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揚：卡斯特羅是20世紀的一個化身

【文/ 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文揚】

20世紀長了一點，一直等到菲德爾·卡斯特羅於前天去世，才終於結束。

因為這個世紀需要一個化身，一個代言人，一個用於載入史冊的封面人物，為了等這個人物，20世紀只好延長至今。

美國CNN新聞網的標題是：CASTRO IS DEAD，不用多解釋，讀者一看就明白，重音在IS——這個人真的死了，這一次真的死了。

一個被暗殺過幾百次，被打擊過幾千次，被詛咒過幾萬次的人，一個似乎永遠不會死，永遠也打不死、罵不死的人，一個似乎永遠在掌權、永遠在戰鬥、永遠不屈服、永遠有魔力的人…這一次真的死了。

蓋棺論定，負面評價排山倒海，幾乎包括了“惡魔”一詞的所有同義語，而正面評價，其實一句話就夠了——偉大的革命家。

20世紀是作為人民革命的世紀而記入歷史的，而菲德爾·卡斯特羅，憑他的經歷、他的人格、他的思想、他的形象，足以成為這個世紀的一個化身。

要理解20世紀的歷史意義，首先要理解19世紀的意義，那個世紀的名字叫做“帝國主義世紀”。

19世紀末是帝國主義的頂峯時代，它原本大有希望取得最後的勝利——運用狂暴的武力和野蠻的統治將歐美之外的所有地區變成殖民地，就像19世紀末西方殖民者幾乎完全瓜分非洲一樣。

那時的帝國主義勢不可擋，依仗在科學技術方面的先進性，征服了所有不懂科學的民族，並像上帝一樣主宰着被征服者的命運。

19世紀快要結束的時候，非洲的命運就已經決定了。在帝國主義者眼中，這塊大陸就是20世紀的樣板，亞洲和拉丁美洲，都將步非洲的後塵，成為被西方列強分割的殖民地。

那時沒有人相信世界會不是這個樣子，西方人不僅發明了越來越先進的武器，而且擁有了鐵路、運河、無線電等各種迅速建立殖民統治的手段，殖民帝國已經強大到只需要短短幾個月就可以征服一個王國的地步。

1901年八國聯軍逼迫清王室簽訂了《辛丑條約》之後，歐洲幾大列強就不約而同地將原來派駐非洲的殖民官先後調往中國擔任大使，因為對於中國的瓜分即將開始，需要這些人在瓜分非洲時的豐富經驗和談判技巧。

如果一切按部就班，如果列強能夠協調一致，如果有更加先進的軍事技術發明出來，那麼，亞洲的非洲化、拉丁美洲的非洲化，都只是時間問題。最遲不會超過20世紀中葉，帝國主義就在地球上全面勝利了，一個白人當奴隸主、所有其它有色人種都是奴隸的新型人類社會就建立起來了。

那個世界將與今天這個世界完全不同。地球上不會有190多個獨立自主的主權國家，亞非拉三大洲和大洋洲，都會是白人的殖民地，在非洲大陸曾經發生過的那些極為血腥、殘暴、野蠻的殖民統治，也都會在所有其它殖民地再現。

對於今天享受了太長時間和平時期的人們，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難以想象，但實際上這個黑暗現實幾乎觸手可及。歷史不過是在20世紀的初期拐了一個彎，偏離了帝國主義的既定軌道，繞開了那個地獄入口。

而促成這個轉彎的力量來自兩方面，一個是帝國主義國家之間發生了內鬥，另一個就是殖民地國家的人民進行了革命。

按照流行的歷史觀，是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全世界被壓迫人民送來了馬克思主義，從此社會主義運動成為潮流，民族解放和人民革命風起雲湧。

從思想觀念史的角度看，確實是這樣，但從現實的政治演進上看，並不完全如此。很重要的一點是：俄國在爆發革命前也是帝國主義國家，也實行殖民擴張，它雖然成立了蘇維埃政權，實行了社會主義制度，但同時也在很大程度上繼承了沙俄的政治遺產，所以，從一開始它就不屬於殖民地民族獨立和人民革命這個陣營。

蘇聯成立後，列寧宣佈要建立一個各民族自由平等的新國家，為此設計並建立了加盟共和國制度。然而，隨着版圖進一步擴大，蘇聯政府一方面向俄羅斯以外的加盟共和國大規模移民，繼續對外拓展疆土，另一方面將核心以外地區的加盟共和國置於依附地位，並將中東歐國家等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在斯大林統治時期它就已經完成了“紅色帝國”的殖民體系建構。中蘇分裂之後，毛澤東給它起了個名字，叫“社會帝國主義”國家。

所以，雖然同屬社會主義陣營，前蘇東集團的共產黨國家與亞非拉第三世界的共產黨國家並不是同一類。

第三世界的民族解放和人民革命運動，必然要爭取國家的完全獨立和民族的完整主權，不可能在擺脱了西方帝國主義體系的殖民地命運之後又淪為“社會帝國主義”體系中的依附國家。這就是毛澤東“世界革命”理論的產生背景。

但做到這一點極為困難。第三世界國家沒有工業基礎、沒有原始積累、沒有先進技術，要想在保持獨立自主的前提下自行實現現代化，幾乎不可能。因為西方集團和蘇東集團兩個先進的工業化集團開出的條件幾乎是一模一樣的——用主權換援助、換技術。

所謂20世紀的革命家就是這樣一個羣體，他們為了自己國家的完整主權和民族獨立，拼盡了所有的力量，在建國前抗擊帝國主義的侵略、推翻殖民統治或代理人統治，在建國後抵禦國際兩大工業化集團的壓力和在國內各自代理人勢力的顛覆，直到取得最後的勝利。

能做到這一點的，絕非常人，只能是集思想家、軍事家、政治家於一身的“偉大的革命家”。天降大任於斯人，20世紀以自己的百年曆史長度，為這類特殊的人提供了一個終其一生也未必能畢其功的事業舞台。

整個20世紀，全世界通過民族解放和人民革命建立起來的社會主義國家，先後有過幾十個，但到20世紀即將結束的時候，只剩下寥寥幾個了。因為毛澤東，所以中國仍是其中之一；因為卡斯特羅，所以古巴仍是其中之一。

20世紀“偉大的革命家”所領導、所推動的人民革命歷史運動，毫無疑問代表着正義和真理。貧窮或富裕不能作為最主要的衡量標準，人類的命運主題遠比物質利益宏大得多，豐富得多。19世紀的歷史已經清楚地預示了，若沒有20世紀的人民革命運動，沒有這些偉大的革命家，整個世界原本有極大的可能重回奴隸社會。而所有“不願意做奴隸的人們”正是被革命家們組織起來進行革命的，所有心甘情願要做奴隸、被人收買替奴隸主説話、一心一意要分裂奴隸隊伍的人也正是被革命家們打敗的。

只要20世紀的歷史由人民書寫，菲德爾·卡斯特羅就會得到他應得的評價。面對所有的否定和非議，有“偉大的革命家”這一個肯定就夠了。

謹以此文紀念菲德爾·卡斯特羅這位永遠屬於20世紀的偉大的革命家。

1995年12月2日，北京，菲德爾·卡斯特羅參觀毛主席紀念堂，向毛澤東的雕像敬禮並獻上花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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