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香港電影裏做過比爆粗更可怕的事-張力

近來被內地網友抵制的杜汶澤，並不算是香港演藝界人士裏最熱衷談論政治的一員，但藉着他被抵制一事，正好可以把他和彭浩翔等一起放在香港“本土派”崛起的大背景下觀察一下。

與通常想象的不太一樣，不少香港演藝界人士頗熱衷於對政治問題表態。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的政治立場頗覆雜，來源不一。例如我們熟悉的黃秋生，長期以來自命左派，據説近年才除下家裏的毛主席像，前幾年由他主演《老港正傳》，算是找對了人；80年代走紅的笑星，後來的著名製片人岑建勳，則是70年代託派出身，態度激進，對中國共產黨多有批判態度（順便説一句，上鏡率頗高的反對派議員梁國雄，也曾是一名託派青年，但比岑建勳晚一輩）；達明一派80年代初出道時正趕上中英聯合聲明的簽署，其歌曲中涉及香港迴歸之處俯拾皆是（例如“恐怕這個璀璨都市光輝到此”）。樂隊主唱黃耀明近年更頻頻在各級選舉中為公民黨（香港主要泛民政黨之一）站台。與他們相比，杜汶澤對政治問題發表意見是比較晚的事，見識也淺陋得多。他的言論之所以在內地受到重視，自然與其對大陸人民的辱罵有直接關係；但在香港，則是因為其與近年來香港所謂“本土思潮”一拍即合，與岑建勳等人的家國情懷有本質區別。

不僅杜汶澤，早年以《買兇拍人》、《伊莎貝拉》等低成本電影成名的彭浩翔，一直都被視為是“本土思潮”在演藝界最高調的代言人之一。相信不少人對他兩年前自編自導的《低俗喜劇》中大陸土豪“暴龍哥”（鄭中基飾）宴請香港電影監製（杜汶澤飾）吃“牛歡喜”（母牛生殖器）並強迫其與母驢性交這一重口味橋段印象很深。也許少有人知的是，去年初，圍繞着對《低俗喜劇》的評價問題，香港電影界和藝術評論界還曾發生了一場混戰。當時香港藝術發展局主辦首屆藝術評論獎，獲金獎的是賈選凝《從<低俗喜劇>透視港產片的焦慮》一文。賈文中批評“《低俗喜劇》為香港人提供廉價的發洩，以極富羞辱性的方式去‘污名化’大陸人形象”，“香港觀眾則在盡情嘲笑大陸人的愚昧和不開化中享受到快感。這種醜化與奚落，其實是狹隘的‘精神勝利法’，力圖表明儘管港人自認‘低俗’，也絕不及大陸人的荒唐乃至變態，而香港的‘文明’，卻正在遭受大陸‘不文明’的玷污”。聯繫到杜汶澤口中“低俗乃是香港的核心價值”這一荒謬言論，賈文認為《低俗喜劇》的背後隱藏着這一陰暗設定：港人的‘低俗’，最多是爆粗，而大陸人的低俗，根本與動物無異。

賈文獲獎的消息一宣佈，便引起一片譁然。及至賈選凝的北京籍貫以及任職《文匯報》的身份曝光，香港本土派及電影圈更是羣起圍攻賈選凝，視其為“北方殖民者”對本土文藝事業的侵蝕——很誇張是吧，但香港人在這方面從來不缺乏想象力。有人認為《低俗喜劇》開宗明義以‘低俗’為賣點，而賈選凝卻以‘文藝作品’的標準分析，其批判選錯了對象；也有人發揮想象力，認為藝術發展局頒獎給賈選凝的用意，是為了顯示自己打壓本土思潮來討好北京；而杜汶澤本人則暗示賈選凝有這樣的觀感，完全是其自卑心態所致，並繼續以粵語粗口回應。導演彭浩翔的回應一向較杜汶澤圓滑，但也不經意點出了他本人某種較勁而故作悲情的心態：“對不起，我成長的環境，教會我不該為了生活安逸而閉嘴”。

僅僅一年多前彭導擲地有聲的宣示言猶在耳，卻從近日報道中聽聞彭浩翔終於開口評論抵制杜汶澤風波時，口徑又變成了“如果大家實在討厭杜汶澤，可以在他出現的時候把自己的眼睛擋住”，但“還是希望大家能夠買票支持這部電影”。

這一次，不僅是一眾期待他能繼續“不為生活安逸而閉嘴”的網友失望，更是惹來香港激進本土派的批評。例如香港的黃洋達，就在其標榜“大香港主義”的節目中指彭浩翔有“吃兩家茶禮”（指兩頭佔便宜）之嫌，斥責“人間小團圓不敵人民幣大團結”。亦有香港電影圈中人在某影評節目上批評彭浩翔“逃避問題”及“犬儒主義”，無助於建立香港主體性（也許單單是將片名《香港仔》改成《人間小團圓》在大陸上映一節，已足令激進本土派們急得跳腳）。更微妙的是，這邊廂，彭浩翔極力撇清自己與杜汶澤等人反大陸立場的關係，那邊廂——不知道是否因為香港的媒體真的比較瞭解彭浩翔的緣故——《蘋果日報》已經迫不及待將這部強調“吸氣，忍住”的電影解讀為：“《香港仔》勉勵港人‘呼吸’脱97陰霾”。

《蘋果日報》已經迫不及待地將這部強調“吸氣，忍住”的電影解讀為：“《香港仔》勉勵港人‘呼吸’脱97陰霾”。

最後還是回到抵制一事吧。其實彭浩翔大可以放心，據我所見，似乎內地有那麼一羣青年是彭的死忠。哪怕未來彭浩翔和杜汶澤繼續探索“香港的核心價值”，拍出來一部比《低俗喜劇》更惡劣侮辱內地人的電影，我估計他們依然會無條件欣然捧場，我甚至可以想象，他們笑得前仰後合的同時一定不會忘記嘲笑今天參與“抵制杜汶澤”那一羣網友是多麼“狹隘”。有他們在，彭導的招牌在內地依然會吃得開。但更值得彭導操心的，也許是要如何向那些氣急敗壞的香港本土派交代。至於杜汶澤，筆者猶記得他兩個月前在某政論節目上大談“資本主義對等交易原則”，認為內地觀眾出錢買票購買自己的演技（我們姑且把低俗也算作演技），交易已經完成，觀眾無權干涉自己在電影外的言論。既然如此，那麼這次觀眾由於對杜汶澤感到憤怒而拒絕購買他演技（哪怕只出現了少數客串鏡頭），想必在“對等交易”之外更體現了“自願交易”的原則，這麼説來，杜汶澤可謂“求仁得仁”，又有何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