解。與之同時，這隻基金的收益率由中國投資擔保有限公司在活動期間全程提供擔保，以保證安全性。

BAT三巨頭

此前，阿里巴巴關聯公司支付寶（Alipay）在今年6月攜手天弘基金推出“餘額寶”新服務，允許用户使用帳户餘額在線投資貨幣市場基金，引起市場廣泛關注。該服務據説已經吸引了超過1500億元的資金購買。隨後，阿里巴巴進一步與天弘基金股東達成增資擴股及全面業務合作的框架協議，計劃出資人民幣11.8億元認購天弘基金51%的股份，成為該基金最大股東。

在阿里金融版圖中，目前浮現的已經有支付公司——支付寶；小額貸款——浙江阿里小貸、重慶阿里小貸；擔保公司——重慶商誠融資擔保；以及即將控股的資產管理公司天弘基金。阿里通過上述公司全程參與支付結算、小貸、擔保、保險、信用卡等業務。

此外，中國市場的另一大互聯網巨頭騰訊金融的佈局則略顯滯後。2013年3月馬化騰表示，正在考慮申請小額信貸牌照，但至今杳無消息。9月，市場傳出騰訊要申請民營銀行，但騰訊隨後在港交所發表聲明只是參股方，並非主導。騰訊旗下的財付通擁有第三方支付牌照，早在今年7月財付通傳出要與基金合作發行新定位，而截至目前仍未上線。

10月23日中午，針對“百發”的高收益承諾，證監會通過官方微博作出回應稱，將對該項業務合規性予以核查。證監會並強調，互聯網基金銷售業務也應遵守相關規定。

證監會援引《基金法》規定稱，公開披露基金信息不得有預測投資業績、違規承諾收益或者承擔損失等行為。此外，《證券投資基金銷售管理辦法》規定，基金銷售機構不得采取抽獎、回扣或者送實物、保險、基金份額等方式銷售基金。

證監會明確表示，媒體報道所稱百度聯合華夏基金推出的理財計劃目標年化收益率8%，不符合相關法律法規的要求。證監會已經注意到百度已就相關報道予以澄清，下一步將根據百度及相關機構報送的書面材料，對該業務合規性予以核查。

石評：

《三國演義》中，漢獻帝困於洛陽，聞訊的荀彧對曹操説：“昔晉文公納周襄王，而諸侯服從；漢高祖為義帝發喪，而天下歸心。今天子蒙塵，將軍誠因此時首倡義兵，奉天子以從眾望，不世之略也。若不早圖，人將先我而為之矣。”於是，才有了後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諸般故事。

中國人講究師出有名，意大利人講目的可以為手段辯護，所以觀人之所圖是否高遠，往往看他的託辭是否宏願即可，曹操之所以説天下英雄唯他與劉備耳，與兵將無關，而在於劉備也是個天天想着要“救天子於蒙塵”的貨。

書歸正傳。互聯網金融是今年最熱的財經詞彙了，它是新舊兩派經濟勢力的最高端力量的一次對決，代表舊勢力的是銀行業，代表新勢力的是互聯網行業，從BAT三巨頭到各類P2P網站、基金代銷網站不一而足。

這場戰役會打很久，勝敗不好説，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舊勢力處境比較困難，其原因就在於新勢力佔了一個“挾天子”的巨大先手。此即“民意”。

“民意”認為，銀行業佔據壟斷地位，絕大部分是國有制，多年來不思創新而是靠金融業的封閉來賺取不義的暴利，也是阻礙中國經濟升級換代的罪魁之一。這麼説也有道理。中國的金融業中銀行佔據絕對大頭，而銀行中國有商業銀行的比重又佔據絕對優勢，説國有銀行是造成中國經濟現今種種問題的主要原因之一是成立的。只是，倒過來推論也是一樣的，造成中國經濟現今種種成就的主要功勳之一，顯然也有國有銀行的份？

在市場原教旨主義者的話語中，銀行的這份功勞是拿不到的。首先，他們認為中國今天的經濟成就只是放松管制的天然結果，一切榮光歸勞動者和啓蒙家，而國有企業裏上億的員工是累贅而非勞動者；其次，銀行的目的是為了暴利和腐敗，不是為了建設中國經濟；最後也是最令人悲憤的是，銀行多年依靠金融管制，給了老百姓很低的利息，而支持着房地產、地方城投等又從百姓頭上獲取暴利，它們還不願意支持小微企業，總之，是搜刮民脂民膏的土豪劣紳。

於是，新勢力們很敏鋭地抓住了這一點開始做文章。BAT三巨頭中最能判斷並引導“民意”的老闆顯然是馬雲，於是阿里第一個跳出來宣佈了兩件事：第一，用支付寶上的一個新功能“餘額寶”可以購買T+0的貨幣市場基金；第二，對比銀行活期存款利率，“餘額寶”的收益率是它的十來倍，足見銀行多麼坑爹，互聯網金融要像革了蘇寧的命一樣再把銀行的命也革了。

“民意代表”的慣用手法是偷換概念。**老百姓都知道活期存款，部分老百姓知道貨幣市場基金，可是經他一説，很多人覺得這是同一回事。當然，阿里在這中間做了一個巧妙的創新，就是通過“餘額寶”能夠直接在支付寶體系裏購物、還款、付公用事業費等功能，幾乎實現了“基金份額可以當錢花”的概念。**但，概念依然是概念，被偷換了就叫偷換概念，如果要比收益率，“餘額寶”應該跟銀行代銷的各種貨幣市場基金比，有的是比它收益更高的。這就叫柿子專挑軟的捏。

實際上馬雲的這個做法相當於創造了信用，描繪了把錢存放在支付寶賬户裏和存放在國有銀行活期儲蓄賬户裏一樣的安全便捷可靠的圖景，這顯然是錯誤的。活期儲蓄是有國家信用擔保的，上世紀90年代末，國有銀行普遍呆壞賬纏身，但它們沒有一家賴掉儲户的存款，而是依靠國家注資度過了難關。誰敢説阿里集團經營困難了國家一定會救它？

有了阿里豎起的榜樣，百度就跳出來樹一個更狠的標準。它宣稱的8%收益的產品實際上都不是類活期存款的貨幣市場基金，而是一個百度擔保的理財產品，而理財產品的風險是完全不能準確衡量的，所以證監會忍不住出來讓它説説清楚。因為這麼做下去，不是銀行利益有沒有保障的問題，而是會“世風日下”。

新土豪們普遍敢於善於煽動民意，其手段主要就是宣揚“平等”，**在金融圈的宣傳法就是比承諾收益，把低收益的就歸結為“欺詐老百姓”。而實際上，金融業最重要的是風控，金融業的本質是階梯型風險溢價的而非泛泛的“平等”。**公開講清楚金融產品的性質的條款，接受銀監會、證監會等部門的審核，根據用户的風險承受度來銷售產品，是金融業的基本玩法，而類似信託、私募集合理財等產品是嚴格禁止公開廣告宣傳的。但在互聯網巨頭和他們的擁躉看來，這些都是“拒絕創新”，是需要被革命的。於是，一旦沒有剎車，這種故事就一定會越講越離譜，誇大收益不提風險，甚至動用社交營銷和強綁用户（這在互聯網界是基本手段）。而實際上，就像歷史上血淋淋的革命一樣，代價總是由底層缺乏足夠知識和自我保護能力的民眾來支付——儘管他們曾經相信那些新勢力是為了打破枷鎖幫助他們獲利。

新勢力有沒有可能如他們所説的“為我國的金融創新貢獻力量，造福網民（百度金融中心公告語）”呢？我認為，既能也不能。BAT們可以讓金融產品的購買行為的深度廣度和便捷度都大大提升，儘管它們依託的依然是銀行業的登記結算體系，但在用户體驗上完勝。然而它們短期內不太可能實現超越傳統金融業的收益，因為它們本質上都是在代銷傳統金融業的金融產品，要在此情況下獲取超額收益類似於拔着自己的頭髮飛起來；而且金融不是電子商務，收益是和風險成正比的，有人説百度可以用自己的資金擔保補貼高收益產品，但實際上有擔保的理財產品銀行裏多了去了，可是銀行不會管那個叫存款。

舊勢力的目前看有點潰不成軍，可它們沒傷元氣，只是在輿論上失了先手。沒傷元氣的主要原因是它們不是蘇寧，蘇寧就是一個銷售電器的平台，所以當更先進的平台誕生後，它要麼認栽，要麼自己也放棄優勢艱難地玩新的。而銀行不僅僅是平台，也是金融產品工廠和金融信用創造者，它們的重要性不亞於平台，也是新勢力暫時玩不來的。

舊勢力目前最怕的是監管層腦子糊塗，也向“民意代表”低頭，拉偏架。比如放任馬雲們盜用金融概念，放任披着互聯網外衣的非法集資和洗錢，要求銀行詳細披露報表而不對互聯網企業做要求。這就好比官媒吵架吵不贏薛蠻子的微博是一個道理了。

總結一下今天這個巨石陣的觀點：筆者不拉偏架，互聯網金融對用户體驗有好處，是個值得嘗試的事兒，但別往崇高裏吹，互聯網巨頭們無非想佔據一個好的入口（據説一個綁了銀行卡的註冊用户就值至少200塊的估值），為將來各種明裏暗裏的收益做鋪墊。傳統金融業也非一無是處，不能以基金戰存款就像關公不能戰秦瓊一樣。

最重要的是，無論目的怎樣，金融監管松不得，那才是保護老百姓利益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