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峙：既不能打也不能被打，嚴師有沒有其他辦法出高徒？

周星馳的電影《鹿鼎記》裏有句台詞：“我和人打架有兩個原則：第一，不許你打我的臉；第二，只許我打你的臉。”這句話是不是有點無厘頭的笑點？肯定有。但這樣的事情如果發生在現實生活中，你會是什麼感覺？

看兩則新聞。

第一則，老師打學生。

3月25日，網上出現了一個視頻，內容是一個老師在打幾個女生，從教室前面的講台附近，一路拳打腳踢，一直打到教室後面，女生的哭喊聲撕心裂肺。此事發生在甘肅慶陽的環縣二中，視頻顯示的時間為3月22日，也就是説，這個事情發生在3月22日。到視頻在網上大面積出現的時候，這件事過去了三天，但當地迅速作出反應，作出了非常嚴重的處分。按照當地的通報，處理結果為：當事教師行政記過，調離環縣二中；環縣二中的校長、包級領導、政教主任分別給予行政警告、黨內警告處分不等。縣教體局局長、黨委書記分別被縣裏誡勉談話，縣教體局向縣委、縣政府作出書面檢查，環縣二中向被打的七名學生及家屬公開道歉。此外，縣裏還要求教體局在全縣教師隊伍中開展師德師風教育，進一步規範教師行為。

此事在慶陽也引起相當高度的關注，實際上，不僅環縣二中所在的環縣教育系統開展了師德師風教育，整個慶陽市的教育系統所屬的學校，都緊急召開了會議，對此事進行了討論，領導和上級指示的主要精神就是要吸取經驗教訓，不能亂打學生。

第二則，學生打老師。

4月19日，網上的一個視頻顯示，安徽亳州蒙城縣範集初中的一個老師，在教室裏與一個男生髮生爭執，這個男生突然爆發，開始還擊，隨後，另外幾個男生迅速衝上來，對老師一陣拳打腳踢。其間，甚至有學生抄起座椅，就朝老師砸了。事後的調查結果顯示，此事發生在4月15日，4月19日在網上鬧開後，學校回應媒體稱，報案後警方已經介入調查。4月21日發佈的調查結果稱，事發三天後，參與圍毆的五名學生中，有三人於18日晚向被打老師賠禮道歉。4月21日，經溝通調解，五名學生一起向被打老師賠禮道歉。不過，被打的老師也為此前與學生的爭執中的不當行為表示道歉並做了自我檢查。警方則表示，因為參與圍毆的學生都是未成年人，當地教育部門和公安部門對他們做了批評教育，並要求監護人加強教育管理；責令被打教師作出深刻檢查，由教育部門按規定程序處理；事發學校的相關負責人停職檢查。

也就是説，學生與老師發生爭執後，學生圍毆老師，結果是學生只是批評教育一番就算了事，而學校的相關負責人和被打的老師不僅要作出深刻檢查，可能還要承擔一定程度的行政處分。

兩相對比，其實已經不用再説什麼，結果已經擺在那裏：老師打學生，後果很嚴重，老師要被處分；學生打老師，學生只能批評教育，老師還是要被處分。那麼，自然而然的問題就是，老師要怎麼做，才能不被處分？

回到事情的起因。

官方發佈的調查結果説，環縣二中老師打女生的起因是，因為當事的幾名女生與另一名女生髮生爭執，“推搡”了該女生，老師在調查時動手打了幾名女生。上過學的人都知道，中小學老師除了當老師，還有一個重要的職能，就是要解決學生之間的糾紛，就像“法官”那樣，要經常“斷官司”。而且，老師不僅要充當“法官”，還要一身兼三職，把公檢法的事情都幹了。學生之間發生糾紛很正常，老師如果處理得當，就可以避免事態擴大，維護學校的正常秩序，對當事的學生也可以起到教育作用。這個老師的“調查”，其實就是在做“法官”的工作。官方調查結果中説得很委婉，這幾名女生只是“推搡”了那名女生，實情如何，不得而知。

但這幾年網上時不時就會冒出來新聞，一羣女生圍毆一個女生，拳打腳踢，拽頭髮，脱光衣服，乃至逼着喝尿等。在類似的事件中，警方最後給出的調查結論一般也都是，因為涉事的都是未成年人，所以並不能把她們怎麼樣，最多就是批評教育一番了事。如果是學校，學校的相關負責人可能也要承擔一定的責任，就像環縣二中的領導一樣，寫檢查、被處分乃至撤銷職務等。

2015年6月，發生在江西的一羣女生圍毆、侮辱一個女生的事件。

但稍微有點正義感的人，恐怕看到這種新聞的第一反應都是恨不得自己上去打這些女生。老師也是人，知道了這種事情，難免也會有這樣的反應，有些性情比較暴躁的，可能真就動手打了。至少在我讀中學的1990年代，這樣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老師打，政教主任打，校長自己也會動手打的也有。

換句話説，環縣二中這個打女生的老師，至少可以説他的出發點是為被“推搡”的女生主持公道，同時也教育那幾個被打的女生。因為官方的調查結果沒有説明詳細情況，所以我們無法推斷當時老師是在什麼情況下打了那幾個女生。

其實，無非是兩種可能。第一種，那幾名女生“推搡”那名女生的過程已經結束，事後老師知道了，在教室裏向她們調查事情經過。第二種，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推搡”正在進行。上網的人都知道，如果只是看文字，看到前面説的那種一羣女生圍毆、侮辱一個女生的事情，可能氣憤的程度還不算很高，第一反應會是找老師、警察告狀，按規定處理。當你在網上看到的是圖片的時候，可能會很氣憤了，打那些圍毆、侮辱的女生的比例可能會提高。當你看到的是視頻的時候，可能絕大多數有正常的社會正義感的人的第一反應都會是想打她們。那麼，我們大致可以推測，這個事件中老師可能是遇到了第二種情況，這個老師看到的不是文字和圖片，也不是視頻，而是活生生的發生在自己眼前的事情。他的憤怒可想而知。

反過來説，如果老師沒有撞見，沒有及時制止，那麼後來我們在網上看到的視頻，內容可能就不是老師打女生，而是一羣女生圍毆、侮辱一個女生了。

但就是這樣一個事情，一段沒有交代起因的視頻，就徹底改變了社會輿論的傾向。視頻一出現在網上，社會輿論紛紛指責這個老師禽獸不如，居然打學生，而且還是女學生，簡直拉出去槍斃半小時都足夠了。這個時候，社會公眾沒有看到也沒有想到的是，這個老師為什麼打女生，如果不打，會有什麼結果？但因為視頻沒有交代這些，只交代了老師打學生的惡劣過程，所以最後老師和學校都受到嚴厲處分。

作為慶陽人，我有不少中學同學就在當地的各種學校當老師，我當年的老師現在多數也都還在教學工作的崗位上。我和他們討論這件事的時候，他們的反應很一致，就是以後千萬不能打學生了，不管怎麼樣。很顯然，這個“不管怎麼樣”也包括親眼看到學生打架，哪怕是前面説的一羣女生圍毆、侮辱一個女生。最多上去口頭勸阻，勸阻無效，那就只能叫保安或者報警了，反正自己絕對不能動手。很顯然，這件事在當地教育系統廣泛學習教育的結論就是這樣。而且，這件事的影響肯定不止在慶陽當地，全國其他地方的老師如果看到了這個新聞並且知道了處理結果，恐怕也會是這個結論。

也許會有人説，怎麼可以這樣，老師還有沒有基本的良知和道義感？請大家千萬別這麼説。以我的瞭解，他們都是很有正義感的人，平均道德水平絕對不會比網民在現實生活中低。畢竟，他們是老師，但他們也是普通人，趨利避害是人類本能，老師也一樣。而且，他們也都跟其他人一樣，上有父母下有妻兒，都要養家餬口，保住飯碗畢竟是第一位的。如果外部環境允許並且鼓勵他們為被欺負、被侮辱的學生主持正義，找回公道，他們一定會堅決這麼做。但現在的問題是，外部環境不允許他們這麼做了，這麼做的結果是自己可能飯碗不保。那麼他們選擇明哲保身，這就無可厚非。

再來看範集初中事件。

確實，範集初中的視頻中不光顯示了一羣男生對老師拳打腳踢，而且還交代了事件的發展過程。起因是老師在收發卷的時候，與一個男生起了爭執，確實是老師先動手，而且掐了這個男生的脖子。但是，其他學生看到這一幕的第一反應並不是上去阻止，而是一哄而上，將老師摁倒在牆角，一陣拳腳相加。

對一般人來説，學生打老師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大概只會發生在“文革”時期，但事實是現在已經不少見了。據媒體3月21日報道，陝西寶雞學生與男老師課堂上發生爭執，放學後2名男生在巷道里毆打教師，老師被送院治療。請注意，環縣二中引起轟動的老師打學生事件中，即使視頻中女生的喊叫聲嘶聲裂肺，但並沒有造成身體上的嚴重傷害，而寶雞這個事件中，這個老師被打得住院治療，顯然是造成了身體上的損傷。但環縣二中的老師和學生被當地嚴厲處分，而寶雞這個事件中的兩名男生，只是被批評教育一番就算了解。

範集初中學生打老師比寶雞發生的這個事件更惡劣的地方在於，寶雞的學生雖然是有預謀的毆打報復老師，但畢竟還是在學校外面，而範集初中則是發生在校園內、教室內、課堂上。也就是説，寶雞那兩個男生多少對學校的秩序還是尊重或者敬畏的，不敢在校園內對老師動手，而範集初中的幾名學生則是完全無視了校園裏、教室裏和課堂上的基本秩序，在內心對老師根本就沒有尊重。

是的，範集初中這個被打的老師確實可能在收發捲過程中存在不當行為，的確不該在與學生髮生糾紛後先動手。但需要反過來質疑的是，如果老師在課堂上的命令也得不到學生的遵守，老師讓交卷學生就是不交，老師該怎麼辦？

肯定有人會説，批評教育啊！怎麼説也不能動手。這麼説政治上確實很正確。但上過學的人大概都知道，每個班級都有幾個調皮搗蛋的學生，就是不聽老師的話，老師讓往東他們偏往西，對這種人，老師的批評教育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也就是説，如果老師碰到這種情況，讓交卷學生就是不交，老師就只能批評教育了，批評教育無效，老師又怎麼辦呢？

所謂教育，就是教書育人，老師的職責不光是教書，還要育人。所謂育人，主要是指道德操守、行為品性等方面的養成。眾所周知，一個社會的社會道德的建設和維護，不能光靠説教（也就是批評教育）來完成，必然要輔之以某些必要的懲罰手段。對學生來説，尤其是中學生，他們正處在人生觀、世界觀、道德觀的形成時期，這一時期的教育可能將會決定他未來的人生走向。中小學教育中的育人，就是要發揮這個功能，也就是要教給學生一些基本的道德規範——實際上，也就是要用一套社會主流價值觀體系來規訓他們。所謂規訓，當然包含着強制的成分。但這種規訓如果沒有強制，它的效力能有多大？

對老師來説，一定程度的體罰乃至打罵，就是對學生的懲罰和強制。這是學校和老師除了説教，能夠用的為數不多的辦法。但現在的社會輿論卻造成了一種“無論如何都不能打罵學生”的氛圍，從而剝奪了學校和老師對學生進行懲罰和規訓的權利。道德沒有懲罰，規訓沒有強制，這樣的教育最後只能變成機械而表面化的説教。除了説教，還能怎麼樣呢？但不幸的是，中國目前的社會現實似乎就是在朝這個方向發展。

所以，環縣二中事件給老師的教訓是，哪怕是為被欺負的學生主持正義，打了學生也要受到嚴厲的處分；而範集初中事件給老師的教訓則是，就是碰到學生不聽話，也不能先動手，否則不光被學生打了白打，而且你還是要被處分。對學生來説，環縣二中事件的啓發是，如果你真想打一個同學，只要你還未成年，就是老師在，你也可以打，只要你能打得過就行，反正老師不會把你怎麼樣；範集初中事件的啓發則更進一步，只要你是未成年人，你不但可以打同學，而且還可以打老師。反正從法律方面説，未成年人不承擔刑事責任，從學校方面説，免費的九年義務教育是法定權利，學校也不能開除，所以可以放手去打同學、打老師，不用擔心後果。

然而，這真是我們在網上義憤填膺的譴責打女生的老師和先對學生動手的老師的時候，想要的那個結果嗎？

事實上，範集初中事件的處理結果已經在教師羣體中引起了強烈不滿，讓老師感到寒心。一個老師評論説：

曾幾何時，各級政府和社會對醫鬧熟視無睹，一直發展到醫鬧已經成為一門新興產業，在全國各地遍地開花。最後，實在忍無可忍的醫生也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手術刀，舉起橫幅，走上街頭，對他們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表示抗議，國家才緊急出台政策，甚至中央還專門發了文件，醫鬧擴大的勢頭才逐漸降温，醫生總算是有了點安全感。如果範集初中和寶雞的事件發生的越來越多，總有一天，忍無可忍的老師們也會放下手中的教鞭和粉筆，舉起橫幅，走上街頭。但是，非要等到那一步才能解決這個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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