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司陶：油價暴跌背後的美國陽謀與沙特陰謀
年中以來，國際原油市場利空消息不斷，油價呈一瀉千里之態。Brent（觀察者網注：此指倫敦布倫特原油價格。現全球65%以上的實貨原油掛靠布倫特體系定價。）和WTI（觀察者網注：此指美國西得克薩斯中質原油即期合約，其被很多投資者視為國際能源市場的基準價）從6月末的年內高點（114.81美元/桶和107.26美元/桶），已猛跌至10月22日的84.67和80.52美元/桶，四個月內驟降了四分之一左右。
國際油價的劇烈下調受到廣泛關注，並已經對國際經濟、政治形勢產生了諸多影響。不知在喜迎油價下調之餘，大家有沒有看清這輪油價下跌的來龍去脈？地球村的各位鄉親們又有哪家歡喜哪家愁？這會不會是一盤大棋中的歹毒一手？
本文將帶大家從本輪油價下調的原因出發，嘗試一探這次油價戲劇性暴跌的究竟。
成因：供需矛盾較大 政治壓力明顯
我們可以從供應、需求、政治壓力三方面逐個分析本輪油價下調的原因：
1.“美國歷史上的最大增產”
（1）美國頁岩油的穩定增產
《BP2014世界能源統計年鑑》顯示， 2013年，藉助頁岩油氣革命的東風，美國原油產量增量達到日均110多萬桶，這也是年日均增量連續第二年超過100萬桶/日。同時這一數字打破了前一年記錄，第二次實現“美國歷史上的最大增產”。
美國政府最新公佈的數據顯示，2014年9月美國原油產量約為880萬桶/日，比去年此時高出約100萬桶/日。綜合各方面的預測來看，美國今年頁岩氣產量很可能突破500萬/桶每天，並長時間穩定在此值左右。同期數字顯示沙特阿拉伯產量為960萬桶/日，整個歐佩克的產量在3000萬桶/日左右。
在今年年中，奧巴馬政府通過一系列巧妙的行政措施，在事實上突破了美國1974年以來的原油出口禁令。已經湧向國際市場的頁岩油正在不斷充實供應。
（2）中東戰亂國家產量恢復
利比亞等中東油氣出口國，已經逐漸走出“阿拉伯之春”以來的戰亂與國際制裁陰霾；同時伊朗也已經就伊核問題與外界達成了諸多和解，正在逐步重返國際能源市場。
2011~2014年年中的很長一段時間之內，頁岩氣革命並沒有顯著的導致國際油價下跌。最重要的因素就是“阿拉伯之春”導致的中東亂局，造成了明顯的供應缺口，剛好給新增的頁岩氣產量騰出了市場。我們很容易從下面的產量、價格變化圖中得到這個結論：
三圖均來自《BP世界能源統計年鑑 2014》，觀察者網漢化
隨着利比亞、伊朗等傳統出口國產量的迴歸，國際原油市場上的供應過量已經無法阻擋。
（3）歐佩克強行增產保份額
面對本次油價下跌，沙特作為出口國十分離奇在採取了增產降價的應對策略，令外界大跌眼鏡。不久前的9月，歐佩克將日產總量拉高了40.2萬桶，至3047萬桶/天，並將討論“削減產量以應對國際油價下跌”的會議一路拖延到了11月。還在其10月公佈的月報中拒絕附和外界意見，維持對2015年原油消費增長的樂觀估計不變。此舉進一步刺激了國際市場上的恐慌情緒。
10月23日有消息傳出稱，雖然沙特宣佈宣佈9月份進行了增產，但實際上向國際市場的供應量還是減少了。這引起了國際油價的小幅回調，但仍未挽回整體頹勢。沙特官方對此也沒有表態。
2.經濟形勢導致需求萎靡。
（1）美元走強
一直以來，美元指數與國際油價呈較明顯的負相關。因為美元指數（用來衡量美元對一攬子貨幣的匯率變化程度）的下降將迫使投資者購入原油保值。而每當美元升值，全世界的大宗商品價格又都會遭到打壓。
2013年下半年以來，美國宏觀經濟增長形勢一直不錯。美國10月18日當週首次申請失業金人數四周均值創2000年5月以來最低。同時9月美國工業產出錄得2010年來的最大環比增幅。QE穩步退出等其他利好也都在逐步恢復外界對美元的信心。
（2）世界經濟形勢差於預期
IMF10月7日公佈了《世界經濟展望》報告，下調2014年的全球經濟增長預測到3.3%，下調2015年的預測至3.8%，分別較4月的預測值下調了0.4和0.2個百分點。這主要是由於2014年上半年全球經濟活動弱於預期。歐盟統計局14日公佈的數據顯示，歐元區8月份工業產出較前月下降1.8%，降幅高於1.6%的預期。同時中國經濟十八大以來的諸多震盪調整，也被外界認為可能影響中國對於原油進口的“胃口”。
受此經濟大環境影響，世界原油需求量被普遍看空。IEA在十月中發佈的月度石油市場報告中，以“經濟增長預期下降”為理由，把石油需求增長預測下調24萬桶/日。
（3）金融市場強勢做空
顯然，原油市場的供需矛盾，和歐佩克的不靠譜策略已經嚇壞了金融市場中的投資者。在剛剛過去的三季度，原油市場利空集聚。在風暴式的價格下跌中，期貨交易商只能順勢而為。歐美原油期貨市場中淨多頭寸大幅下滑，看空情緒佔據主流。空頭頭寸暴漲53.9%，整個原油市場被悲觀情緒籠罩。
3.政治需求：海灣國家做局嫌疑最大
國際油價的大幅波動一向與重大的國際政治事件保持着高關聯度，因此我們有理由懷疑近期的國際政治局勢也是導致油價下跌的重要原因。不能排除有勢力正在故意操控市場，以期達到自己在政治上的目的。
（1）美國與和俄羅斯的矛盾
自2013年以來，烏克蘭局勢已愈發糜爛。俄羅斯一直以來不但在正面保持了強硬犀利的攻勢，同時又揮舞起能源大棒，屢屢拿自己對歐洲和國際市場的能源供應和石油美元説事，大有“挾原油以令天下”之意。本輪油價劇烈下調以來，俄羅斯遭受沉重打擊，畢竟在油價高位時，油氣收入佔其GDP比重高達16％，政府收入近一半來自油氣產業。
因此有聲音認為這次的油價驟降，可能是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針對俄羅斯的一次陰謀，意圖讓其為在烏克蘭亂局中的“莽撞”付出代價，並釜底抽薪，藉機削弱俄國實力。
但實際上這種可能性不大。首先，已成為美國支柱性產業、並承載着“美國復興希望”的頁岩油氣產業，在這次的油價下調中同樣受傷頗多。頁岩油每桶60美元的生產成本，要高出傳統開採方式（不超過20美元每桶）很多，油價下調首先威脅的是頁岩油的利潤空間。而且由於美國並沒有開放頁岩氣的出口，美國天然氣的價格4美元/mmbtu已經讓頁岩氣開採者無利可圖。如果美國再主動強壓油價，則頁岩油氣產業有崩潰的危險。
其次我們看到，頁岩油的產量逐漸增長、中東戰亂國家的供應恢復等利空因素，實際上更多的是一個宏觀、中長期市場的節奏問題，陰謀性並不強，算也只算“陽謀”。如果一定要從美俄矛盾的角度來分析，那這頂多算是小弟烏克蘭在吃了俄羅斯若干記直刺拳之後，美國大哥給毛熊來了一記勾拳。
（2）美國與沙特等海灣國家的矛盾
對於這次的油價下調，相對於美俄矛盾，其實美國與海灣阿拉伯國家的矛盾給我們留下了更多的想象空間。尤其是沙特為首的多個原油出口國，面對油價下跌的諸多反常舉動，更令外界無法相信他們沒有一點“花花腸子”。如果確實是沙特在故意打壓油價，則他可能有以下兩方面動機：
1.打壓美國頁岩油氣產業。如前所述，頁岩油氣目前的生產成本與傳統開採方式尚有較大差距（是傳統開採方式的3~4倍）。以前之所以顯得有利可圖是因為國際油價始終保持在高位，但現在的油價狂跌已經對該產業造成了巨大壓力。外界普遍預測，頁岩油的盈虧線在80~85美元左右，目前已經基本被逼平，即將擊穿。
顯然，對於海灣地區的傳統油氣出口國來説，死掉的頁岩氣產業才是好的頁岩氣產業。他們完全有運用手中的產能和成本優勢，以及逼死頁岩氣的能力和動機，恢復自己的市場份額。（這裏多插一句。在2014年年中，就有一位曾在沙特國家石油公司高層供職的人士向筆者透露，歐佩克確實已經制定了將國際油價強壓到80美元/桶來逼死頁岩氣的計劃。）
2.一般認為，沙特等海灣阿拉伯波石油富國是目前大鬧伊拉克、敍利亞的極端恐怖組織ISIS的背後金主。這種論點雖無實證，但實際在這次的油價變局中，其邏輯是講得通的：
隨着美軍開始有限度的重返伊拉克幫助清剿ISIS，其背後金主需要採取行動來為他們爭取空間。而一個低位的油價就可以達到這種效果：首先是削弱了伊拉克政府的石油財政收入，其次又通過削弱了俄羅斯的財力間接的削弱了其支持的敍利亞阿薩德政府，這兩家都是ISIS的主要對手。這種方法既不直接得罪美國，又扶了ISIS一把。
雖然ISIS同樣也以出售原油為主要財源，但是根據之前國際媒體的報道，他們基本是以25美元/桶左右的價格在黑市賤賣。這個價格較於目前的公開市場價仍有巨大的優勢。國際原油價格的成本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是生產成本，絕大多數成本來自於税收（包括各個國有企業給政府和其他投資者的分紅）或其他形式的負擔（石油公司本身的勘探、科研、產區競購等）。像ISIS這種不在乎合法性、顧不上長遠發展的賣家，只根據開採成本的報價會有相當大的優勢。
二.那麼這次的油價暴跌中，各國又都是怎樣的心情呢？
俄羅斯：
俄羅斯可以説是最大的輸家。俄羅斯經濟對原油出口的長期嚴重依賴，使得其在本輪暴跌中損失慘重。10月16日，俄羅斯央行在結束公開市場操作後，盧布對美元、歐元一攬子匯率繼續下跌1.3%至46.1342，以創歷史新低，俄羅斯的資金外逃現象也愈演愈烈。其經濟已遭大失血。
沙特等海灣石油富國：
如果拋去陰謀論不算，沙特等海灣石油富國此輪也蒙受了很大損失。畢竟他們從一開始就選擇了增產降價的“賠本賺吆喝”策略，努力恢復自己被美國頁岩油氣奪走的市場份額。無論怎麼説，沙特等海灣石油富國已經頗有破釜沉舟，要與頁岩氣拼個你死我活的姿態了。能否堅持到底，成功逼死頁岩氣，要看11月歐佩克會議等後續發展。
美國：
美國面對此次的油價下調，心情比較複雜。因為此次市場劇變的成因中，雜糅着很多對美國積極因素：經濟形勢的出眾向好、頁岩油氣產業的穩定發展。但是已經跌穿頁岩油盈虧線的國際油價，又不得不引起美國人擔憂：頁岩油氣產業要是真被逼死了怎麼辦？
中國：
作為重要油氣進口國的中國，面對此輪油價下調可謂成為最大贏家。根據2013年的進口量計算，國際市場油價每桶下調一美元，就能省下21億美元的真金白銀。這對於減小中國經濟的通脹壓力意義巨大，為中國正在進行的經濟改革創造了有力條件。陰霾中的中國經濟迎來了一項重大利好。
油氣價格的下調也意味着在2014~15供暖季，中國人可以更少的使用煤炭，霧霾等空氣污染壓力也將減小。
而一個在國際市場和政局中都被削弱的俄羅斯，只能更加主動的與中國靠近。中國可以藉此在與俄羅斯進行的能源、軍事、科技等多領域的合作中獲得更好的條件。
頁岩油氣產品在當下的無利可圖，還將促使美國油氣開採商更慷慨的轉讓技術，這對於還在艱難探索中的中國頁岩氣產業相當於雪中送炭。雖然頁岩油氣在美國國內市場已經無利可圖，但如果中國能夠引進先進技術來擴大本國的生產規模，頁岩油氣的成本比承擔了巨大東亞溢價壓力的進口油氣，還是有很大優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