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男生講述: 在富士康“實習”的63天
導語：10月12日，結束了在富士康63天的實習生活，從煙台回到西安後，小陳回到學校進入大三學年。他是2011級的大學生，在西安工業大學北方信息工程學院攻讀計算機專業。
小陳已經知道，這些天媒體正在報道他們學校強制千餘名在校學生到富士康實習，否則不予發放學位證的事情。
組織學生去富士康實習，在校方顯然是“正能量”。為此，該院領導曾去富士康(煙台)工業園考察，隨後雙方簽署了“共建人才培養基地協議”。實習學生返校時，該院門口還打出了寫有歡迎實習學生載譽歸來字樣的橫幅。
但在接受北京青年報記者採訪時，該學院多數學生表示很“排斥”去富士康實習，他們認為這樣的實習與所學專業無關，沒“太大意義”。只不過，學校規定這次實習價值6個學分，所以大家只好被“隱性強制”去實習。的確，記者在北方信息工程學院宮網“校企合作”欄目中看到，該院出台的《學生實習實踐(校企合作)管理辦法》寫明“學生實習實踐(校企合作)屬於必修限選課程”，並規定，社會實踐按10-14周安排，6個學分。《辦法》中未提及，如有學生拿不到這6個學分怎麼辦。
在媒體報道該院被指強制學生赴富士康實習後，學生接受採訪都很謹慎，大多不願説出自己的真名實姓。最新的消息是，院方稱已暫停了這項活動，有關部門也已開展調查。有意思的是，掛在校門口的橫幅，第二天也沒有了。
稍後，西安工業大學副校長、北方信息工程學院院長張君安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去富士康打工作為該學院工訓的必修課，和軍訓差不多，不是實習。該學院今年組織大二、大三共5000多名學生去了富士康，學校沒有收過一分錢代理費，但富士康給予學校平均每年10萬以上的獎學金和獎教金等，“開運動會一般也有贊助”。
實習時間：
8月6日-10月9日
實習地點：
富士康煙台工業園區
人物：
男生小陳(北方信息工程學院計算機系2011級)
大二學年結束前，快要放假了。—天下午全系開了—個會，系主任助理在會上講了要組織大家到富士康去這件事。大意就是有這樣—件事，可以鍛鍊—下。老師主要説了説實習要帶的物品，比如照片、身份證什麼的，被褥不用帶，還講了去的路線，車票怎麼辦等事情。
我理解，實習就像—門必修課，6個學分，去則有，不去就沒有。
8月6日：抵達富士康
8月5日我從老家延安到西安，自己花337元買了—張到煙台的火車上鋪票。坐了將近24小時的火車，8月6日，我到了煙台火車站。
許多同學都約在這天到煙台。富士康還真不錯，專門派大巴到火車站來接我們。提前到的同學也會有富士康的入在火車站等候。
到了富士康，我們的人職手續還沒辦好，吃了幾次免費餐。富士康的硬件條件比學校好。10個入的宿舍8個入住，8個入的宿舍6個入住。我分在6個入—間的宿舍。宿舍裏還可以洗熱水澡。被褥也是富士康提供的，都是消過毒的。
1-7天：培訓拿到兩學分
到富士康後大約一週時間，是辦理人職手續，參加各種培訓。培訓內容有消防等各種安全知識、進車間的注意事項。如進車間不能帶手機、MP3、MP4等電子產品，也不能帶食物。車間裏的電子產品還沒上市，如果照片流傳出去對工廠有影響。車間裏面不能吃東西。這些我們都能理解。
培訓期間還很清楚地講明瞭待遇。我的基本工資是每月1800元，每月扣除住宿費150元，還有1650元。平時加班是1.5倍工資，週末加班是雙倍，法定節假日加班是三倍工資。忙的時期，如果7天都上班，還能額外得到100元的獎勵。
另外富士康還會從工資裏每月再扣400元，打到飯卡里供在車間裏吃飯使用。用不完的話，餘額會返還到你的工資裏。
培訓後富士康組織了—次考試，—般都能考下來。這時我才知道，考試算2個學分，全程參加完實習工作，算4個學分。兩項加起來就是6個學分。
8-14天：從一天50個到一天1000個
我被分配到裝配車間。這周我上白班，早上7點20分到晚上7點20分。進車間一定要換拖鞋，穿靜電工裝，下班出車間時要過一個類似火車站的安檢門。
車間裏都是流水線作業。我的工作是完成一款遊戲機硬盤組裝的最後一道工序。上一道工序傳到我這後，我要把硬盤拿出來，裝上一個保護盒，再放回到產品裏，然後固定好，交給下一道工序。
7點20分到達崗位後，有大約10分鐘準備時間。我要準備好固定硬盤的螺絲，檢查—下設備有無問題。20分鐘左右後，產品就會傳到我這。
產品大約一分鐘能傳過來三個，慢的話也兩個。我必須在十幾秒內完成組裝。達不到這個速度，產品就會積壓在我這裏。
剛開始4小時我做了50個。第二天8小時我做了120個。記得白班一週後，我的工作量加到了一天1000多個。工作量是不斷往上加的。加到1000後，如果連續三天每天都做了1000以上，就會再加60個。當然，工作量加到一定程度就不加了，我最多加到—天1600個產品。
15-28天：夜班後狂睡一天
第三週我開始上夜班，時間是晚7點20分到第二天上午7點20分。這時候我每天的工作量已經是1000多個了。
上夜班後就覺得特別累，啥事都不想做，渾身特別乏。下班之後吃個早飯，回到宿舍就是睡覺。白天睡覺效率比較低，睡着就醒不過來。中午飯不吃了，—覺睡到下午5點多鐘，起牀後吃個晚飯，就去上班。上白班好一點，下了班吃完飯還可以稍稍娛樂—下。
所有員工在車間裏都是站着。在流水線上工作都是站着的。每兩個小時休息10分鐘，這時可以坐—會。每班工作中間有一小時吃飯時間。
我做—個產品最少也要十秒鐘，這之後兩個小時之內就不能休息。流水線不能停嘛。這時如果想喝水去洗手間，可以向線長打個招呼，他可以頂你—下。當然你要儘快回來。
每條流水線上會有兩名線長。線長是車間裏的老員工，流水線上的活都能做得很精。
29-35天：感覺自己就像個“殭屍”
倒成夜班後，我每天要做1000多個產品了。三週夜班做完時，我每天能做1350個，—小時最少要做到140個產品。
富士康是計時工資制。白班的第—周，我每天工作8個小時。夜班開始後，我每天工作變成8+2小時。就是8小時正常班，2小時加班。
那時候我上班的感覺是，覺得自己就像一具“殭屍”了。產品少的時候還能跟旁邊入説個話，多的時候就沒時間跟別入説話，別入也沒時間跟你説話。忙的時候有同學來跟我説話，我都不想理他。
車間裏有空調，忙的時候也會急出汗。有時最多我這裏堆了十幾個產品，想要快點做完，不能壓在自己這裏，心理壓力很大，就會急得出汗。
這時候每秒鐘我要做得更快，否則流水線就會不順暢，就會想着讓自己的速度越做越快，然後能休息—下。
36-42天：累得連工資都寧可不要
第六週，我從夜班又倒回白班。這是最難頂的—周。原來還有同學説，加班好，可以多賺錢。這個時候就説，基本工資不要都願意，給學分就行了。
再倒成白班之後，每天工作時間是8+1共9個小時，週日休息。這是跟富士康協商的結果。本來倒成白班後的第—周，工作時間都是8+2共10個小時，週六要加班。
這是大家都覺得特別累的時候。那天大家做到8小時後，加班時間就都不做了，走了。走一兩個入生產線就沒法開線了，當時走的入還特別多。按富士康的規定，加班時間不做，想走就可以走，不算曠工。
車間覺得就像放風箏一樣，不好管理了。第二天上班—大早，線長上級的—個組長就召集大家開會，説你們不想加班，但徹底不加班確實沒法完成工作量。於是提出8+1吧，週六週日可以不加班，雙方各退—步。
富士康退了—步，
我們也不能太過分。大家接受了。
43-49天：習慣了週六日不休息
倒回白班一週之後，富士康要上市一款新的遊戲升級產品，特別緊張。那條流水線要求每天工作時間必須是8+3共11個小時，週六週日必須加班。
當時那條流水線有人特別不願意加班，做完8小時就走。一個人不做，整條流水線就要停下來。
車間來徵求我們的意見，問有沒有人加班時間願意過去頂，可以多賺錢。我們這條流水線上的產品跟那個新產品差異不大，到那邊也做類似的工作。
我知道，這邊流水線是十幾個人做，那邊是三十幾個人做，工序分解了，產量也是從少開始。所以我同意了。這樣，在這邊流水線做8個小時，再到那邊加3個小時班。從那時開始，週六週日我都不休息了。開始一小時我能做幾十個，後來一小時最少做到150個。如果做不完線長也不會特別説你，加完班你走人就好了。那時候習慣了，不覺得特別累。
50-63天：中秋國慶之間的一場風波
上週還發生了—件事：中秋節加班是三倍工資，大家都想去。但是加班的車間不需要那麼多人，需要你這個工種，你才能去。
中秋節加班沒讓我去。第二天我有點生氣，就沒去上班，在宿舍裏睡覺。我知道這是曠工了。曠工就是—天沒工資了。對員工有影響，對學生沒影響。
那天，我那條線上只有我沒去，另外—條線有4個人沒去，大家都沒跟線長打招呼。沒去的人多，線長就停掉—個流水線，補齊其它流水線。
讓我們去新流水線加班時，—個專理曾經跟我們説，中秋節和國慶節都讓我們加班，意思就是讓我們多賺點錢，但是他們沒這樣做。按説我不去上班應該打個招呼，誠信很重要，但你不講信用我為啥要講？
因為中秋節過後那天，那麼多人沒去，下班開會時線長就説，“十一”一定讓你們都加班，就是別的車間不需要人，也讓你們加班。線長肯定也體會到我們的心情了。想去不讓去，看到別的同學拿三倍工資，我們心裏肯定不高興。曠工一天後我再去上班，線長也沒説什麼。
國慶節三天，我們就在我們車間的流水線上加班了。其實那三天，正好貴州來了一批中專學生實習，把我們都從流水線上替下來了。我們沒有工作可做，車間就安排我們做很輕鬆的工作。我就是擦個地板，掃地，洗洗東西，消消毒什麼的。這樣也拿三倍工資。
我們放鬆了一下，但富士康也不虧。國慶節一結束，新來的學生一下拿了三倍工資，很多人就不來了，靠我們臨時頂上，哪缺頂哪。這時工作相對輕鬆，新來入產量還比較低，工作相對輕鬆。
10月9日：離開富士康
10月9日，我辦完離職手續，10日早上離開富士康。富士康還是用大巴把我們送到火車站。在火車站等了三個小時，下午3點坐上火車，11日凌晨3點，我回到西安。
大學畢業不會去做一線工人
實習沒説“必須”但別無他途
北青報記者：兩個多月的實習，感覺怎麼樣？
小陳：剛開始時感覺特別累，後來就不覺得特別累了。富士康一線工作能做得了，其他工作應該都能做得了。以前對工廠沒概念，也沒做過一下要站兩小時的工作。8月到11月份，我覺得是富士康最忙的時候。不忙也不需要我們去了。
記者：每個學生都必須到富士康實習嗎？
小陳：老師沒有清楚地説必須去，但也沒説有第二條路。
記者：如果不去，6個學分拿不到，學校説過有其他方法彌補嗎？
小陳：我們班30個同學，我知道只有—個男同學因為腰傷沒去。那個同學可以通過其它途徑補，但這個途徑沒有在大會上説。
記者：如果拿不到這6個學分會有什麼後果？
小陳：聽學長説少6個學分就拿不到畢業證，但老師們沒有這麼説。如果今年你沒去，明年再去吧。離實習還差三個星期時，我家裏出了事。我跟老師請假，老師説，你回家後再回來，把餘下的時間做完，學分不受影響。如果不回來了，學分就會受影響。後來我沒回家。
記者：這方面學校有文件？
小陳：沒看到過。只是開會提到大概的內容。大學畢業不會去做一線工人
記者：實習掙了多少錢？
小陳：8月份2000元。9月份3400元，其中加班費2000多元。10月11日富士康已經把9月工資打到我卡里了。10月份工資將近1000元，因為國慶節我加了三天班。這點富士康做得挺好的。
記者：值嗎？
小陳：從實習來説不值。鍛鍊—下還可以，但意義不是很大。對學生來説掙錢多少不是最重要。實習基本上跟我的專業沒關係，對學文的來説，就—點關係也沒有了。
記者：大學畢業會選擇這種工作嗎？
小陳：不會。這是一線工人的工作，直接去一線，作為大學生，接受不了。如果去富士康，會去考管理人員崗位。富士康工資待遇不是很高，忙的時候，靠加班能掙3000元左右，如果不忙，—個月也就掙—千多。
富士康加班都自願
記者：富士康管理人員對你們怎麼樣？
小陳：從最基本來説，都是自願的。有的同學從頭到尾實習期間都不加班，只工作8個小時。
記者：工作緊張時，線長會催你們嗎？
小陳：會的。他們希望每天的工作量都能完成。每天上下班都會開一個短會，線長會説一下當天的情況，也會點名説一下工作快慢的情況。
記者：以前有報道説富士康發生過工人自殺的事情，會有那麼大壓力嗎？
小陳：壓力主要來自於工作，但自殺的情況我猜測還是心理問題，因為壓力大可以辭職嘛。
記者：工作環境怎麼樣？
小陳：每個車間待遇不—樣。有個同學分在倉庫，每天工作就是拉貨，下班能發一瓶加多寶。有時做得好，還能得到40元的德克士代金券。富士康的車間裏全都是站着，誰來也不能坐。女生在流水線上做心細的活，重—點的活男生做。
帶隊老師也在富士康工作
記者：實習往返路費學校會報銷嗎？
小陳：去的火車票學校統一買，是硬座，回來的火車票好像説富士康給報。
記者：學校老師會上流水線嗎？
小陳：老師在校企辦工作，待遇比較好。
記者：老師會來看你們嗎？
小陳：老師偶爾會到宿舍裏來看—下，流水線上沒去過。平時路上遇到了，老師會説有事給他打電話，或到辦公室去找他。
記者：學校把學生送到富士康實習，會有收入嗎？
小陳：大家心裏都有一點兒底吧。
記者：聽説為富士康推薦員工有獎勵？
小陳：確實有這個事。在富士康廠區裏貼着告示，説推薦員工有400元大獎。每天上下班我都能看見。本版文/本報記者 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