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緒回：貼上“惡法”標籤就可以廢除收容教育了？
著名演員黃海波因為嫖娼被北京警方拘留半月後，又傳來其被收容教育半年的消息，有點令人吃驚。畢竟，在廣為流傳的不論是段子還是謠言中，都只説嫖娼被抓後需要交錢贖人，不少人大概下意識就接受處罰止步於此。起初，黃海波被抓，輿論中已有為其不平之聲，收容教育似乎在不平聲中再次投下炸彈，結果這次連累受批評的不止是警方，還包括警方的處罰依據——《賣淫嫖娼人員收容教育辦法》（以下簡稱“教育辦法”）。各路專家、非專家一起上馬，對這部國務院1993年制定的行政法規惡評如潮。
不光有惡評，還有行動。《新京報》報道稱，40多名學者、律師等聯名寫信給全國人大常委會，請求廢除“教育辦法”。理由主要有四條。一是“教育辦法”在位階上僅僅是行政法規，而《立法法》規定限制人身自由的強制措施和處罰只能由法律設定，也就是説，國務院這一辦法從事後來看“越權”了；二是收容教育最長可達兩年，客觀上比某些刑罰還重，與賣淫嫖娼的社會危害性不成比例；三是收容教育的調查、決定、執行均由公安機關通過行政程序完成，未經司法程序長時期限制公民人身自由，不符合法治精神；四是2006年實施的《治安管理處罰法》對賣淫嫖娼人員僅規定可以拘留和罰款，該法不僅位階比“教育辦法”高，而且還是新法，應予優先適用。
上述四條理由應該説都有其道理，但又都存在瑕疵，有商榷的餘地。譬如“教育辦法”作為行政法規，已經無權對公民人身自由做出限制，但如果其立法目的仍然存在，是否可以“升級”從而被保留呢？
但這種思維方式顯然很難被羣情激奮的反對者所接受，或者説，它可能帶來的後果是很多人所不希望的。於是，為了迴避對瑕疵的商榷，上述種種理由都會被簡化成“惡法”這一修辭。讓我們引一下大V“五嶽散人”的微博：
“雖説招遠事件出來之後，大概沒啥人關心嫖娼的黃海波。但這裏我也想問一句：勞教是廢除了，收容教育到底是個什麼東東？這個玩意兒目前看只針對賣淫嫖娼人員，但依然是未經審判等程序，可以剝奪公民半年至兩年的人身自由，完全違反《憲法》、《立法法》的規定與精神，與勞教同為惡法。”
這條微博非常好，原因有二：第一，這位大V的慣用的句式是“我不太懂……但我知道……”，因此非常適合作為“惡法”修辭的代表。用這個句式套用一下就是“我不太懂法律位階問題，但我知道惡法非法。”由此可見，所謂“惡法”修辭的政法策略，就是讓所有懂的、不懂的、因為畏懼而憤怒的、別有用心的人，都對這部法律唾罵一句“惡法”，再踩上一腳使其湮滅（廢除）。
好處之二是，這條微博透露出另一個線索，它最後説“（收容教育）與勞教同為惡法”。可能是作者無意，但我認為有其必然。它提醒我們“惡法”修辭不是第一次出現，而有其淵源。遠的不説，自新世紀以來，至少已有兩次。一是2003年孫志剛案引發的“收容遣送”制度被廢除；二是2006年開始的唐慧案以及其他一系列案件導致勞教制度被廢除。因此，“惡法”修辭以其累累戰果，還起到心理暗示的作用——哪部法律要是被貼上這個標籤，不論時間長短，廢除都不是問題。
再進一步觀察，可以發現，“惡法”修辭的對象具有鮮明特徵。不論收容遣送、勞動教養或收容教育，它們都是公安機關掌握的權力。我認為這一對象的統一性並非偶然。在政法領域，法院最早被寄予希望，如新世紀初部分法官和學者曾在法院推動“憲法司法化”。折戟之後，法院被律師緊盯，尤其還存在數量不少的“死磕派”律師。時至今日，法院可以説已經處在嚴密監督之下。而在司法程序的另一頭——公安機關，卻較難滲透。流行法治意識形態的灌輸基地——法學院培養的學生進不去或不願進，而公安機關負責的偵查環節，也因其工作需要難以接受“死磕”監督。公安機關成了塊硬骨頭，讓部分學者律師無比沮喪。正因如此，公安機關的權力近年來會成為媒體關注焦點，最好的例子就是公安持槍及開槍的問題。在這個令人沮喪的區域，“惡法”修辭正好能大顯身手，更因其具有釜底抽薪之效而倍受青睞。
瞭解“惡法”修辭的運作，我們再回過頭看40人聯名信中提出的幾點理由。第一點已經説過。第二和第三點存在關聯，即未經司法程序，長時期限制公民人身自由，不夠法治，處罰與危害性也不成比例。那是否可以把收容教育就定為半年？至於未經司法程序，也不是太大問題。因為司法程序主要用來防止冤假錯案，而賣淫嫖娼都是當場抓獲，基本杜絕了冤假錯案的可能。第四點，《治安管理處罰法》已規定了拘留和罰款，應當優先適用。但1993年國務院制定“教育辦法”時，《治安管理處罰法》的前身《治安管理處罰條例》也同時規定對賣淫嫖娼人員應處以拘留和罰款。也就是説，收容教育和拘留、罰款之間不是簡單的替代關係。“教育辦法”有其自身的立法目的。至於這個目的今天是否存在，那是需要考慮的。
但我們能指望這些專家學者這樣來想問題麼？我想不能。除了上面提到的“惡法”修辭的政法工作策略外，大概還有一個原由。勞教剛被廢除不久，有這麼好打便宜拳的機會，豈可坐失良機？黃海波的微博上，其工作人員發表聲明稱，“（黃海波）不希望任何人再借此事炒作”。微博上有人大罵黃海波沒勇氣，對此我只想説，説起“炒作”，還有誰比明星更精於此道呢？明星都説你在炒作，就老實認了吧。
黃海波發微博：不希望任何人再借此事炒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