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維為親歷卡斯特羅演講：談笑風生與真知灼見

【文/ 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張維為】

古巴革命領袖菲德爾·卡斯特羅的去世勾起了我的一些回憶。1998年5月他曾來瑞士日內瓦參加世界衞生組織大會並應邀到日內瓦外交俱樂部做了演講，我當時正參與日內瓦大學的一個外交戰略的研究項目，也應邀聆聽了這位傳奇人物的演講。我找出當時的筆記，卡斯特羅的談笑風生躍然紙上。演講正值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不久，他對新自由主義的抨擊、對美國可能出現金融危機的預測、對新自由主義主導的全球化帶來的問題等，都提出了真知灼見，對我們今天如何更好地駕馭全球化也有啓迪。這個演講對我們瞭解卡斯特羅的人生經歷、領袖個性，以及他畢生所追求的政治理想也有幫助。謹將當時的筆記與大家分享，並寄託自己對這位傳奇人物的哀思。

時間：1998年5月15日晚6點至8點

地點：日內瓦總統酒店一樓會議廳

（在主持人熱情洋溢地介紹了卡斯特羅總統後，卡斯特羅開始了演講）

謝謝您的介紹，剛才您介紹我的簡歷時，我也做了筆記（眾笑）。您説我1948年就加入了古巴人民黨，然後參加了策劃政變，不，不，不（眾笑），沒有人喜歡“政變”這個詞，我參加了革命行動（眾笑）。我是學法律專業的，我熟悉程序，我懂得用詞要準確。

我當時還年輕，我是個優秀的學生，但不是一個模範生。我只在考試前學習。我動員我的同學參與政治活動，我們經常曠課，我是自學為主，從圖書館借了書，考試前拼命看，包括羅馬法的著作，其實我到今天也沒有搞懂羅馬法這個東西（眾笑）。但我大學學過的政治經濟學讓我開始質疑資本主義，世界已經有如此多的財富，但同時又有如此多的貧困，這個世界有太多的問題呀！

您在剛才的介紹中還提到了1962年的古巴導彈危機。危機結束的時候，我們不安，我們氣憤，我們抗議這種解決問題的方法。美國蘇聯兩個大國，也不和我們商量，就做出決定了。赫魯曉夫是個俄羅斯農民，他對我們很友好。他看到在離美國這麼近的地方爆發了革命，擔心美國會來鎮壓我們，所以他一直支持我們。但赫魯曉夫也是個有點滑稽的人，我親眼看到他在聯合國敲皮鞋，以引起與會者的注意。

古巴導彈危機的解決過於倉促。兩個大國達成一個協議，美國從土耳其撤出導彈，蘇聯從古巴撤出導彈，但蘇聯沒有先和古巴進行磋商。如果我們參與討論的話，我們還要提出美國必須解除對古巴的經濟封鎖，美國必須停止對古巴海盜式的襲擊，美國必須撤出在古巴的基地。從1962年到現在，美國的基地還在，美國對古巴的制裁還在，還搞了這麼多刺殺我的行動，但我今天還能在這裏講話（眾笑），這不是證明我有多少智慧，而只是證明美國中央情報局是多麼的無能（眾笑，鼓掌）。

當然我也有一些智慧，有一些原則，有一些遠見。我們拒絕了美國到古巴核查導彈要求。核查最後在公海上進行，而不是在古巴領海內，蘇聯向美國展示了導彈。我們有成千上萬的民兵，我們要保衞自己的祖國。美國曾經入侵越南，但是被打敗了，這證明了小國是可以打敗大國的。

（看了一下手錶）我現在進入正題吧。你們知道，最難的講話是簡短的講話。對我來説，5分鐘的講話比8小時的講話還要難（眾笑）。我也會寫電報，我的簡短的發言就像電報，現在的國際會議只允許一個人講7分鐘，那我就爭取用了6分半鐘講完（眾笑）。

我要我的手下人員每天都給我提供最重要的情況簡報，總有200來頁，亞非拉的消息，美國股市的消息，泰國、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的消息，這個世界很混亂，這個世界象個瘋人院，應該由心理大夫來治理的。這決不是言過其實，這是現實。世界衞生組織每年召開這麼多研討會，什麼心血管病的，什麼移植手術的，什麼專業都有專業會議，但是沒有真正政治家的會議。瑞士可能是例外，長期以來，瑞士是和平的象徵，是解決國際分歧和爭端的地方。聯合國應該搬到瑞士來，我支持聯合國遷址瑞士，我瞭解美國，也瞭解瑞士，搬到瑞士比較好，看來我不得不使用更多的時間來解釋我簡短的發言（眾笑）。

和我們北方的鄰國不一樣，我沒有專人替我寫發言稿。我北方的鄰國總統有專人替他寫稿，替他找笑話，告訴他什麼時候説什麼笑話。不過有一次美國的總統訪問巴西，卻用了訪問玻利維亞的講稿（眾笑）。我曾問過一位替美國總統寫稿的人，我問你對自己講的東西信嗎？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説一般總統文稿撰寫人的觀點與總統總是非常接近的。我講話是隨興所致，甚至隨着聽眾的願望走。我現在還不能向大家透露我明天在世界衞生組織講話的內容，我很多題目都可以講，比方説游擊戰（眾笑），關鍵取決於聽眾的要求。

我現在最關心的是世界形勢，特別是全球化。全球化是阻擋不住的。世界在變，發展很快，科學技術一日千里。在古巴召開的3000人世界婦女大會上，有人反對全球化，要打倒全球化，但我説這是不可能的，就像地心吸引力的規律，那是打不倒的。關鍵是哪一種全球化？是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嗎？

現在很多人反對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在聯合國召開的會議上，現在很難進行真正的討論，因為你不能點國家的名字，你不能完全説真話，講真話會觸犯很多人。我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上，我們不是生活在孤島上的孤獨部落，我們都有自己的祖國，但我們又是整個人類的一部分。我們要和其它國家一起尋找解決世界許多問題的辦法。

現在很多國家都在執行新自由主義政策，社會主義面臨低潮。實際上現在這個世界是反社會主義的世界，但我主張社會主義的全球化，而不是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我還要講得更加遠一點：我認為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是無法實現的。

我曾經問過教皇保羅二世，我很尊重他，我讀他寫的東西。他説要建立一種更加團結的全球化。世界上有不同的信仰者。剛才您介紹我的時候，沒有介紹我曾經在教會學校念過書，我念過《聖經》，不少章節我都能背誦，但我不是神學家。

我花了更多的時間閲讀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列寧在瑞士呆過的時間可能比在俄羅斯都長吧（眾笑）。他們從來沒有把社會主義看成是一個國家的事。他們在著作中已經談到隨着生產力的發展，世界會走向全球化。瑞士在歐洲原來也是落後國家，他們期待社會主義會在英國和德國出現。他們認為社會主義是全球性的，社會主義要滿足人民的物質需求，我想今天這個全球化的世界，其實物質上更接近滿足世界人民的需求了，但世界秩序仍然是不合理的。

我們要想一想非洲、印度、孟加拉，想到世界上多數人還是窮人。“發展中國家”是個婉轉的説法，實際上就是“不發達國家”。我不是悲觀主義者。環境問題也是可以解決的，糧食問題也是可以解決的。但是今天的新自由主義的主流思想解決不了這些問題。今天的全球化不能滿足數億人民的需求。我想人類要生存而不是戰爭，武器不能決定世界的命運，聯合國也無法決定這個世界的未來，而是人的思想、人的情感將決定這個世界的未來。

今天我們要保衞自己的文化。歐洲也在捍衞自己的文化。歐洲76%的電影、55%的電視節目是美國的，所以歐洲也在要求捍衞自己的文化。拉美的電影業受到好萊塢電影的衝擊，已經破產了。全球化的文化就應該是好萊塢的文化嗎？這是個大問題呀！美國的大公司也在世界範圍內搞兼併，他們要控制全球的電訊業。互聯網的四分之三在美國，非洲47個國家裏，每十個家庭才有一部電話機。但是任何國家都無法控制全球化。不是美國創造了全球化，美國的技術推動了全球化，但美國也控制不了全球化。

美國也可能出現金融危機，因為金融全球化已經自成系統，對世界的影響比美國的影響還要大。每天有3千億美元的金融交易，大多是投機性的交易。美國自己的經濟泡沫就很大，日本的危機更嚴重。如果美國進入經濟衰退怎麼辦？可能會像1929年的世界經濟大蕭條一樣。全球化會使我們都面臨前所未有的全面危機。環境惡化就是對我們的警告。有人批評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沒有預先警告亞洲金融危機，實際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一直在談論所謂日本和亞洲四小龍的“東亞奇蹟”，日本經濟也被描繪成一個模式，我認為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誤導了全世界。

我們要有批判性的思維，沒有批判性的思維，就無法提前發現和解決問題。印尼的金融危機還在深化，1千2百億美元的債務，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也承受不起。美國的危機正在形成，美國的危機一旦爆發，就會成為全球的危機。現在還沒有醫治這個病的良方。

第三世界完全被忽視了。克林頓訪問非洲，説非洲需要的不是“發展援助”，而是“發展貿易”，但曼德拉總統補充説，“發展援助”還是需要的。光靠貿易行嗎？要大家生產牛仔褲，這麼多牛仔褲誰來穿？要降低關税？降低税收？那我們還有什麼收入？我們還拿什麼來建路，建醫院，來發展文化事業？他們還不允許討論税收的問題，不允許討論外債的問題。我認為世界貿易組織應該討論這些問題，但可惜的是現在只能在富人俱樂部經合法組織（OECD）裏討論。總之，他們做的是首先要保護發達國家的利益。

聽説曼德拉總統這次也要來開會，我很想聽聽他的意見。新自由主義就像狼，狼到處覓食，看到最弱的動物就要下手。現在世界上已經沒有經濟安全可言。那些跟着新自由主義走的國家，跟着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走的國家，可能一夜之間就會破產。我今天就説這些吧，大家有問題嗎？

卡斯特羅與曼德拉是老相識

聽眾問：您對世界氣候變化問題的解決有何建議？

答：現在這個世界上，盲目的市場力量主導一切，這是不行的。我希望有一個世界政府，聯合國只是這個政府的雛形，當然這個世界政府必須是一個好政府。我參加了里約熱內盧世界氣候變化大會。世界上的島國心裏着急啊，他們要被海水淹沒了。還有孟加拉國，水位再升高一點，孟加拉的三分之二就要被淹了。厄爾尼諾現象已經是世界現象了。過去，古巴在這個時候應該是旱季，收穫甘蔗的季節。但現在100天裏，85天下雨。美國是最大的環境污染國，人口只有世界的5%，但消耗了世界25%的能源，臭氧層能不變薄嗎？

聽眾問：我一直很崇拜您，這個世界問題很多，如何才能改造這個世界呢？

答：啊，這個問題太複雜了。你應該問教皇，《聖經》裏也許有答案（眾笑）。我只知道一些達爾文的東西（眾笑）。達爾文的進化論有點道理，人類社會有自己的規律，我們要了解和尊重這些規律。怎麼改造這個世界？如果我是上帝，我會把世界創造成一個天使的世界，但這個世界可能會變得非常乏味（眾笑）。

聽眾問：能否談談古巴在解決貧困問題上的經驗？

答：我們應該把全世界脱貧的經驗集中起來幫助發展中國家。古巴的經驗對其他國家也不一定適用。昨天我參加世界衞生組織會議，聽了許多國家代表的發言，發達國家曾承諾把自己0.7%的國內生產總值用於官方發展援助，個別發達國家做到了0.9%，這是好事情，當然我這兒不是指要奪走富國的財富，不是要奪走瑞士的財富（眾笑），我不贊成這樣做。但是現在發達國家的官方發展援助，平均只達到千分之五，遠遠低於0.7%的目標。發達國家自稱關心別國的人權，他們應該首先關心發展援助的問題，通過援助幫助發展中國家降低嬰兒死亡率。

古巴派了2萬多醫生在第三世界工作。不對我們的醫生進行教育，他們是不會去這些窮地方的。我們培訓了成千上萬第三世界的專業人才。我們古巴能做到，為什麼富國就做不到呢？富國應該做得更多。像佛得角這樣的小國，敢於在聯合國人權委員會里為古巴説話，我們感到欣慰。這個世界充滿了非正義，180多個國家贊成的東西，一兩個國家就可以否決。

聽眾問：很多人想去古巴投資，但發現古巴的官僚主義太嚴重。

答：我可是古巴最大的官僚呀（眾笑）。我們的開放政策是有控制的開放。沒有控制不行。一些人有先進的技術，另一些人沒有。衞生和教育領域不允許外資，但許多其他領域允許外資，我們要讓多數人能從外國投資中受益。我們給外國投資者二至三年的免税，而且利潤可以匯出。投資飯店，飯店必須離海岸至少一百米，不能污染環境，不能只是來古巴賺快錢。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不給我們錢，給的話，我們也不要。我們沒有資本外逃的問題。馬來西亞總理告訴我，一個星期的金融危機把馬來西亞四十年的發展成就洗劫一空，所以他們堅決地拒絕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援助。印度尼西亞接受了，但印度尼西亞整個國家就陷入了混亂。我們有很好的技術工人，我們的勞動力都受過十二年的義務教育。我們需要外國投資，幾乎所有的經濟領域都可以投資，除了教育和健康領域外。您想投資嗎？待會兒把您的名片留給我。你可以直接找我們的部長，他們的工資可能比這家酒店的保安還低，但他們工作很努力。我就講到這兒吧，否則我可止不住了（眾笑，熱烈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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