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鳴：朴槿惠的東西之間
一如往常，今年的休假還是留守青瓦台。
或許因為無從談及複雜的家庭生活，2013年上台以來，每年的例行休假朴槿惠都會給秘書們放個小假，自己則躲在一隅安靜地思考問題，處理些積壓的公文。
今年要想的事情格外多。
朴槿惠（資料圖）
300公里以外，星州郡郡守此刻正帶頭寫下血書.一個村子的村長激動地對着記者比劃，“我們喜歡朴槿惠，但是我現在想把自己給她投票的那根手指砍下來！”
在得知薩德導彈即將被部署在星州郡，這裏的村民接連幾天舉行了抗議，他們擔心田裏正在生長的香瓜，擔心那些據説可以擾到人無法入睡的電波，擔心部隊入駐後即將給生活帶來的變化。
薩德反導系統
他們還在電視新聞裏看到，這種雷達只能覆蓋到坐落在京畿道平澤和全羅北道羣山的駐韓美軍基地、在忠清南道雞龍台的韓國陸海空三軍總部，卻無法保護首爾經濟圈的2500萬人口。這裏的村民自認地處偏隅，實在不明白這苦心孤詣的選址是為了什麼，為了誰。
政府意識到了這個問題。這些天，國防部長韓民求四面奔走，又是表示願意親自嘗試雷達電波，又是解釋國家導彈防禦體系的重大調整，安慰首爾經濟圈將會用新的愛國者導彈予以保衞，着實有些忙碌。
民眾抗議薩德部署
在星州郡，村長的咒罵飽含矛盾。那一代人是支持朴槿惠的，自從朴正熙總統及其夫人被刺殺以來，他們從骨子裏覺得這個國家是虧欠朴槿惠家族的，而且這姑娘落得大方，又頗有出息，擔起了家庭，也擔起了國家，十分難得。
青瓦台裏，朴槿惠也充滿矛盾。少時的所有經歷帶給了她很多信條——來自中國的東西是好的，經濟是重要的，朝鮮是恐怖的，以及韓國的建國頗有不易，對大國政治是要提防的。
過去的半年裏，這些信條逐個被撕裂在東西方之間。
朴槿惠的中國情結
在旁人看來，朴槿惠的一生過於坎坷。父親朴正熙擔任總統18年，擔負着與朝鮮權勢對抗的重任，一手興起經濟建設的“漢江奇蹟”，儘管慣於高壓統治，但實為明君。朴槿惠22歲在法國留學時，母親為朝鮮間諜所刺殺，中途輟學回國勇擔第一夫人的重任。五年以後，朴正熙為反動勢力所暗殺，朴槿惠作為家中長女，眾目睽睽之下，帶着弟弟妹妹從青瓦台被驅走，眾叛親離、無人垂憐。
朴槿惠離開青瓦台時的情景
或許是因為涉世艱辛，朴槿惠沒有結過婚。難以想象，她的第一個戀愛對象，是《三國志》裏的趙雲。那是父親在她上學時送她的書，她曾説“每次只要他一出現，心中就會不自覺地小鹿亂撞。”
**事實上，朴槿惠從幼時讀書起，便深稔中國傳統文化。**朴正熙死前最後2個月，還曾在青瓦台的辦公室裏寫下一副中國書法送給女兒——“身與名俱沒，江河萬古流”。在父母雙亡後最為晦暗的時刻，朴槿惠在自傳裏提道，是《論語》、《明心寶鑑》、《貞觀政要》、《近思錄》伴隨着她渡過那些難眠的夜晚。
朴槿惠與父親朴正熙
還在擔任大國家黨最高委員時，朴槿惠就在中國之行中廣泛考察了重慶、成都、山東等多地的風土誌，認真思考中國西部大開發、新農村建設和IT產業發展的成功經驗，並同胡錦濤總書記建立了良好的私人關係。
2013年當選總統以來，中韓關係取得了飛速的發展。朴槿惠在第四個月出訪中國，習近平總書記更是成為首位上任後先訪問韓國而非朝鮮的中國領導人。這以後，韓國一直積極推動本地人民幣市場，並在同意加入中國主導的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後不久，於去年簽署了中韓自由貿易協定。
雙邊關係的高峯出現在2015年的閲兵式，在美國明確告知所有盟友不要飛向北京的情況下，朴槿惠不惜惹惱核武器和2.85萬駐韓部隊構築的美國保護傘，作為西方世界的代表亮相天安門主席台。
朴槿惠的平衡外交
**韓國的政治邏輯中，親美是絕對準則，親中是需要一些勇氣的。**朴槿惠的選擇自有她的道理。
還在作為議員時，朴槿惠出訪過朝鮮，那是一個曾經無數次想要刺殺她的雙親的國家，也是半島南部永恆的恐懼。身承國仇家恨，朴槿惠還是去了。那次與金正日的會面出奇的成功，而後不久朝鮮主動提及共同尋找戰時失蹤的軍人，並重啓了南北統一足球賽。
由於雙方邊界的封鎖，那趟旅途的去程是經由北京繞行至平壤，本想回程也是這樣安排，然而金正日主動提出了讓朴槿惠從板門店回家。朴槿惠在日記裏寫道，“從平壤到開城的道路非常直，兩旁盛開着洋槐花，花香從車窗飄進了車內……原來南與北是如此近在咫尺，我們卻繞得那樣遠。”
朴槿惠一直以父親為榜樣，她深知漢江奇蹟在今時今日可能難以複製。如果自己在任內也能有所成就，與父親稍稍比肩，便只能是在半島問題的解決上。這就不難解釋其上台以來革命性的推行了東西方之間的平衡外交。
在朴槿惠看來，韓國在過去的時間裏，只找到了半島和平穩定的一半鑰匙，美國提供的保護傘保護了表象，無法保護根本；保護了此刻，沒有保護未來。
2005年，朴槿惠在美國保守主義的大本營傳統基金會演講時，曾經舉過一個飯桌的例子用來説明她個人的立場：“在西方用餐時，湯、主餐、甜點依次上桌，但在韓式餐桌上，飯、面、湯和菜會通通一次全部上桌。朝鮮核武器可以按照美式風格循序漸進，但對於韓國人來説，我們更為習慣將所有解決方案放於一桌一次性解決。”
她所指的是來自中國的解決方案。在朴槿惠看來，中國提出的六方會談是一個好的框架。但與此並行，更需要中國在對韓、對朝雙邊關係的處理上能夠達至一種微妙的狀態。
朴槿惠訪華
這種狀態需要革命性的中韓親近，需要中國對朝關係擁有實質性冷處理的意願和能力，需要在將來某個即將出現轉機的時候，或者在美國的牽頭下強迫朝鮮屈服，或者在中國的牽頭下實現雙方和解。總之，在那個最為關鍵的歷史節點，中國對朝鮮的一波壓制是決定性的。
朴槿惠很清楚，朝鮮對中國意味着什麼，從李鴻章和日本浪人對景福宮的爭奪中，從彭德懷和沃克中將在“三八線”的對抗中，朴槿惠深深地知道，半島問題僅通過美國單方的漸進戰略是根本無法推動的，更何況美國隨時可能調整太平洋戰略。在這樣的意義下，中國的信任和平衡是根基性的、決定性的、不可或缺的。
2013年以來，朴槿惠嚴格按照自己的步驟，在東西之間小心的維繫平衡，上述種種親中的舉措取得了明顯的實效，中韓得以親近，中國在兩年多的時間內做到了對朝相對冷落，按這樣的情勢走下去，應該可以期待韓國企盼已久的重要歷史節點的到來。
然而事情在去年年底急轉直下，朝鮮在長時間的孤獨和自閉中爆發了。對朴槿惠而言，最為失望的除了逐漸惡化的半島局勢再次瀕臨崩盤的邊緣，還包括中國的表態。在朴槿惠看來，中國在第一時間的反應太過官方、太過沉着、太過平淡了。
此刻，韓國所汲汲祈望的應該是一句迅速的、強硬的、嚴厲的批評，是一句不同於以往所有核試驗之後的表態，是一句對執着了兩年的親近應有的、甚至稍稍過分一點都不會為過的肯定，朴槿惠卻沒有等到這句話。
在中國的立場上來看，一切合乎情理，正如王毅外長所指出的，“中國作為大國，在朝鮮半島核問題上的立場光明磊落，堅定不移，不會受一時一事影響，不會因喜怒哀樂而改變。”作為外交辭令，這句話沒有問題；作為國際政治術語，這句話也沒有問題。問題在於，韓國沒有準備好，韓國本以為會得到更多，在這一問題的認識上有些任性了。
朴槿惠的戰略折衝
重返青瓦台，朴槿惠先驗性地把家族跌宕的映像嵌入了自己執政的擘畫裏，把父輩的成績當作己輩的要求累築在肩頭，很多複雜而深刻的記憶要竭力排除其中夾雜的仇恨、算計、齟齬的成分，以嶄新而自信的姿態在國際舞台前行。
這一切帶給朴槿惠的戰略彈性太過狹小了。在韓國，沒有一個領導人能夠承受在自己的任期內使半島局勢遭遇根本性惡化的歷史責任，這對於朴槿惠是可怕的噩夢，是對於其執政所有合法性的根本性批判，是對於父親和家族的不敬。在這樣狹小的空間裏，戰略被賦予極強的敏感性，稍稍觸碰就會激烈反彈，遭遇折衝幾乎是必然。
第一時間，朴槿惠選擇了結束這種東西兩極的撕扯。她派員參加了美日韓三方次外長級會談，沒有理會中國稍晚些送來的生日禮物，並且最終同意了美國借這次事件打入的楔子——薩德反導系統——一個自2013年上台執政以來一直明確為朴槿惠所拒斥的系統。這一切順其自然的引起了中國的憤怒，順其自然的終結了朴槿惠過去三年時間裏在中韓關係上的戰略性努力。
其實朴槿惠需要知道，她不需要揹負如此沉重的包袱。江漢奇蹟不能與朝核問題同日而語，畢竟時代和環境不同；朴正熙長達18年的絕對權力也不是她所能比擬的，何況因為經濟下降和平衡外交為在野勢力所抨擊，朴槿惠所領導的新國家黨在上半年的大選中遭遇重創，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即將面臨“朝小野大”的跛腳窘境。
她還需要知道，國際政治如果説只有一個永恆的理論，那就是均勢，而均勢有一個最為自然的推論，就是一切都不會遭到哪裏去。朝鮮在過去的兩年間被過分孤立了，新的撕扯是可能出現的，但也一定會轉而過去。經過了上半年最為糟糕的臨界時刻後，這兩個月，伴隨着國際社會的制裁和中國態度的再平衡，半島局勢其實已經在逐步取得緩和，沒有人再去叫囂口號，沒有人提出新的糾結議題，一切都會緩緩地好起來，最後只留下中韓關係充滿了尷尬與突兀。
然而朴槿惠這次是認真的。她的父親朴正熙出生於慶尚北道善山郡，95年郡市合併時善山郡被取消，其實際位置幾乎就在薩德導彈的部屬地——星州郡的東北部。很多外交分析家指出，之所以選擇這麼靠東的位置，是希望儘可能地遠離中國，儘可能地減小中國的猜忌。的確是包含這方面的考慮，然而只要看看如此具有象徵性意義的位置，也便同時會知道，朴槿惠真正把這個裝置當成韓國的大國重器了，她在向心中的很多信仰致敬。
朴槿惠一家
半島安全、經濟復興——擺在朴槿惠面前的兩個問題都離不開中國。一個戰略是否應該被輕易的放棄，到底是根本性的戰略錯誤還是僅僅是戰略實施上出現了暫時性的困難，或許朴槿惠應該好好想一想；特朗普很有可能上台，美國很有可能從太平洋收回權勢存在，而後韓國的最後的路向又會是在哪裏，或許朴槿惠也應該好好想一想。
國際政治的時間概念向來是緊張的，然而這次留給朴槿惠的時間是足夠的。儘管中方一直在表達憤怒和不滿，但中國沒有如韓國很多分析評論所指出的，做出任何施加經濟壓力的意思。短期內中國不會反擊韓國，但正如李克強總理在亞歐首腦會議所表現的，也不會理睬韓國。王毅外長在某次接受採訪時曾經語重心長地説，“有關方面務必慎重行事，避免鑄成大錯。”慎重行事，應該是目前能夠給予韓國的最為熨帖的規勸。
假期即將結束。青瓦台裏，不知朴槿惠是否能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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