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力：希臘公投後，英國各黨派紛紛表示：我懂你

雖然聽着像是一個簡單直接的解決方法，但公投（referendum）從來不是一個輕鬆的政治決定（好吧，瑞士除外）。有趣的是，我們在過去一年不到的時間裏，就有幸目睹了歐洲兩次重要公投，一次是2014年9月18日的蘇格蘭獨立公投，另一次則是近日舉行的希臘債務條款公投。

從表面上看，這兩次公投毫無關係，但細究之下，卻能看出兩者潛在的聯繫，本文亦循此線索寫成。儘管國內媒體介紹得不夠，但其實與歐盟的關係一直是蘇格蘭獨立公投中的重要議題。 簡單地説，即推動蘇格蘭獨立的一方認為，英國的歐盟成員身份對蘇格蘭太重要，當英國保守黨內的疑歐派(Eurosceptics)與英國獨立黨(UKIP)一直致力於推動英國脱離歐盟，要想確保蘇格蘭留在歐盟內，最好方法莫過於從聯合王國裏獨立出來。

蘇格蘭獨立公投未能過關，並不代表這一議題喪失了生命力。相反，它在今年5月的英國大選期間再一次成為了焦點，首相卡梅倫也已承諾，不晚於2017年年底，將就英國是否應留在歐盟內部舉行全民公投。保守黨內的主流派傳統上雖一直對歐洲大陸抱有戒心，但在實際操作中並不敢在歐盟成員身份問題上走得太遠，而是更傾向於留在歐盟內部並促使歐盟改革（雖然這樣的努力屢屢失敗）。

然而，眼看着新近崛起的英國獨立黨單憑對歐盟（其實更多時候是針對來自歐盟的外來勞工）的強硬立場就能不斷從保守黨和工黨的傳統票源裏分流選票，保守黨內一批疑歐派議員開始向卡梅倫施壓，要求保守黨政府儘早明確對歐盟政策：咱們是去是留，得有個準信兒。在黨內外壓力之下，同時也因為在今年5月的大選中贏得了議會的絕對多數，卡梅倫已經暗示這一公投有可能提前至2016年舉行。

卡梅倫的考驗不僅僅是挽留蘇格蘭而已

英國獨立黨在五月的選舉中雖然只獲得了1個下院席位，但他們的候選人卻在120個選區中取得第二的位置。對傳統的兩大黨而言，這是一個噩夢般的數字：想象一下五年後的大選，如果獨立黨運氣不錯，拿下這120個選區的一半——哪怕只有1/3——對英國的政治版圖都將是一個難以想象的衝擊，因此，相比於目前手握56席但極受地域色彩制約的蘇格蘭民族黨(SNP)，也許目前只有1個下院席位但想象空間巨大的獨立黨更令兩大黨寢食難安。

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歐盟和歐元區近年來危機無日無之，客觀上為獨立黨提供了不少出頭露面的機會。比如這次的希臘債務危機公投中，英國政界中旗幟鮮明支持希臘人民反抗歐盟的人裏，就有獨立黨的黨首法拉吉(Nigel Farage)。

獨立黨黨首法拉吉

在法拉吉看來，儘管數年來希臘政府和人民一直勒緊了褲腰帶過日子，但在粗暴，冷酷且貪得無厭的歐盟面前，希臘退出歐元區乃至歐盟只是時間和方式的問題。然而放棄歐元和債務違約並不是多了不起的事情，相反，法拉吉認為，只要希臘掙脱了歐元和歐盟的桎梏，希臘大可效法當年的冰島，採取本幣貶值等方法重新激活經濟。至於英國，本身所處的地位絕非希臘可比，如果弱小如希臘者都敢對歐盟的欺凌（bully）説不，英國在談判中理應更有底氣才對。

法拉吉關於希臘經濟的見解也許顯得幼稚，但這不妨礙他多次就希臘問題發言。早在去年的歐洲議會上，他就曾公開批評當時的希臘總理薩馬拉斯對歐盟的苛刻條件讓步過多，也許保住了大商家在歐洲市場的份額，但承受代價的卻是基本生活保障受到影響的希臘民眾。法拉吉也因此最受希臘人歡迎的英國政治家之一。

法拉吉在歐洲議會開會期間，他桌上放着”OXI”（即希臘語的“不”）字樣的宣傳海報，表明對希臘人民對歐盟説不的支持。

眼見獨立黨藉此機會大出風頭，保守黨內的疑歐派自然不敢掉隊。保守黨出身的歐洲議會議員漢南在推特上發了一幅油畫照片，畫中主角正是帶領志願軍支援希臘獨立戰爭的拜倫，配上狗血的文字：英國人曾經為希臘的獨立浴血奮戰，200年後，我們應該支持希臘渡過難關——只是這話從疑歐派的嘴裏説出來，狗血程度多少打了點折扣。

畫家Theodoros Vryzakis 1861年的名作《於邁索隆吉迎接拜倫男爵》

英國的左翼也幾乎一邊倒地支持希臘，儘管他們對於自己這次與法拉吉站在同一陣營內，多少感到有些難受。在他們看來，希臘執政黨祭出公投這一狠招，跟歐盟這半年以來一直試圖顛覆希臘的合法民選政府不無關聯（歐盟的高官也確實不止一次提出希望見到希臘政權的更迭）。在這個意義上，歐盟不僅僅是在推銷財政緊縮這一療效可疑的藥方，更在赤裸裸地挑戰民主。不少評論家更指出，歐盟及歐元區得以成立，依賴着一個不容質疑的“歐洲”概念，然而今天所謂的“歐洲”，很大程度上是戰後以及冷戰中為了維繫這一地區的和平而編造的故事——這故事講了數十年，本可以繼續講下去，但歐盟在希臘問題上的表現，證明其正逐步成為自己的掘墓人。

或許可以説，在去年的蘇格蘭獨立公投中，選民還比較容易根據個人感情選擇立場，但接下來圍繞歐盟成員問題公投引起的辯論，較前者而言將更為錯綜複雜。儘管希臘是否退出歐元區乃至歐盟尚未可知（標題裏的Grexit一詞，乃媒體好事者將Greece與exit嫁接而成），但可以確定的是，正在考慮是否Brexit（即Britain exit）的英國人正懷着複雜的心情，注視着接下來希臘與歐盟博弈的每一步。

【文化·政治·視野，歡迎關注張力個人公眾號：【語言之間的恩怨】微信號：planchet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