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政：天津濱海新區爆炸，瞧瞧這些“炸後諸葛亮們”

根據8月14日央視新聞公佈的情況，天津濱海新區爆炸事故已致85人死亡，確認身份犧牲的官兵上升到11人。

慘烈的犧牲，感人的勇氣，在天津爆炸事故之後，消防員羣體立即贏得了全社會的尊敬。8月13日晚，一張名為“這是世界上最帥的逆行”的漫畫在微博、微信圈流傳。黑色背景下，人們紛紛從火場逃命，只有一名消防員逆着人羣，衝向火海，為的是控制火情，挽救其他人的生命。

最帥的逆行

與這幅正能量漫畫並行傳播的是一篇名為“明知道可能會爆炸，為什麼還讓消防員冒死衝進去？”的質疑貼，很能代表一類人的情緒，他們指出：“從網友發佈的視頻來看，現場爆炸情況非常慘烈，這時候就應該停止救援，等燒完了再救。”也有人從中國消防隊伍的人員構成、消防裝備、制度設計角度橫加質疑。説實話，如果不是這次天津濱海新區爆炸，大概很多人還不知道自己身邊有這麼多“諸葛亮”。

在13、14日整整兩天，筆者就被各個微信羣裏的“諸葛亮們”輪番轟炸：“這些消防員也是人，憑什麼他們就要犧牲自己的生命”、“消防員是無辜的，不應該讓他們獻出年輕的生命”……另一位朋友也告訴筆者，為了和這些“諸葛亮們”爭論，正在開車的他緊急把車停在路旁，就是為了糾正他們的一些錯誤觀點。為這事兒還拉黑了兩位朋友，就是因為“無法忍受他們的缺乏常識。”

平心而論，這些消防員也是家有妻兒老小的年輕生命，其中最小的才不過19歲，還有人在8月初剛剛結婚。和他們身後獲得的感動和讚揚比起來，任何一個人恐怕都更希望留住他們的生命。但正如首批進入火場的消防員事後所回憶的，現場情況太複雜了，而且一開始他們接到的是火警，到現場第一要務是滅火，根本無法預料僅僅半個小時就發生了劇烈爆炸。對於以滅火救人為職責的消防員來説，那個時候別無選擇。

再換個角度，如果他們當真考慮到情況複雜決定暫緩救援，恐怕只會招致更多的中傷，這些“諸葛亮們”又會説：都是這些消防員貪生怕死，沒有及時撲救才導致了後面的爆炸，才讓那麼多人無辜的死去…云云。無論怎樣，消防員都是百口莫辯。

為了證明救援行動的魯莽，某些“諸葛亮們”還拿出了所謂的Burn Down原則（即劃出隔離帶，將撤離人員，等燒完炸完再進去處理——觀察者網注），並號稱這是化學品爆炸國際通用原則。然而，在以往的BP德克薩斯城煉油廠碳氫化合物蒸汽雲爆炸、台塑德克薩斯州工廠丙烯爆炸以及英國北希爾茲的Distillex化工廠存儲區化學品火災中，都沒有使用所謂的Burn Down原則。人們看到的只是，消防員開着消防車義無反顧地衝向了火場。

在舉世矚目的9·11救援中，紐約的消防員們面對熊熊燃燒的大樓也是毫不猶豫地逆火而上，沒人説他們應該等火燒完再上。消防員的悲壯就在這裏，戰爭時期，生死存亡之際，士兵也許只有捨身忘死才能求生。但在和平時期，身後就是美好的生活，卻要面臨死亡的危險衝上去，這是無畏的勇氣，更是責任和品格，超出了蠅營狗苟者的理解範圍。

對於現場指揮官更是這樣。這次出警的消防支隊是副師級，全勤指揮部指揮長應該是正團級，要做到這個職位至少在四十歲左右，起碼有二三十年的出警經驗，他們更加懂得什麼是責任。正如一位朋友在微信羣裏所説的：“在事情發生過後，説一些好聽話，做一些表面的判斷，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但在第一線面臨十萬火急的情境之下，沒有誰能夠輕易做出正確而毫無缺失的判斷。因為他有責任，而你不用負責。很多人用他們的生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相比之下，我們在網絡上動動口舌是多麼的廉價啊。”

現場被炸燬的消防車

天底下沒有比當事後諸葛亮更容易的事了。事故發生之後，很多人連濱海新區內有沒有居民樓、有多少居民樓、距離天津市區有多遠這樣的基本情況都搞不清楚，就運籌帷幄於千里之外。1993年，深圳曾發生了一場被載入《中國特大事故警示錄》的清水河大爆炸，當時的場景和今天非常相似，方圓數公里內的建築物玻璃全部震碎，通紅的火球四處亂飛，清水河14座儲物倉、兩幢辦公樓、3000立方米的木材和大批貨物熊熊燃燒，附近的3個山頭也是一片烈焰。正是由於現場指揮官做出了正確的抉擇：暫緩搶救北面的貨倉，無論如何要保住南面的雙氧水倉庫，才讓半個深圳躲過一劫。從這點來説，我們很難相信那些既沒有到過現場，又沒有參與過任何救援的鍵盤俠們做出的判斷，會比現場指揮官和消防員高明很多。

在質疑完現場人員、當地官員之後，“事後諸葛”們又將討論引向了終極話題：體制問題。在一篇廣泛流傳的《日本消防隊員如何看天津火災》中，作者開篇就指出：（日本消防員）“居然都拿出了從網上收集來的火災現場照片，説的最多的一句話，是：‘ありえない’（不應該發生）。”在日本同行看來，“現場撲救現場一定發生了什麼問題。”作者還舉例自己曾經在日本看到過一場“有條不紊、井然有序”的撲救活動，並將原因歸結為：“（他們是）一支專業的消防隊伍”，接下來就開始講日本消防體制的種種優勢。這一點，完全契合了事後“諸葛們”對所謂“消防員職業化”的呼聲。誠然，我們不否認眼下我國消防體制存在一些問題，但直接將“職業化”和“傷亡小”二者聯繫起來的，筆者看不出其中的邏輯在哪裏。

8月14日早上，此前失聯的19歲消防員周倜被救出，誰能想到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問：“隊長，瑞海（發生爆炸的涉事物流公司）的人還活着嗎？”8月13日爆炸發生後，現場消防員劉斌受重傷被送往醫院，路上他借用別人的手機向家裏報了個信：“媽媽救我，我夠嗆，我炸到了內臟。”這些故事讀來讓人動容，這些年輕人在前方流血流汗犧牲生命，在他們衝向火海的那一刻，恐怕不會想到背後還有這麼多事後“諸葛亮們”在指手畫腳，在事實還不是很清楚的時候就做道德判斷，難道這些鍵盤俠、事後諸葛們比現場的消防員知道的更多、更有經驗？從道德角度指責消防員的他們，才是最沒有道德的。

天津濱海新區的爆炸原因和後續救援目前還在繼續，官方也已經連續召開了三次發佈會澄清問題，大家懸着的心還沒有完全放下。這個時候，有人質疑、有人批評、有人痛心疾首，其實都是正常現象，絕大多數事後“諸葛亮們”和救援人員的心情是一樣的，都是希望現場傷亡能夠小一點再小一點，希望通過質疑和反思來推動消防體制的不斷完善。但因為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到現場，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完備的救援知識，有時候也難免在指手畫腳的時候謬之千里。

最後我們只想説，你們辛苦了，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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