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潤：民盟當家了，但軍方也不是好惹的

3月15日，經過聯邦議會人民院和民族院全體議員投票表決，正式選舉執政黨民盟提名的總統候選人吳廷覺為總統，選舉軍方提名副總統候選人吳敏瑞為第一副總統，選舉民盟提名的亨利班提育為第二副總統。這標誌着民盟即將正式登上政治舞台的中央。也就是説，緬甸即將出現民盟與軍方兩個並立的權力中心，未來雙方關係是合作還是出現“爆發點”，值得關注。

緬甸的新領導班子

新總統、副總統人選可謂是精挑細選，考慮周全。昂山素季因為亡夫和兩個兒子是英國籍，不能出任總統。在過去一個月説服軍方修憲未果的情況下，推出吳廷覺出任總統。儘管此人對昂山素季的忠誠是關鍵因素，但不可否認吳廷覺形象好，政治上沒有污點，留學英美，國際視野開闊，加上他在工業、經濟等部門任職的經歷，熟悉官僚體系運作。

副總統之一的亨利班提育是民盟黨員，又是欽族人，欽邦是緬甸最窮的邦，體現民盟重視維護少數民族權益。另一位副總統出自軍方，吳敏瑞為退役陸軍中將、仰光省行政長官，既深受軍方信任，又具有豐富的政治經歷。

接下來，正副總統將共同組建新政府，從民盟透露出來的消息看，新政府除包括民盟黨員外，將包括現役和退役軍官、專家、少數民族人士等等，是一個包容性強的聯合政府，部分地方邦的行政長官也可能由少數民族人士出任。同時，此前選舉出的聯邦議會兩院共4名正副議長，也包括鞏發黨成員（退役軍官）、兩名少數民族人士。

3月30日，新舊政府將舉行權力交接儀式。這將標誌着民盟新政府正式執政，標誌着1962年3月以來軍人直接執政或者扶持政黨執政共54年的歷史暫告一段落，非軍人政黨掌控新的聯邦議會和政府多數內閣職位，標誌着緬甸民主轉型在多方共同努力下，取得了階段性的顯著成果。

更加複雜的前景

不過，緬甸民主轉型尚在初期，尚處於完善階段，很多事情沒有先例，政治格局將較為複雜，多方博弈仍可能使政局波瀾迭起。

民盟黨內，昂山素季勢必會“指導”總統施政，黨政關係仍需協調，好在這些畢竟是“自家事”，比較好辦。真正事關緬甸政局走向的恐怕是軍政關係。自1962年3月軍人或其扶持的政黨至今已有54年，長期只有一個合法的權力核心——軍隊。而今，軍方不再掌權，軍政基本分開，民盟與軍方對政治的主導態勢對調，心態上的適應與利益調整就需要一段時間。且雙方各有權力優勢，誰都不具有壓倒性的政治力量，“兩大權力中心”並存形成了新權力格局。

民盟的政治優勢主要來源於強大的民意支持和國際認可，主導聯邦議會和政府，軍方不敢輕易推翻民盟執政地位。而軍方的政治權力主要來自於其2008年推出的憲法，民盟短期無法通過修憲削弱乃至廢除軍方的政治權益。從去年11月大選至今的情況看，軍方與民盟彼此尊重，在權力交接上基本保持合作，單幕後達成多少協議不得而知。

筆者去年11月底大選結果出爐後拜會民盟二號人物吳温騰，他表示，民盟提出“改變”的競選口號，但深知改變是需要時間的，激烈變革會激化矛盾，適得其反；民盟成員不會忘記曾經遭受的軍人打壓，但會原諒。言外之意是不會大規模清算軍人。國防軍總司令敏昂萊、前軍政府領導人丹瑞等均與昂山素季和民盟有權力交接方面的合作。未來，為了國家利益，短期內，軍方與民盟維持力量大致均衡、總體合作是有可能的。

民盟在政治中的主動性會越來越強，在利益格局的巨大變動之下，軍方反彈的可能性仍在。

軍政關係的暗流

不過，雙方畢竟在政治理念與利益方面存在巨大差別，未來，隨着民盟執政地位的穩固，民主化的推進，民盟在政治中的主動性會越來越強，而軍方的守城態勢會愈發明顯，此消彼長將伴隨着利益格局的巨大變動，愈發觸及軍方的利益底線，雙方必然要不斷博弈。這樣的交鋒還能否心平氣和地進行，尚待觀察。如果利益受損嚴重，軍方反彈的可能性仍在，尤其是在一些重大問題上。

第一，軍方和民盟能否能談妥內閣部長與地方省邦行政長官等關鍵職位的分配？

依據憲法，退役中將吳敏瑞出任副總統，內政、邊境事務、國防三個實權部長由軍官出任。按照昂山素季和民盟的説法，新部長會有軍方支持的鞏發黨人員或退役軍官，也會有少數民族人士和專家等。但退役軍官或鞏發黨成員擔任部長的數量多少恐怕會有新一輪討價還價。

同時，在過去5年裏，14個省邦行政長官基本是退役軍官，未來，這種局面很難再現。緬甸媒體及路透社報道稱，前不久，昂山素季和緬甸國防軍在討論政權移交與權力分配時就產生分歧，軍方要求若開邦、撣邦（軍方支持的鞏發黨是該邦議會最大黨）、克欽邦（資源豐富）、仰光省等省邦行政長官的職位，仰光省是緬甸人口最多、經濟最發達之地，其他三個邦則是少數民族武裝和跨國犯罪集團集中的地區，民族或宗教矛盾尖鋭，掌握這三個邦的行政長官就會在民族和解方面有很大發言權。

上述權力分配如果處理不好，就會影響軍方和民盟的合作氣氛。

第二，昂山素季和民盟2015年推動的修憲進程暫告失敗，何時再次推動修憲？修改哪些條款？通過修憲削減軍人權益的速度會多快？幅度會多大？

儘管民盟暫時不會修憲，但這些問題在未來5年是無法迴避的。憲法是保證當前民主轉型的根本大法，但民盟等政黨、大量民眾、少數民族等對憲法諸多條款不滿，尤其是對軍人政治權力過大、總統任職資格條款、修憲門檻過高等條款不滿。雖然民盟表示短期內不會過分削弱軍權，不會清算軍人。但是，議會任命退役軍官吳瑞曼為人民院法律與特別事項評估委員會主席，已經傷了軍隊、昂山素季和議會之間的“和氣”。軍方和鞏發黨丟了政權，維護既得利益的意願強烈，不能“連失城池”了。

民盟推動修憲是必然的，那些涉及軍方核心利益的條款，比如軍方25%議員是否要削減，是否要取消軍隊的獨立地位而將其納入總統管轄下，是否要修改“總統配偶或直系親屬不能為外國人”的總統任職資格條款，等等。改掉任何一條，對軍人而言都猶如“割肉”般難受，軍方恐會憑藉其25%的議員席位否決對其嚴重不利的修憲案，因為修憲需要75%以上的議員同意，軍隊不同意，任何修憲案都別通過。當然，軍方也會面臨巨大的黨派壓力與輿論壓力。

此外，民盟競選時打出的反腐旗號，也是兩難。反腐要是不痛不癢，民眾不答應，但一旦搞起來，一旦殃及大批前任和現任官員，很可能引發官僚體系混亂。

第三，在國家重大決策上，尤其是國防、安全等重大決策，民盟與軍方會否產生矛盾？

軍方和政府互不隸屬，而在總統領導的國家最高決策機構——國防與安全委員會11名成員中，軍人佔6席，民盟最多佔5席。有傳言説，昂山素季要出任外交部長等部長職位，因為此舉不違憲，而依據憲法，外交部長是唯一一個能參加國家最高決策機構——國防與安全委員會的文職部長，從而影響國家最高決策。

然而，民盟執政後，委員會到底是軍人説了算，還是文官説了算，還不清楚。因為本屆政府核心高層主要是退役軍人，委員會基本是現役和退役軍人在一起開會。同時，在結束衝突與民族和解問題上，本屆吳登盛政府本身是退役軍人主導的政府，與軍方在民族政策上溝通還相對順暢。

未來，民盟政府是延續現政府的民族和解框架呢？還是要另起爐灶？又該讓軍方發揮何種作用？如果民盟在其他方面挑戰軍方利益，軍方會在民族和解問題上給予全力支持嗎？這些都是有待於未來形勢發展來解決的疑問。

擱置已久的密松水電站

對於中緬關係而言，有必要保持樂觀。近期，昂山素季、吳丁烏等民盟高層多次表示重視發展對華關係，強調鄰居不能選擇。而緬甸新總統吳廷覺自幼就對中國有所瞭解，他父親翻譯過侯寶林的相聲和陳毅的詩。更重要的是，中緬兩個鄰國的發展都比過去更需要對方。目前，中緬之間仍有諸多課題值得探討，擱置建設的密松水電站如何妥善處理？中企在緬投資如何轉移到民生項目，而非專注能源？與此相關的，中方企業在緬甸的形象如何改變？如何應對緬北衝突、穩定中緬邊境，防止雙邊關係對大型跨國合作項目造成安全隱患？這些問題都是當務之急。

可以想見，民盟新政府將在爭取外資、關注民生方面更加細緻化、科學化、透明化，也更瞭解民眾的需求。從未有過執政經驗的民盟，一定希望在“政績”上有所表現。那麼調動國內外各種關係，施展政治智慧和合作技巧將是必須。畢竟，這一輪勝利過後，民盟還將接受2020年大選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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