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峙：誰在中國股市裏“叫魂”？

每逢大事有謠言。在中國股市這樣還不成熟的市場上，謠言的功用更是所向無敵。

最近的股災中，各種真真假假的消息到處亂飛，嚴重加劇了市場恐慌情緒。政治陰謀論、外資惡意論、配資罪魁論等等，輪番登場。而且，這些消息沒有署名，看不出任何信息來源，但一律是各種義正辭嚴，各種術語，頭頭是道，言之鑿鑿，讓人覺得高深莫測，不得不信。別説是小散户，就是普通的專業人士，也未必能分辨真假。

最先登場的是外資入侵説。六月中旬，股市開始下跌，據説是有外資進入中國股市，正在惡意做空股市，意圖是通過做空股市，打破中國通過資本市場提高資產價格以支持中國崛起的國家戰略。甚至有人説，外資入侵的通道是通過雲南一個金融機構進入中國股市，其手法頗似《奧德賽》裏的木馬屠城。

不過馬上就有專業人士指出，這完全是無稽之談，以最高點時的價格算，中國股市的資產價格總和高達六十萬億，要説是被外資做空，未免也太誇大外資的規模和能力了。不過，一般小散户羣裏流傳的還是那個今天為國接盤，是這輩子老了可以對兒孫誇耀的一生功業，言下之意是，為國接盤簡直堪比堅守上甘嶺的志願軍。

六月底，外資大舉入侵，國內各種買辦和大資本為虎作倀、引狼入室的消息滿天飛，網絡上隨處可見。但在公安部隨後的調查中，至今並未查出外資惡意做空中國股市的線索。其實，這個到處流傳這個來源不明的消息只有一個目的，逼國家採取更大規模的救市措施。

進入7月，國家加大救市力度，措施出台更加密集，但股市依舊跌跌不休，一直下探到3500點以下。於是出現了新的消息。

一篇署名為著名私募基金經理徐翔的文章分析説，股市下跌根本不存在什麼外資大規模惡意做空的情況，原因就是前期對場外配資缺乏監控，而在開始監控後，配資公司強制平倉，導致股市下跌，進而引發市場恐慌情緒，散户大規模出逃，從而造成股市踩踏事件。而散户的特點是，一點出現比較大的虧損，就會在哪兒摔倒就在哪兒躺平，等着市場反彈。所以，在股市大幅下跌幾天後，股市的交易量急劇萎縮，股市形勢也就更加惡化。因此，那篇文章認為，要讓股市回暖，不能坐等解放軍來救，而應該是小散户們先割肉交易，拉動交易量，這樣股市就可以走出低迷。

這個文章自稱發佈在徐翔的個人微博上，但查閲徐翔微博，並未看到這篇文章。隨後，徐翔本人也公開闢謠説，那篇文章並不是他寫的。究竟是不是徐翔本人寫的，竟然成了謎案。不過，這個文章的意思卻是很清楚的，就是要散户割肉交易，來挽救股市。但這個據專業人士説有力回擊了為國接盤的民粹主義的文章不能回答的一個問題是，既然割肉交易就可以挽救股市，為什麼割肉的不是承擔風險能力更強的專業機構，而是小散户呢？這麼站在機構立場上説話，未免讓人懷疑，這個文章本身就出自機構人士的手筆。

7月6日、7日兩天國家隊主力進場，大舉買入大盤股護盤，但仍然連續兩天出現了千股跌停的局面。7月8日，公安部介入調查惡意做空。同時，中信證券斥資800億元，在股市上抄底掃貨，大舉買入股票。中信證券的成交量究竟是否時中信證券忠心勤王且不論，至少在一般人士看來，這功勞要記在中信頭上。當天晚些時候，這個信息即被披露出來。於是，又有各種流言在各個炒股羣中流傳。這些流言中，最大的一個當屬關於證監會主席肖鋼被中信集團董事長常振明接替的那個。2008年中信泰富發生匯兑危機，時任中信集團總經理的常振明受命負責扭轉局面。他到任後採取多項措施，終於止住虧損，並在次年扭虧為盈。加上當天中信集團積極響應國家號召，大力買盤，而證監會監管不力，因此才有了這個符合股民期望的流言。由於流傳太廣，影響甚大，連證監會也不得不通過微博發佈信息澄清，這是謠言。常振明本人也被迫出面闢謠。

其實，這種靠消息炒股的情況也不難理解。

在中國A股這個近億人小散户和眾多機構在同場搏殺的市場裏，絕大多數人其實既看不懂上市公司年報，也看不懂K線圖。那麼這些人怎麼炒股呢？很簡單，聽消息。如果沒消息呢？也沒事，可以看各種股評分析。有了微信羣聊以後就更好了，各種自稱有消息的人建聊天羣，在裏面散佈各種股市消息，推薦股票。

這些消息到底從哪兒來的，絕大多數人説不清楚，反正都很神秘。因為消息來源不清楚，所以真假也很難判斷。雖然發佈和轉發這些消息的人一般都不忘提醒粉絲們，消息僅供參考，但絕大多數賺錢心切的股民其實無法判斷這些消息的真假，只能跟着炒。

所謂消息，當然既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聽到好消息一哄而上，聽到壞消息爭先恐後的跑，這就是小散户在股市裏的真實狀態。當然，這也無可非議，趨利避害是動物天性，更何況人呢。所以這種消息在股市向好的時候助長泡沫，在股市不好的時候就會助長恐慌情緒。

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本十分暢銷的學術著作，美國漢學家孔飛力教授的《叫魂》。該書中描述的情況是，一個不知道從何而起的流言四處流傳，在全國一度造成了大面積恐慌。這個流言説，有些會巫術的人可以通過人的髮辮，衣物，甚至姓名來盜取其靈魂為自己服務，而靈魂被盜者則會立刻死亡。從春天到秋天的大半年時間裏，整個清帝國都被這妖術恐懼動員起來。小民百姓忙着尋找對抗妖術、自我保護的方法，各級官員窮追緝流竄各地頻頻作案的"妖人"，而身居廟堂的乾隆皇帝則寢食不安，力圖弄清叫魂恐懼背後的兇險陰謀，並不斷髮出諭旨指揮全國的搜捕。

很顯然，所謂叫魂只是一個傳言而已。可以肯定，當時並沒有誰真正見過因為被人叫魂而死的案例。但是這個流言擊中了愚夫愚婦們怕死貪生的軟肋，加上當時的科學知識普及程度低，才讓一個如此明顯的謠言從江南開始蔓延到了全國，乃至驚動了乾隆皇帝。

不過，“叫魂”看起來是一個對誰都沒有什麼好處的流言，而股市裏的流言，尤其是此次股災中的各種謠言，似乎都不是空穴來風，都是在利用股民的盲從心理，推波助瀾，自己從中漁利。正如獅子圍獵羚羊，總是先把羚羊趕得亂跑，然後亂中取利。那麼需要追問的就是，是誰在這輪股災中“叫魂”，意圖又何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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