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非：你身邊的變電站輻射有多大？
有人反核電，有人反PX，最近，又有人擔心起了變電站輻射的問題。繼深圳市皓月花園小區數百名業主到市政府集會抗議在小區附近建110KV變電站之後，5月15日，西安地鐵3號線變電站的施工現場，遭到附近一小區居民的破壞。在今天的中國社會上，環保儼然成了最大的“政治正確”。
然而，不管是核電、化工還是電磁輻射，它們對環境的影響首先是一個科學問題。那麼，我們不妨就先把政治放在一邊，來專心談談變電站的科學。
修建變電站，市民本該是真正的受益者，但正是他們自己的抵製造成了城市供電不足的僵局
什麼是變電站
變電站，顧名思義，就是改變電壓的場所。為了減少輸電過程中的能量損耗，遠程輸電需要使用高壓。在我國，常規的遠程輸電電壓，在300公里範疇上是220kV，更遠的是500kV。
要把這些電能傳出到居民家中，就需要先通過變電站降壓。一般情況下，每個城市的邊緣或市中心都至少有一個220kV變電站，將輸電電壓由220kV降至110kV，向位於負荷中心的110kV變電站供電。同理，110kV變電站的作用就是將輸送到負荷中心的110kV電壓降低到10kV並可靠地配送到位於建在每棟高層居民樓下的10kV配電房的變壓器，以最終將10kV降壓到380/220V供廣大居民使用。
可以説，變電站就是一座城市供電系統的層層樞紐，支撐起全市居民和工業用電的需求。然而，這些樞紐卻跟農民工一樣，遭遇了“進城難”的問題。
以廣州為例，從2004年開始，城市結構性缺電的困境集中暴露出來。時年盛夏，廣州遭遇53年不遇的炎熱天氣，供電負荷連續飆升，全市1/4的220kV變電站、超過1/10的110kV變電站處於重載運行狀態，其中大多數集中在人口密集的中心城區。此後連續幾年夏天，廣州接連刷新用電負荷紀錄，不得不實行錯峯供電。
擁有核電站支撐的廣州，電力供應本不應成為問題，但據供電部門透露，由於廣州電網500kV、220kV電源支撐和變電站布點不足，特別是城中心區布點缺乏，天河、越秀、荔灣、海珠等區內網絡最高用電負荷被限制，“有電送不出去的現象十分突出。”
據統計，“十五”期間，廣州220kV輸變電工程完成率僅57%，110kV輸變電工程完成率只有53.6%。“十一五”期間，廣州需建設的110kV及以上變電站是98座，因前期工作受阻，實際投產變電站僅為69座，電網規劃實現率僅為70%。
變電站為何建不起來？不是政府不想建，而是只要在居民區建造變電站、架設變壓器或豎立電杆、鋪設電纜等，基本都會遭到居民堅決抵制，甚而劍拔弩張，場面火爆，建變電站成了變電“戰”。
修建變電站，市民本該是真正的受益者，但正是他們自己的抵製造成了城市供電不足的僵局。
變電站輻射小於手機
人們抵制變電站的原因，不外乎是擔心電磁輻射會對人體健康造成危害，甚至致癌。但事實上，這樣的可能性幾乎是不存在的。雖然110kV甚至於500kV的電壓的確很高，但其對人體產生的輻射作用卻連手機都不如。
顧名思義，電磁輻射就是電磁波的輻射，而電磁波是自然界中廣泛存在的能量傳遞形式。振盪的電場和磁場在空間中以波的形式傳播，就形成了電磁波，X光、紫外線、紅外光、微波還有無線電波都是不同頻率（波長）的電磁波。
太陽光也是特定頻率的電磁波，正是太陽光傳遞的能量，才讓地球保持着適合生命生存繁衍的温度。因此不難理解，跟太陽光一樣，電磁波對人體的傷害程度，主要取決於其攜帶能量的大小。
那麼，變電站產生的電磁波攜帶有多大的能量呢？答案是——這個問題根本就不成立，因為變電站幾乎不會輻射出電磁波。
需要注意的是，電磁場不等於電磁波。的確，通電導線的周圍會產生電磁場，而交變的電磁場會輻射出電磁波，但這需要有一個前提——天線。按照天線理論，要想成為有效的輻射源，其天線必須具有與電磁場的工作波長可比的長度。
輸電線和變電站的其它電力設備都使用50赫茲或者60赫茲的工頻（工業用交流電頻率），產生的是工頻電磁場（EMF）。這與動輒達到千赫茲（KHz）乃至吉赫茲（GHz，即十億赫茲）的無線電信號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以手機為例，中國人最常用的移動GSM信號頻率是900MHz，其波長（光速/頻率）為33釐米，只靠手機的內置天線就可以發射電磁波信號。而無線廣播的信號頻率要低一些，在87-108MHz之間，需要更長的天線來收發。這就是為什麼你的手機必須插上耳機才能接收調頻廣播——因為手機需要以耳機線來替代天線。
而對於50赫茲的工頻電磁場來説，其工作波長長達6000km，相比之下短得可憐的輸電線根本無法構成天線，也就無法在近距離內輻射電磁波。多年的實際測量值也證實，110kV室內變電站外電磁輻射強度測量值與背景值無異。
EMF對人體的影響，最多是電磁場本身的潛在危害。有人認為，由於生物機體內部也有電場，外界的電場可能會對其產生影響，導致機體功能紊亂，但這一理論並未得到證實。要知道，生物體自身的電磁場至少要比EMF磁場強100倍。
“電磁波過敏症”真的存在嗎？
國外也有這樣一羣人，聲稱自己對電磁波“過敏”。他們在卧室中安裝隔絕裝置，在房頂、牆壁和牀下用箔做絕緣體，並且每晚睡在定製的鍍銀睡袋裏以隔絕電磁場。為此逃離現代社會，躲到深山老林去住山洞的也大有人在。
2004年10月，世界衞生組織在捷克布拉格設置了一個實驗室，專門研究電磁波過敏症問題。研究發現，沒有證據表明，電磁波過敏症與接觸電磁場有關聯，因為就分辨電磁場的能力而言，那些自稱患有電磁波過敏症的人與其他人沒有差別。研究報告指出，電磁波過敏症的產生可能源於精神作用，或者因為相信有電磁波過敏症的存在，從而產生心理暗示，進而產生心理壓力。另外，英國埃塞克斯大學的研究員也在2007年進行了類似實驗。實驗結果顯示，自稱患有電磁波過敏症的人其實察覺不到電磁波的存在。
醫學專家如今普遍認為，像電磁波過敏症這樣的病症根本不會存在，只是“患者”自己的妄想罷了。人們對看不見摸不着的電磁波的畏懼，更多地還是像清朝人畏懼照相機一樣，是對自己不熟悉事物的天然拒斥。
高聳在雲端的市民社會
每天在變電站工作的工人們，恐怕對電磁波原理的瞭解遠遠比不上城市白領，但是他們卻對自己的工作環境沒有什麼恐懼，也從未有跡象顯示變電站的環境對他們的健康狀況有什麼影響。
是因為他們在工作中穿了什麼神奇的防屏蔽服嗎？其實變電站的工作服，大多就是普通的純棉服裝，原因有兩個：一是純棉布料不帶靜電，二是發生意外事故時，純棉布料着火後馬上燃盡，不會粘附在皮膚上。
説到防屏蔽服，城市人自己倒是鬧過一出笑話。2012年，市面上曾經熱賣一種金屬網織成的孕婦裝，據稱可以屏蔽環境中的電磁輻射。然而，由於這種衣服很難密封，電磁波仍難免鑽入其中並且無法逃脱，導致衣服內部的輻射範圍更強。
筆者就是在一個國營冶金工廠長大，廠區周圍有大型的變電站，也有家庭成員在廠內的整流所工作。但這些跟變電站接觸最密切的工人，卻從未出現過因變電站輻射造成的健康問題，他們也甚少拿這樣的問題來困擾自己。
這説明工人的環保意識比城市人落後嗎？未必如此。事實上，一般的國有企業在安全規範上是非常嚴格的，工人對勞動保護的概念並不陌生。
如今的城市生活，已經越來越像一個魔法世界，我們每天使用着電氣設備，卻完全不必對電力從生產到輸送的過程有任何瞭解。這是科學的進步，但或許也正是科學的隱患所在——生活在雲端的人們，距離腳下真實的世界越來越遠，也越來越失去了理解科學的勇氣。將科學神秘化、道德化，也就成為不可避免的趨勢。
也有人認為，反PX、反變電站的民眾不願意相信政府和專家的解釋，是因為缺少民主決策，公眾缺乏信任。然而這又如何解釋，西方民眾對現代科技的恐懼比之國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即使國人真的對政府如此不信任，但只要以他們參與事件的熱情，自己去了解一下事物背後的科學原理並非難事。畢竟，PX有沒有毒，變電站有沒有輻射，並不需要是清華學子才能弄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