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莓隕落內幕：一個分裂的企業

在iPhone推出沒多久，Verizon曾標註黑莓開發一款iPhone殺手，但是產品失敗了，Verizon只好轉投摩托羅拉和Google。

2012年時，RIM聯合創始人巴斯利(Jim Balsillie)切斷了與RIM的聯繫，因為他建議公司將重點轉向即時通訊服務，此方案被另一位創始人拉扎裏迪斯否決，被現任CEO海因斯砍掉。

拉扎裏迪斯反對推出BlackBerry 10，他認為應該強調鍵盤手機。海因斯及高管們反對此方案，推出了Z10，但結果是一個災難。

聯合創始人拉扎裏迪斯：放棄鍵盤是一個錯誤

在Z10推出之前，黑莓董事會曾在Waterloo開會，評估未來的產品設計。他們的武器是Z10，一款觸摸屏手機。

然而，有一位RIM董事對自己看到的產品不滿意，他認為RIM存在文化問題，他告訴董事會，Z10彰顯了企業的文化問題。這個人就是聯合創始人拉扎裏迪斯，他也是前CEO。就在開會幾分鐘之前，拉扎裏迪斯與CMO弗蘭克-布蘭本（ Frank Boulben）和COO克里斯蒂安-提亞（Kristian Tear）有過對話。二人對拉扎裏迪斯的觀點不屑一顧，他們認為帶鍵盤的手機已經完了。在董事會上，拉扎裏迪斯指着一台鍵盤黑莓手機説：“我用它，它完全不同。”他又指着一台觸摸屏手機：“我不用它。”

拉扎裏迪斯警告同事們，從專注於企業客户好產品離開，轉而用觸摸屏手機取悦大眾用户，這是一個巨大的錯誤。一些人同意他的看法。

聯合創始人巴斯利：向對手開放BBM

就在開會前幾個月，另一位聯合創始人巴斯利（Jim Balsillie）認為，公司應該採取大膽策略，重新鞏固企業在移動通信領域的優勢。他的計劃就是讓無線運營商接受RIM流行BBM即時通訊服務，替代它們SMS應用，不管手機如何都能用。

這是一個新穎的計劃。巴斯利認為，如果RIM可以讓BBM進入到數億非黑莓用户手中，向他們收費，就可以獲得龐大的新利潤源。一位參與項目的員工稱：“這是一個大想法。”

然而，巴斯利的想法被高管們反對。就在海因斯2012年接替CEO之後，沒多久就砍掉了計劃。幾周後，巴斯利離開了董事會。在接受採訪時，巴斯利説：“我之所以在2012年3月離開RIM董事會，主要是因為公司決定放棄BBM跨平台戰略。”

對於拉扎裏迪斯來説，黑莓接近崩潰讓他很難過。他是一位天才工程師，聯合創辦了RIM。他説：“我很受傷。我不清楚員工會怎麼想。每個人都在談論可能的後果，分拆，將部分資產出售。它對Waterloo 或者加拿大會發生什麼影響呢？哪家公司會取代這個位置呢？”

如果iPhone流行起來，我們將與Mac競爭，不是與諾基亞競爭

2007年年初時，拉扎裏迪斯正在家裏的跑步機上跑步，邊跑邊看電視，他在電視上看到iPhone，這是他第一次看到iPhone。當時他對產品有一些不理解的地方。夏天，他拆開了iPhone，他震驚了。他覺得蘋果將一台Mac裝進了手機。

在高中時，扎扎裏迪斯就自己製作了示波儀和電腦，在他看來，iPhone打破了所有規則。操作系統用了700M內存，有2個處理器。黑莓整機只有一個處理器，只有32MB內存。和黑莓不同，iPhone用的是全版瀏覽器。這意味着iPhone會給運營商的網絡造成壓力，運營商不允許這樣做。RIM的瀏覽器是限制數據使用的，功能不全。

拉扎裏迪斯回憶説：“我説：‘它們如何讓 AT&T支持的？’它會摧毀網絡，事實上後來的確如此。”

在公開場合，拉扎裏迪斯和巴斯利批評iPhone電池續航短、不安全、沒有郵箱。拉扎裏迪斯解釋説：“這只是營銷，你得讚揚自己的優點，批評對手的缺點。”在內部，扎扎裏迪斯曾告訴員工：“如果iPhone流行起來，我們將與Mac競爭，不是與諾基亞競爭。”

2007年時，Verizon向RIM提議，開發一款iPhone殺手，產品必須是觸摸屏，沒有鍵盤的，Verizon會在美國大力營銷產品。RIM高管看到了機會。在一次會議上，巴斯利稱這是公司推出雙向郵件尋呼機以來，公司獲得的最大機會。於是，黑莓推出了BlackBerry Storm，這款手機於2008年感恩節在美國上市。

但是，手機的觸摸屏難以操作，採用單核處理器，非常慢。巴斯利仍然勇敢面對，聲稱手機“全面成功”，儘管它的銷量落後於iPhone，客户退貨率高。

Store營銷時，RIM仍然在快速增長。2009年8月，《財富》將RIM評為增長最快的企業。但是，它沒有成為iPhone殺手，後來Verizon轉向了Android。2009年，Verizon支持摩托羅拉Droid。運營商支持讓Android騰飛，它傷害的不是蘋果，而是Palm、微軟和RIM。

智能手機用户轉變，他們要的是APP

RIM前全球銷售執行副總裁帕特里克-斯賓塞（Patrick Spence）説，在後iPhone時代，黑莓的戰略處在混亂期，整個產業出現了“精神分裂症”。曾經，運營商希望數據使用可以預測，後來又希望用户在不同的套餐上使用更多數據，當時iPhone已經流行了。

如果説還有新遊戲規則，RIM就需要新工具。在 Storm退出之後不久，拉扎裏迪斯買下Torch Mobile，這是一家軟件開發商，為手機開發互聯網瀏覽器。但是要將Torch瀏覽器裝到黑莓高度定製的系統中相當複雜，太費時間。RIM的技術是基於JAVA電腦代碼的，它的操作系統開發於1990年代，而蘋果和Google的系統用的是新標準，更容易開發友好的界面。

拉扎裏迪斯稱：“我們沒有為未來準備就緒。”

要倖存，RIM必須改變DNA。RIM高管們認為，公司還有時間作出改變。過去多年裏，RIM擊敗了許多挑戰者。蘋果採用積極協商的策略，在全球與許多運營商合作，但它沒有威脅到RIM的忠誠用户——企業和政府用户，因此RIM有時間來解決技術問題。

但是智能手機用户正在迅速改變，他們向軟件應用轉移，他們不只選擇硬件。Veritas 投資研究公司研究主管Neeraj Monga認為，RIM很難適應這場轉變。RIM擁有工程文化，在推出高效率、低能耗設備給企業客户時，它很成功；但適合於CIO的功能不一定能吸引公眾。

一位內部人士稱：“問題不是我們不聽客户的。我們相信自己比客户更瞭解客户。客户説，想要快的瀏覽器，我們説，你可能想要快速的瀏覽器，但是你不想多掏錢。客户説，想要更大的、響應更好的觸摸屏，我們説，你可能想要，但你不希望下午2點手機沒電了。我們説，我們更瞭解內情，我們最終會解決的。”

2010年時，RIM向《財富》500強的CIO們展示新品，手機有攝像頭、有遊戲、也有音樂，但CIO們沒有準備好。大企業客户不希望企業手機用個人應用。而消費者客户不關注電池續航、不關心安全功能，他們想要APP。蘋果iOS和Android對開發者而言開發容易，而黑莓用的是複雜的Java系統。

PlayBook失敗：浪費了時間，分散了精力

QNX的第一個任務就是PlayBook平板開發操作系統，這是RIM對蘋果iPad的回應之作。拉扎裏迪斯將PlayBook視為黑莓10智能手機產品線的先驅，他對團隊的工作滿意。他説：“它幫我們的開發者體驗到了QNX的強大和優雅。”

但是，QNX需要耗費許多其它部門的資源來完成PlayBook ，黑莓10的開發後來也遇到相同的問題。本來平板定於2010年秋推出，最終等到2011年4月才現身，產品銷售困難。再一次，RIM錯過了機會：平板銷售很好，但PlayBook沒有。

一些人開始懷疑PlayBook 率先推出是否正確，它完全沒有必要，分散了企業許多精力。隔離QNX也帶來一個問題：那些沒有進入團隊的人擔心自己的未來。一位高管説：“對我來説，最合理的事就是將OS組織整合為一個。如此一來，你就有了一個整體的團隊，而不是有150個人不斷在問：‘我不知道我們接下來做什麼”，還有150人則問：‘我忙不過來。’”

RIM的手機缺乏新功能，這也是一個問題。2010年12朋時，Verizon Wireless宣佈將投資於4G技術，它暗示會在營銷時宣傳4G手機。黑莓在BlackBerry 10上開始嘗試4G，但它遠沒有準備就緒。RIM高管試圖在工程上告訴運營商，4G沒有比3G快多少，黑莓的Bold 手機足夠了。黑莓高管們之所以這樣説，主要是因為他們清楚自己的產品趕不上。黑莓需要呆在運營商促銷名單上，否則會失去渠道，失去廣告支持。

PlayBook的開放除了讓BB10延遲，還帶來其它問題。

多年來，黑莓CTO 大衞-雅馳（David Yach）與拉扎裏迪斯密切合作。RIM無法推出轟動產品，使得雅馳遭遇質疑，他遭到排斥，覺得自己不是團隊的一員，這破壞了雅馳與拉扎裏迪斯的合作。2012年初他離職了。

到了2011年，RIM壓力加大：市場在丟失，BB10明顯延遲，股價下跌，從2月的69加元跌到15加元。聯合創始人拉扎裏迪斯、巴斯利的壓力加大。2012年，二人放棄聯合CEO職位，將海因斯推為CEO。很快，圍繞如何推出BlackBerry 10又出現分歧。原來的戰略是先推出全觸摸屏手機，因為公司的黑莓7鍵盤手機仍然賣得不錯。但到了2012年，黑莓7手機失勢了，拉扎裏迪斯覺得應該將鍵盤版本當成頭等大事，以滿足黑莓忠誠粉絲的需要。

拉扎裏迪斯説：“這是我們賴以維生的產品，是我們的標誌設備。鍵盤是他們購買黑莓的一個原因。”

知情人士稱，海因斯管理層堅決反對，“他們相信一切都在全觸摸化”，QNX系統明顯超前於其它操作系統。而拉扎裏迪斯則認為，放棄公司的競爭優勢，寄望消費者擁抱其它觸摸屏手機，這是一個有風險的戰略。在去年的董事會上，雙方進行了討論。最終，管理層同意繼續開發Q10鍵盤手機，而率先推出Z10 觸摸手機。

到今年1月BlackBerry 10上市時，產品已經晚了2年。

斯賓塞稱：“收購QNX是對的，但是轉變不夠快速。大家都低估了開發新系統的複雜性。”

企業架構！高管們永遠在分歧與鬥爭中！

RIM擁有2位CEO，拉扎裏迪斯主管工程、產品管理和供應鏈；巴斯利負責銷售、財務、其它企業功能，最初時，這種架構促成了企業的成功。拉扎裏迪斯在公司造手機，巴斯利銷售。但在兩人之下，公司的兩個部分並不協調。當公司年營收達200億美元，架構導致企業在做決定時很慢，責任不明確。最終，這種架構帶來一個長期問題：速度。

分析師指出，它們總是慢於市場，不斷推遲發佈產品；對於消費市場改變的反應總是慢一拍。

一位前內部員工稱，有時，來自客户的反饋可能會刺激改變，但往往改變死在中層管理層，因為高級管理者不想將它交給拉扎裏迪斯。

原來，有一個主要的粘合劑式人物拉里-康利（Larry Conlee），2009年他退休了之後，公司就更分裂了。康利在位時負責決策和最後期限，他還建立了項目管理辦公室。許多內部人士認為，在康利離開之後，無法如期完工的毛病慢慢滲透到整個企業。前RIM副總裁 Adam Belsher説：“在康利離開後有了缺口，在產品層沒有真正的運營高管讓團隊如期完工。”

在很長一段時間依賴自有技術之後，拉扎裏迪斯決定採用外來新技術。2010年4月，RIM宣佈收購QNX Software，這是一家先進軟件製造商，它為黑莓10操作系統提供了基礎。拉扎裏迪斯認為公司需要新軟件平台。QNX 主要面向產業控制，它使用最新的工具，可以讓應用運行在911呼叫中心和汽車無線寬帶服務中。RIM高管們認為，QNX的技術是智能手機和平板的完美內核。

拉扎裏迪斯決定學習《創新者的窘境》的戰略。這本書認為，要讓已經確立地位的企業不斷擊敗挑戰者，就要允許小團隊開發顛覆式產品，不要受公司其它部分的影響。為此，拉扎裏迪斯將QNX團隊獨立，讓他們開發新的操作系統，讓已有的程序員開發基於黑莓7平台的產品。最終他希望QNX 會接管整個企業。

然而，首先RIM需要回答一個關鍵問題：如果想在QNX上再造黑莓，怎樣做才是最佳方案？是應該拋棄一些舊的JAVA應用，還是完全重新編寫？如果公司完全放棄JAVA，習慣於JAVA的第三方開發者怎麼辦？要作出決定不容易。在拉扎裏迪斯高管團隊中，討論持續了近一年，太長了。

最終，RIM作出了決定：打造全新的BlackBerry 10平台。然而，這種做法有一個問題，它將重創新黑莓的重任交給了一個新團隊；曾經開發原操作系統的團隊繼續為iOS7開發設備。如此一來，公司又分裂了。

拉扎裏迪斯稱：“我們買了強大的操作系統，我們需要朝它前進，但BB7太晚了。每週，公司都在要人要資源。困難之處在於，我如何才能將資源從BB7剝離，然後為QNX重寫所有程序。”

BBM計劃：再一次出現分歧

20多年裏，巴斯利和拉扎裏迪斯聯手合作，建立了成功的夥伴關係。最初時，二人在同一辦公室上班，甚至可以進入對方的語音郵箱。隨着RIM的增長，二人在不同的辦公樓辦公，但每天要交流幾次。一位中層管理者説：“我希望我和妻子的關係像他們一樣。”但是在辦公室之外，二人有不同的個性，很少交集。自從離開公司之後，二人很少交流。

對於拉扎裏迪斯而言，科學既是工作也是娛樂。他是一個性急的人，好鬥，喜歡運動，他因富有攻擊性而聞名。他曾這樣告訴同事們：“告訴我，你們如何建立一個200億美元的企業？如果我是一個隨和的人，黑莓就會完蛋。”

二人很少在關鍵戰略上有分歧，直到他們的最後一年，拉扎裏迪斯認為BB10會帶來成功，而巴斯利不那麼相信。巴斯利擔心的問題是，Google因為免費提供Android，已經讓智能手機市場變得商品化了。到2011年，無線運營商曾警告他，如果不大幅下調售價，與競爭對手相當，他們採購的手機量就會大大減少。

於是，巴斯利尋找替代方案。

方案從阿倫-布朗（Aaron Brown）開始，當時他掌管RIM服務業務。2010年，這個部門季營收為8億美元，90%是利潤。巴斯利堅持對業務收費。它通過運營商從黑莓用户手中收取月服務費。巴斯利清楚，由於公司在設備上正在弱化，這會給服務造成壓力。

BBM服務只提供給黑莓用户。布朗認為，如果將BBM覆蓋到其它手機，可以帶來新收入。2010年末和2011年初時，布朗將想法提了出來，巴斯利支持。當時一些運營商正要求RIM下調服務費，布朗同意，前提是運營商將部分業務開放給RIM。布朗和巴斯利撞出一個想法：為什麼不向所有用户提供BBM，不管他的手機是什麼？其它高管對於即時通訊服務不感興趣，因為這些APP是上層的，像Skype，它靠侵蝕運營商的短信營收穫得收入。為了防範威脅，運營商聯手推出“RCS平台”（rich communication service），它提供文本信息、視頻、遊戲、其它數字信息，但平台沒有成功，評論者稱它為“殭屍技術”。

巴斯利的想法是，運營商放棄自己的強化版短信，提供黑莓BBM，黑莓從服務中分成。他管這個叫“SMS 2.0”。為此，RIM會下調服務費，換取接入非黑莓用户的權利。一些運營商對此方案感興趣，到2011年年中時，巴斯利還在説SMS 2.0是公司的頭等戰略。

為此，RIM開發了跨平台服務，進行了一些收購，比如收購了LiveProfile。LiveProfile擁有1500萬用户，覆蓋蘋果和Android平台，它可以讓BBM接入這些用户。然而，方案引起了內部分裂。當時BBM還是公司的重要收入，將它開放給對手，會威脅RIM正在下滑的手機業務。當時許多內部人士認為，交叉BBM是有意義的，但要等到BB10失敗之後才行；巴斯利及支持者卻認為到時就太晚了。

前高管斯賓塞稱：“威脅手機銷售，這是大家普遍擔心的事；但是運營商短信營收正在下降，這也是不爭的事實。這些運營商在尋找解決方案，這是一個可能的解決方案。”

還有一位前高管則稱，巴斯利過高估計了軟件戰略帶來的營收。在巴斯利討論SMS 2.0計劃時，海因斯及團隊卻在拉票反對。至於拉扎裏迪斯，他支持向競爭OS開放BBM，但他也擔心SMS 2.0戰略的成本和風險太高。消息人士稱：“投資一項免費服務，它需要龐大的資本開支，就算成功也可能幾年內沒有收入，這就是當時的處境。”拉扎裏迪斯還擔心手機的銷售。

最終，海因斯上台後幾周就砍掉了SMS 2.0戰略，拉扎裏迪斯是支持者。

一位消息人士説：“我們必須推出BlackBerry 10，不能分心。我覺得海因斯的決定是正確的，它擺脱了不適合的、不完全的、需要資源的戰略。”

為何放棄SMS 2.0？海因斯在郵件中回應説：“市場上有太多的即時通訊替代者，除非我們覺得自己的產品完全不同，否則就要謹慎推出。”

巴斯利建議董事會重新考慮，但他們支持的是海因斯。最終巴斯利退出董事會，拋售了所有股份。

（Jo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