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哲：奧巴馬達成中美氣候約定的小算盤
“諷刺峯會是很容易的。因為它們常常就像集體拍照活動……可是一段時間裏總有那麼一次，重大事件會浮現出來。這次（APEC峯會）就是如此。”諾貝爾獎得主、紐約時報專欄作家保羅·克魯格曼在11月13日的專欄文章中如是説。
本次APEC峯會期間中美兩國達成的温室氣體排放約定，在全世界都引起了巨大的反響。美國中立或自由派的媒體人紛紛表示了讚許。就各國專家看來，與各自能源狀況的自然發展情況比較，中美承諾的目標並不難達到。但這一舉措對整個問題的解決卻至關重要。因為中美兩國是世界前兩大温室氣體排放國，沒有這兩國的參與，遏制全球變暖就無法實現。而中美又是前兩位的強國，沒有其他國家能夠強迫中美減排。反過來講，中美兩國開了個頭，那麼其他國家也就更容易被説服，或通過經濟手段被迫加入減排的隊伍。
有美國專欄作家稱，由於中美的這一舉措，儘管即將召開的巴黎氣候會議並不是必然會成功，但至少不會像之前的會議一樣註定會失敗了。可以説，這為全球氣候問題的解決帶來了曙光。
然而，從長期看，這一約定在美國的前途並不明朗。
若希拉里贏得2016總統大選，則中美氣候約定有較大可能得以落實。
黨爭的陰影
由於之前兩黨極度對立，導致美國政治近乎癱瘓。本次中期選舉之後，兩黨都號稱要貼近中間道路，更多地進行合作。
奧巴馬此次提出削減温室氣體排放的承諾，被共和黨抨擊為“顯然總統沒有向中間路線靠攏的覺悟。”的確，保守派民眾，尤其是能源生產大州，對奧巴馬的舉措基本持反對意見。所以即便是保守州選出來的民主黨議員，也不得不與奧巴馬的承諾保持距離。比如來自西弗吉尼亞州的民主黨參議員喬·曼欽（Joe Manchin III）就公開表示對這一承諾需要進行進一步的審視，並含蓄地表達了反對意見。
即便預料到了共和黨方面的反應，奧巴馬仍然一意孤行推進減少温室氣體排放的工作，這有兩方面的原因。
首先，這是奧巴馬的第二個任期。奧巴馬從此以後已經不需要再為選舉和籌款發愁了，因此基本可以無視對立黨派和大部分利益集團的制約。他可以更多地考慮自己的政治功績和政治遺產，因此可以相對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第二，就全美而言，支持減排的民眾佔有數量上的優勢。根據2013年斯坦福大學進行的民意調查，73%的美國民眾相信過去100年中全球氣候在變暖，81%的民眾相信全球氣候變暖對美國是重大威脅，81%的民眾相信美國聯邦政府應該採取措施限制美國企業排放温室氣體。所以，總體上，這一做法是順應民意的。
2014年耶魯大學進行的有關氣候改變的傳媒研究發現，大多數女性、少數族裔和年輕人都支持那些強烈主張改善氣候的候選人。而這幾個羣體，都是民主黨在總統選舉中主要的票倉。因此，雖然少數來自於保守州的民主黨議員對奧巴馬的行動並不支持，民主黨在這個問題上採取的總體態度是堅定的。
奧巴馬要維持自己的承諾，首先面臨的問題在於參眾兩院。經過今年的美國中期選舉，共和黨在參眾兩院都獲得了多數席位。在這樣的政治環境下通過有利於減排的法案，顯然是不現實的。事實上，即使是在中期選舉以前的國會，民主黨恐怕也沒有把握能夠通過相關議案。
因此，白宮高級顧問約翰·波德斯塔（John Podesta）早已為奧巴馬精心設計了一條政策路線，使得奧巴馬可以依賴已有的政策法規，尤其是1970年清潔空氣法案（Clean Air Act），來完成目標。1970年清潔空氣法案授權美國政府行政分支直接制訂環境監管條例。因此，奧巴馬可以通過環境保護署（Environment Protection Agency）來將減排的目標直接轉化為政府規章，從而避開陷入黨爭泥潭的美國國會。
共和黨顯然清楚奧巴馬的意圖。即將上任的共和黨參議院領袖米奇·麥康奈爾（Mitch McConnell）則聲言共和黨很可能會通過議案，削弱環保署的行政能力。不過這樣一來，攻守之勢就變化了。也就是從民主黨必須通過議案才能產生效力，變成了共和黨必須通過議案才能產生效力。就目前的國會力量對比而言，共和黨雖然佔優，要通過這樣的議案也是不容易的。
共和黨方面另外一招，是在下一年度預算案表決時強行要求削減環保署的預算，用以要挾行政當局撤銷減排法規。然而這種行為其實是七傷拳，傷人也傷己。去年美國政府因為預算案遲遲無法表決而停擺，最後受損更大的還是共和黨。在這樣一個非決定性的議題上與民主黨徹底搞翻，對共和黨後續選舉不利。
然而這並不意味着奧巴馬的政策是不可動搖的。既然他只需依靠行政分支即可推進減排，行政分支的控制權也就成為了最關鍵的問題。
氣候與總統大選
奧巴馬的減排目標目前面臨的最大挑戰就是2016年總統大選。美國總統大選中，如果現任總統爭取連任，其贏面一般比較大。自二戰以來，只有三位總統（福特、卡特、老布什）競選連任失敗，而有八位總統連任成功（部分總統並未尋求連任）。連任失敗的主要原因通常是經濟發展不力，亦或是嚴重的外交、內政危機。由於美國經濟正在好轉，所以無論哪方贏得2016年大選，當選者恐怕必須做出些非常糟糕的事情才會在2020年競選連任時落敗。而2024年距離奧巴馬承諾的2025年已經只有一年，形勢基本不可逆轉。所以2016年總統大選的結果將基本決定奧巴馬減排政策是否能延續。
從民主黨的方面看，2016年大選最有希望的候選人，莫過於希拉里·克林頓。她的經驗以及比爾·克林頓治下經濟繁榮所帶來的光環，無疑都是其他潛在候選人難以匹敵的。
起草了奧巴馬政府減排政策路線的白宮高級顧問約翰·波德斯塔其實是比爾·克林頓的舊臣。他在1998年至2001年間擔任過克林頓政府的白宮幕僚長。目前來看，波德斯塔很可能將擔任希拉里競選活動的主管。而如果競選成功，競選主管往往也會在白宮有一席之地。
可以推測，希拉里和波德斯塔不會放過這樣一個能夠爭取多數選民的議題。而且這個議題根據波德斯塔的計劃，可以在沒有國會支持的情況下完成。民主黨常常強調的多邊合作以及美國在國際社會中的領導作用，在氣候問題上正可以彰顯。這種相對簡單就能獲得而又符合民主黨理念的政績，恐怕比較受候選人歡迎。所以，如果希拉里勝出，奧巴馬的節能減排計劃應該可以獲得延續——即便希拉里可能會想辦法把這一政策改頭換面，完全變成她的政績。
在共和黨一側，由於極端選民近年來一直對共和黨持有實質影響力，共和黨總統候選人不太可能延續減排政策。然而，反過來説，共和黨總統大選的贏面也會受到這種立場的影響。
這是因為共和黨候選人要角逐總統席位，首先要過黨內初選。而極端派目前在黨內初選中有很大的發言權。要贏得黨內初選，共和黨候選人就要在一定程度上迎合極端派的政見。而到了全國選舉時，之前為了迎合極端派而發出的言論，就會讓候選人顯得過於極端，傷害到其在更廣泛的選民中的印象。共和黨候選人要再迎合多數選民就有可能與之前言論相悖，顯得出爾反爾。而民主黨由於黨內極端派發言權並不大，候選人可以走温和路線來迎合大部分選民。於是在大選中，民主黨候選人就會顯得更務實、言論更統一。
也就是説，儘管多數選民實際上支持政府減排的舉措，但共和黨候選人受限於部分共和黨員的立場，不得不在黨內初選選擇與多數選民立場對立。而無論共和黨候選人是否在最終大選中轉變立場，都會對其選情造成不利影響。而厭倦了黨派對立的民眾，在大選中恐怕會更傾向於一個經驗老到、選擇中間立場的政客。在這種情況下，筆者並不看好2016年共和黨的選情。
總而言之，從目前來看，儘管有2016和2020年兩次總統大選的變數，奧巴馬的承諾還是比較有可能實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