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運鈔車被砸案細節公開：運鈔車為何走走停停？

央視新聞12月9日報道，一個多月前，江西上饒籍男子黃某在東莞長安鎮因追砸運鈔車被押運員開槍擊中身亡。事件發生之後，關於黃某為何追砸運鈔車，押運員的開槍行為是否合法等問題，引起了公眾的強烈關注。

就在網友的評論和質疑接踵而至的時候，日前，東莞市公安局召開新聞發佈會，首次公佈了案件的調查結果。

2016年10月27日東莞市長安鎮發生一男子追砸運鈔車被押運員開槍擊中致死案，經東莞警方深入偵查，排除死者當天與打砸的運鈔車發生碰撞、摩擦的情況。

這起廣受媒體和網友關注的事件，在事發時到底是怎樣的情景呢？時間倒回到10月27日，一段由目擊者提供的視頻記錄了案發經過。畫面中手提旅行包快步向前走的紅衣男子就是黃某，他將包扔在路邊，隨手撿了磚塊，追上前面的一輛運鈔車，猛砸了幾下。

修車師傅説：我看到的時候，他已經砸了十多秒鐘，車一下就開跑了。

記者：聲音大嗎？

修車師傅説：聲音還是有那麼大的。

記者：砸車的時候口頭有沒有説點什麼？

修車師傅説：沒説什麼，他就在用力在砸。

運鈔車在經過幾次停車又緩慢啓動後，黃某一直不停追砸。目擊者告訴記者，在這期間，車上的押運員始終沒有下來。

目擊者喬先生：然後過一會兒磚聲不見了，磚聲停了，大概兩三秒吧，傳來一聲槍響。

回顧事件進展警方通報偵查結果

槍響之後，黃某應聲倒地，隨後到場的120經過搶救無效，宣佈黃某死亡。然而，事發後，整個事件依然疑問重重。事發的第二天，東莞市長安鎮政府發佈官方通報，稱已對此事立案調查。11月4日，東莞警方發表警方通報，已對涉案押運員梁某依法刑事拘留。11月13日，受害者黃某家屬收到押運公司180萬元賠償款。12月2日，東莞市公安局召開新聞發佈會，第一次公開了記錄下案發過程的監控視頻資料，通報了偵查結果，排除運鈔車與黃某發生過碰撞、摩擦的情況。

李灼華：該案已於12月1號偵查終結，並依法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另經勘查，涉案運鈔車除磚石敲擊凹擦痕跡外，車身四周的灰塵分佈均勻，未出現明顯的灰塵刮擦痕跡。綜合現有的調查情況，我們可以排除黃某在第一次打砸運鈔車之前，與運鈔車發生過碰撞、摩擦的情況。

在新聞發佈會上，東莞警方公佈了調查結果，針對熱點問題也作出了回應。那麼，警方是通過怎樣的調查，最終得出了調查結論的呢？法治在線記者獨家採訪了此案的主辦民警，拿到了一些與本案相關的重要資料。

東莞市公安局刑警支隊一大隊大隊長梁國沛：通過現場走訪以及調取了現場附近的視頻監控資料，特別是我們也找到了當時跟隨涉案運鈔車的一輛社會車輛的行車記錄儀的視頻資料。

據警方提供的監控視頻記錄，10月27日11時14分許，梁某指揮涉案的運鈔車從大朗鎮前往長安鎮執行押運任務。

記者：當時(運鈔)車內大概有多少錢？

辦案民警蔡雲飛：當時車裏面從大朗出發的時候有450多萬現金，他們到了長安之後，先在鹹西的蓮花廣場網點放了一部分現金。

而此時黃某的行蹤也被監控視頻記錄下來。警方發佈的一段監控錄像顯示：上午11時23分，黃某從飯店辭職後，從宿舍拿上包沿着烏沙環南路、振榮南路自西向東步行。那麼，黃某辭職之後要去往哪裏呢？

記者：有沒有弄清楚案發當天黃某辭完職準備要幹嗎去？

梁國沛：根據我們對餐廳員工的調查，他辭完工之後去哪裏，大家都反映不出來，反正收拾了行李離開餐廳了，到底去哪裏(不清楚)。

記者**：**按照他走的那個方位有沒有意識，可能説要坐車或者什麼的？

梁國沛**：**他走的方向是往鎮中心去走，但是他是不是想去坐車，這個不能妄加評論或者妄加猜想。

東莞警方提供的視頻顯示，11時53分左右，運鈔車經過長安消防隊路段，此時，黃某正經過烏沙環南路一家名叫湘隆住宿的小旅館門口。

警方調閲湘隆住宿附近大量視頻監控，反覆查看，發現黃某並沒有繼續沿環南路向東行走，或者向西返回。有理由相信，黃某在這時間段一直停留在湘隆住宿附近，根據走訪調查附近的羣眾，一名羣眾反映，其在當天12點02分至03分許，看見一名男子單獨坐在一個花槽邊上，經這個證人的辨認，該名男子正是死者黃某。

警方發佈的視頻顯示，在這個時間段裏，涉案運鈔車行至景觀路路口，此時，一輛社會車輛緊隨其後，在隨後的三四分鐘的時間裏，運鈔車車後發生的一切，都被這輛車的行車記錄儀記錄下來。隨後，運鈔車從東向西進入振榮南路。

此時此刻，黃某在哪兒呢？

此時的黃某依然停留在湘隆住宿附近。涉案運鈔車即將到達環南路與環東路紅綠燈，約12時04分許，運鈔車停車。

然而，視頻顯示，就在運鈔車等待紅燈的時候，一個石塊突然砸向了車輛的右側，隨後，黃某出現在車輛的右後方的綠化帶處。

那麼一直在路南從西向東徒步行走的黃某怎麼會突然來到馬路對面的，他又是如何來到運鈔車旁的呢？

警方介紹，從一酒店監控視頻可以看到，11時54分黃某經過一個出租屋，砸車發生在12點04分，而這中間的10分鐘他到底去了哪裏，剛好處在一個視頻盲區。警方在調查中，沒有發現記錄下黃某從馬路對面過來的視頻資料。

因此，黃某到底在哪裏穿過馬路，怎樣來到運鈔車旁的情況我們不得而知。那麼，會不會是運鈔車在行駛的過程中與黃某發生了碰擦，導致黃某的這一行為呢？

**梁國沛：**黃某打砸運鈔車整個過程，被社會車輛行車記錄儀完完整整記錄下來，沒有發現黃某跟運鈔車有刮擦。同時，我們也對涉案的運鈔車進行勘查檢驗，發現車體除了磚石敲擊造成凹擦的痕跡之外，車體四周的灰塵分佈非常均勻，沒有發現的痕跡。

疑問：運鈔車為何行駛緩慢屢停車？

在一個多月前，目擊者在事發地拍攝的一些視頻畫面顯示，運鈔車在遭遇黃某的追砸之後，數次停車。家屬和公眾的質疑聲不斷：運鈔車為何在這種情況下緩緩向前，並多次停下車？運鈔車內的人員與車外的黃某進行了怎樣的交流？警方對此的調查結果又是什麼呢？

**受害人黃某的叔叔：**那個車子為什麼要開得這麼慢？這些問題那個時候我也問了。他好像是故意釣魚一樣，把我的侄子釣去打死一樣。

那麼，黃某整個砸車的過程到底是怎樣的呢？監控畫面顯示，黃某在第一次砸車右側後，來到運鈔車前，運鈔車突然向後退，隨即又停了下來。然而，車輛的行車記錄儀並沒有拍到黃某在運鈔車前與車輛究竟發生了什麼。

**東莞市公安局刑警支隊民警黃建鑫：**運鈔車的右後視鏡被掰斷，並被扔到綠化帶中，涉案運鈔車衝紅燈往前走，被橫向的車流阻擋而停車。黃某繼續追上前，打砸運鈔車。

視頻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黃某正在和車內的人員説話，他們之間究竟説了什麼？

**梁國沛：**根據我們審訊過程中，梁某除了用粵語之外，也用普通話口頭警告過黃某。多次警告之後，梁某也不清楚為什麼黃某老是砸這個車。

**記者：**他警告的內容是什麼？

**梁國沛：**警告的內容是你別砸車、為什麼砸車？不要再砸了，再砸的話不排除要開槍。

東莞警方專門找到國內權威的鑑定部門，對行車記錄儀的視頻畫面進行了鑑定。通過鑑定認為所送檢的視頻資料，未發現有剪輯、合成的痕跡，視頻的內容是連貫真實的。

據警方提供的視頻資料顯示，在環東路與環南路交界處，繼續行駛的運鈔車再次停下車來。這是運鈔車在遭遇追砸後的第三次停車。為什麼運鈔車不繼續行駛，而是停在了路邊呢？

**梁國沛：**結合110報警，是過了紅綠燈才報警的。過了紅綠燈就報警，一個要遠離黃某，第二過了紅綠燈之後第一時間想到要去報警，跟(押運)公司那邊反映情況。

根據東莞市公安局110指揮中心提供的一份報警錄音，我們可以清晰地聽到當時的情況。

報完警後，還沒等警方來到事發現場，黃某手提行李包再次出現在運鈔車旁。12點06分左右，運鈔車再次啓動，沿烏沙環南路繼續前行，黃某則撿起行李袋繼續追趕運鈔車。路旁的一家牛肉店的監控記錄下這一幕：黃某提着行李袋一路小跑追趕運鈔車。在寶升廠路口，運鈔車再次停車。黃某追至此地，繼續用磚頭等物品打砸運鈔車，這一過程被路過的羣眾用手機記錄下來。那麼，運鈔車司機為何再次停車呢？

**梁國沛：**報了警之後，也跟押運公司反映情況之後，一個想等保險公司來處理。第二個，也想等着我們去出警。

記者：****您的意思就是説，之所以造成運鈔車走走停停的原因是因為他們在跟後方進行核實？

**梁國沛：**也是其中一種情況，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記者：**還有別的原因嗎？

**梁國沛：**那裏剛好，馬路旁邊有小車停着的，因為靠裏道行走，有時候其他的車會擋住它，開不快，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或者有人橫穿馬路或者其他情況，也造成它開不快或者走走停停。

此時，黃某又上前打砸運鈔車，車輛又前行一段距離躲避，並加速離開。

**記者：**那在這個加速離開過程當中，黃某有沒有攆上車接着砸？

**梁國沛：**後來運鈔車離開黃某一段距離之後，他要停下來，要等着出警處理，他也想不到黃某會繼續去追他。所以，後來就停在那裏。

**記者：**當時停那個地方是幹嗎的？

**梁國沛：**一個等着我們去出警，第二個也等着公司來處理和保險公司的處理。當時離開現場之後，下一步可能面對很多，車損傷了，他們幾個人害怕承擔什麼責任，所以他不敢離開這個現場，等着保險公司以及民警去處理。

根據目擊者提供的一段視頻，我們可以看到，黃某再次追了上來，繼續打砸車輛副駕駛的玻璃窗。

疑問：被害人為何不停砸車？

在黃某一路追砸下，運鈔車的車體受到了損傷，車輛後視鏡也被砸碎。黃某幾次的砸車行為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呢？既然運鈔車在之前並沒有碰擦到黃某，黃某為何窮追不捨？會不會存在其他原因？

**梁國沛：**根據我們調查，包括他離開餐廳之後，他是沒喝過酒的，沒有酒味的，沒喝過酒。屍檢也做了酒、毒化方面，都沒有這方面的反映。

不幸的是，在這一次的追砸中，黃某被車內的押運員梁某開槍擊倒在地。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令《專職守護押運人員槍支使用管理條例》，專職守護、押運人員執行守護、押運任務時，能夠以其他手段保護守護目標、押運物品安全的，不得使用槍支；確有必要使用槍支的，應當以保護守護目標、押運物品不被侵害為目的，並儘量避免或者減少人員傷亡、財產損失。那麼，押運員梁某的開槍致人死亡的行為意味着什麼呢？

**蔡雲飛：**車玻璃經過多次連續地砸擊之後，靠裏面的防爆膜在固定這個玻璃了，如果再繼續砸下去，不排除玻璃有破碎的可能。所以説梁某在口頭多次警告無效的情況下，自己主觀上就想用槍裏面的功能彈制服他，更直觀一點想法也是想通過把他打傷，讓他失去繼續襲擊車的能力。

既然只是想開槍制服黃某，讓其不再追砸運鈔車，那麼，為何押運員梁某最終擊中的是黃某的要害部位呢？

**梁國沛：**根據我們偵查實驗，射擊口槍口跟身體之間20到30公分這樣的距離，這麼近的距離，身體這麼寬，所以可給選擇射擊的範圍是有限的。隨時會打中身體，但是打到身體什麼位置，再結合他當時砸車身體的移動可以説打到身體的上半身也是正常，具體打到哪個位置看當時突發身體移動狀況才能確定。

**蔡雲飛：**他處置這個事情肯定是有失當的，所以才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自己也涉嫌犯罪。

案發後，東莞警方以涉嫌故意傷害罪對梁某依法進行逮捕。

東莞警方認為，經過一系列的偵查活動，案件事實已經查清，證據確實充分，足以認定犯罪嫌疑人犯有故意傷害罪。那麼嫌疑人的罪名是如何認定的呢？來看專家的解讀。

**中國政法大學教授阮齊林：**被害人黃某屢次打砸運鈔車，而且確實他的這個攻擊力度也還是比較大的，幾次三番應該認為是屬於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因此作為押運人員，對他的這種侵害行為進行制止，應該屬於一種防衞行為。另外故意傷害致死，對死亡結果的話，其實是不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就是故意殺人了。所以在這一點上講，又含有一定的過失致死成分，所以公安這個定性呢，他基本上是屬於是一個折中的定性。

除此之外，押運公司與受害者家屬雙方達成了180萬元賠償。而這一民事賠償在刑事訴訟和判決之前發生，它對案件後續的事態產生的影響也備受關注。

**阮齊林：**從法律上講，梁某作為押運員在執行職務的過程中間，防衞過當致人死亡，因此對他這個職務行為造成的這個損害，應該由單位來承擔民事賠償責任，或者是補償責任，這個是理所應當的，至於説賠償金額的多少也是雙方協商的。通常是要在審結之前，把這個錢賠付到位，因為只有這樣，檢查機關在起訴，法官在定罪量刑的時候，要考慮被害人諒不諒解被害人的態度，使被害人得到比較好的補償，得到被害人的諒解，這個對於量刑有重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