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不贏球就去死，歐洲足球背後的戰爭與政治-國家人文歷史
【本文作者：巴山夜雨，原標題為《不贏球就去死：歐洲足球背後的戰爭與政治》，原載於微信公眾號“國家人文歷史”（ID：gjrwls）】
足球素來被稱為“綠茵場上的戰爭”，雖然沒有硝煙、槍炮，但流血流汗的拼搏，鬥智鬥勇的對戰，個人英雄和戰友情深的糾結，卻一點不比戰場上少。如今歐洲盃鏖戰正酣，大夥兒也跟看諸侯爭霸一樣來勁。
軍事是政治的手段，足球同樣也會受政治波及。就讓我們看看80年前的歐洲，那精彩的足球大戰，和背後那些扯淡的國際事兒。
1930年世界盃：一地雞毛
先説説前戲。首屆世界盃足球賽1930年創辦的，東道主是南美洲烏拉圭。這破天荒的第一次，總共有13個國家參賽。崩潰的是，“世界中心”歐洲只來了4個國家，其餘9個都是美洲國家。來的4個國家是法國、比利時、羅馬尼亞和南斯拉夫——只有法國一個強國給面子。
為啥會鬧成這樣呢？兩方面原因。
一則，30年代美洲和歐洲的關係並不太好。
歐洲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打了個稀里嘩啦，美洲國家相對沒什麼損失，於是在美國老大和巴西老二的帶領下，向歐洲列強“搶班奪權”。包括美國總統威爾遜倡導建立“國際聯盟”，就是想讓咱“新大陸”也多些發言權！可是，英國、法國為代表的歐洲老油條們，哪裏會怎麼容易對付？略施手腕，就搞得美洲刺頭們欲仙欲死。威爾遜費勁巴拉建立的“國聯”，因為國際國內的種種因素，最終成了英法把持的工具，氣得威爾遜中風了。最終美國沒有參加國聯，美洲老二巴西想把美國空出來的常任理事國接過來，也被英法拍回來，一氣之下也在1926年退出了國聯。
巴黎和會四巨頭：英首相勞合喬治，意總理奧蘭多，法總理克列孟梭，美總統威爾遜
二則，當時歐洲正在鬧經濟危機，覺得跨越大西洋比賽，太費勁，太麻煩了。
總之，首屆世界盃就這樣成了“美洲盃+邀請賽”。四個種子隊，分別是東道主烏拉圭，以及美洲老大美國、老二巴西、老三阿根廷（加拿大？那是英國的跟班，不算咱美洲國家）。法國對阿根廷、比利時對美國、南斯拉夫對烏拉圭都遭遇了“黑哨”而落敗。最終，烏拉圭和阿根廷分獲冠亞軍，歐洲球隊僅南斯拉夫獲得四強。
1934年世界盃：法西斯稱雄
1934年的第二屆世界盃則由歐洲的足球強國意大利主辦。這時候的意大利，正在法西斯首領墨索里尼領導下。
不得不説，墨索里尼儘管打仗很垃圾，但掃黑、搞經濟和足球還不錯。墨索里尼用鐵腕改組了意大利足協，修建了大批足球場，並把意大利一盤散沙的分區聯賽捏合在一起，創建了舉世聞名的“意大利足球甲級聯賽”。因為“國際”這個詞有共產主義味道，墨索里尼還強迫“國際米蘭”改名。
首屆世界盃墨索里尼就大力申辦，結果敗給了烏拉圭，墨胖子一氣之下不去參賽。此後他積極運動，如願以償取得了第二屆世界盃的舉辦權。意大利的“足球名片”就此建立，至今80餘年不曾衰敗。
1934年的歐洲和國際形勢又有所不同。著名的30年代經濟危機（1929-1933）剛剛過去，表面上一團和氣。意大利已經在墨索里尼統治下安然過了12年，百廢俱興，還沒開始入侵埃塞俄比亞。納粹頭目希特勒在1933年上台統治德國，此刻乖得像一隻貓咪，並沒有試圖撕毀凡爾賽和約。
於是，本次世界盃繁榮程度也比上屆大增。上次歐洲國家紛紛不去烏拉圭，這次好多美洲國家如法炮製抵制世界盃，包括冠軍烏拉圭。
即使如此，還是一共有32個國家參賽，經過預選賽，有16個隊進入決賽圈，趕赴意大利。其中歐洲國家12支，美洲國家3支（沒錯，是美洲老大美國、老二巴西和老三阿根廷），還有非洲的埃及——這也是世界盃第一次有非洲國家參加。
為了足球，墨索里尼也是豁出去了。他不但盛情款待來賓，而且創造性地首次用電台廣播直播足球，這樣不光是場內觀眾，所有收音機前的聽眾也可以共享足球時光。
意大利隊原本就已經擁有了多名世界球星，墨索里尼還大挖牆角，從巴西和阿根廷搞來了好幾名所謂“歸化球員”。一時間，意大利猛將如雲。主教練波佐拿出法西斯“鐵律”來訓練隊員，尤其嚴密防守。意大利隊員在場上橫衝直撞，動作粗野。
就這樣，意大利隊被塑造成一台球場屠殺機器。在預選賽首回合中，意大利4:0輕取希臘隊，嚇得希臘隊直接放棄了次回合比賽——遺憾的是，6年後，意大利軍隊入侵希臘，卻被打得滿地找牙，最後靠德軍參與才扭轉敗局。
意大利足球教練佐波
1934年世界盃採用極為殘酷的單輪淘汰制度，一場也輸不起。首輪下來，遠道而來的3支美洲球隊和1支非洲球隊紛紛打道回府，八強賽成為歐洲的內戰。其中，意大利揚眉吐氣，7:1把美國屠宰得嬌喘吁吁。當然，再過七八年，這事兒就要在戰場上反過來説了。
可是接下來在八強賽，意大利便遭遇勁敵西班牙隊。儘管意大利隊員在場上接連把3個西班牙球員撞得受傷下場，但90分鐘還是與西班牙戰成1:1平，加時賽30分鐘依舊是平局，直到次日補賽，才1球小勝。
這下子墨索里尼有些着急了，萬一輸了那可不好辦！他開始直接插手裁判。在墨索里尼安排下，伊萬-埃克林德成為半決賽和決賽的裁判。就在半決賽中，意大利憑藉一粒有爭議的進球，1:0淘汰奧地利隊。當晚，墨索里尼與裁判伊萬一起吃了一頓燭光晚餐。決賽裁判同樣是這位仁兄。
決賽時裁判行法西斯禮
6月10日的決賽中，意大利對捷克斯洛伐克。墨索里尼對全體球員和教練發出威脅：不能奪冠就槍斃！這讓意大利隊嚇得束手束腳，動作變形，在76分鐘讓捷克索洛伐克隊先進一球！眼看大禍臨頭的意大利球員，終於絕地求生，攻勢如潮，在81分鐘扳平比分，最終在加時賽反敗為勝，奪得冠軍。
墨索里尼得意洋洋，不過，意大利這種“不光彩”的勝利，卻遭到了國際社會的嘲諷。
1934年意大利隊
決賽加時賽
至於另一支法西斯球隊——德國隊，此次表現也相當不俗，先後淘汰了比利時和瑞典，殺入四強。希特勒滿心希望能夠與自己的偶像墨索里尼老大哥在決賽會師，那樣就算輸了也是幸福。可是德國隊卻在半決賽1:3輸給了捷克斯洛伐克隊。這讓希特勒非常傷心，要等幾年後才能報仇了。最終，德國戰勝奧地利奪得季軍。
捷克斯洛伐克隊
1938年世界盃：希特勒弄巧成拙
1938年6月，在法國舉行了第三屆世界盃，一共36支隊伍參加預賽。此時的歐洲乃至世界局勢，比起四年前來，又有了很大的不同。
季軍希特勒率領納粹德國，已經開始一步一步挑戰國際秩序。他在1934年世界盃剛剛結束，就試圖吞併殿軍奧地利，卻被冠軍墨索里尼給一巴掌拍了回去：奧地利是老夫的禁臠，豈能容你擅動！希特勒只好乖乖縮回爪子。
1934年6月，意大利剛剛奪冠，希特勒首次訪意拜見墨索里尼（潛台詞：老弟，足球你還要加油啊）
但在這以後，希特勒於1935年突破軍備限制，大肆擴充陸海空軍；1936年3月更進軍萊茵蘭地區，徹底撕毀凡爾賽和約。另一方面，墨索里尼也開始入侵埃塞俄比亞。兩個法西斯國家終於越走越近。1936年8月，他們共同出兵干涉西班牙內戰，援助法西斯叛軍首領佛朗哥。1937年，德國、日本、意大利簽署“反共條約”，法西斯軸心國正式建立。
因此，這次世界盃的政治味道更加濃厚。世界各大足球強國中，烏拉圭和阿根廷為了抗議世界足聯將第三屆也放在歐洲，退出了比賽。英國足協因和世界足聯矛盾，和前兩屆一樣，仍然沒參賽。而西班牙將領弗朗哥在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支持下發動的內戰，這會兒正打得熱火朝天，顧不上派足球隊參賽。最慘的是上屆殿軍奧地利隊，原本已經通過了預選賽，祖國卻在決賽前三個月被納粹德國吞併。希特勒強行合併德奧球隊，不許奧地利隊單獨出賽。
這麼一來，只有15支隊伍進入決賽圈。包括歐洲12支，美洲2支（古巴和巴西），亞洲一支（荷屬東印度羣島即今印尼）。
此時納粹德國如日中天，希特勒一心借這次比賽宣傳“德奧一體”的偉大精神，他不顧國際足球界、奧地利球員和德國領隊的反對，威逼奧地利球員加入德國隊。然而奧地利球員身在曹營心在漢，並不肯賣命拼搏，德國教練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將兩種比賽風格的隊伍統一。在首戰中，德國遭遇世界盃新人瑞士，結果戰成1:1平。重複比賽時，瑞士教練針對德國隊這項弱點專門安排了戰術，在0:2落後的情況下以4:2反超，戰勝了強大的“德奧帝國”。
1938年納粹德國足球隊強行合併了奧地利隊
上屆第三名德國和第四名奧地利合併成的超級球隊，卻連八強都沒進入！這也是德國至今為止，在世界盃上唯一一次沒進八強。希特勒的臉已被打腫。不過，瑞士也惹不起！就算在幾年後他橫掃歐洲時，夾在德、意之間的這個山地小國，依然保持着獨立和中立。
另外，奧地利隊的靈魂球員馬辛德拉因為堅決不與法西斯同流合污，沒參加這次世界盃，後來被納粹迫害，煤氣中毒而死。
受法西斯威逼的不止是奧地利球員。意大利球隊在本屆受到了墨胖子與上一屆相同的威脅：不奪冠就槍斃！
墨索里尼接見意大利足球隊
好在，當時的意大利隊，實力比起四年前又強了不少，還曾奪得1936年柏林奧運會的冠軍，堪稱是世界一流的勁旅。他們在首輪以2:1力克挪威，八強賽3比1戰勝法國，半決賽2:1勇勝實力強勁的巴西，決賽則4:2滅掉同為法西斯小兄弟的匈牙利，成功衞冕，成為世界盃歷史上首個蟬聯冠軍的球隊。相對來説，這次勝利的含金量可比四年前的本土奪冠要高多了，整個過程也堪稱是漸入佳境。
第三屆世界盃，意大利隊在墨索里尼死亡威脅下蟬聯冠軍
另外還有一個國家值得説説，就是上屆亞軍捷克斯洛伐克。開賽時的捷克斯洛伐克已然深陷危機，上屆比賽被他們淘汰的德國希特勒，強行要割取其蘇台德地區，不惜以戰爭威脅。在這種情況下，捷克斯洛伐克隊初賽3:0橫掃荷蘭，複賽在120分鐘戰平，附加賽1:2輸給巴西，最終取得聯賽第五，表現相當不錯。可惜，就在本屆盃賽後不久，捷克斯洛伐克就被英國首相張伯倫、法國總理達拉第等通過“慕尼黑陰謀”出賣，最終被納粹德國吞併。
1938年，英國足球隊訪德，雙方同行納粹禮，可以作為“慕尼黑陰謀”的註腳
這也是歐洲最後的和平時光。一年後，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本屆比賽的冠軍意大利、亞軍匈牙利、第9名羅馬尼亞跟隨第10名德國大舉侵略別國，第5名捷克、第6名法國、11名波蘭、12名挪威、13名比利時、14名荷蘭在戰爭初期先後被滅。世界盃因而中斷。後來靠沒參加本屆世界盃的美國、蘇聯、英國、中國等堅持到底打敗了法西斯國家，1950年才恢復舉行第四屆世界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