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品鑑：不可救藥的戲劇情結

今年是戲劇大師莎士比亞逝世400年，各國演藝界均以此為契機上演他的著名悲劇和喜劇。而我接連兩晚在北京天橋藝術中心觀看了“國際新經典藝術節”開幕大戲《睡美人》後，情不自禁地發出感慨：“莎翁子孫的戲劇情結真是不可救藥的！”

英國人的確很會講故事，無論是用文字語言的戲劇，還是用非文字語言的舞蹈，都能講得出神入化、引人入勝，甚至能夠用自己的聰明才智，把別人的故事講成自己的故事。英國當代舞編導馬修·伯恩將原為法國童話故事、俄國芭蕾舞劇改造成的舞劇《睡美人》，就是其中的一個例證。

馬修·伯恩畢業於歐洲最重要的當代舞學院“拉班舞蹈中心”。學生時代的他就以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的作品令人自愧弗如，比如《噴火器》（1988）將19世紀浪漫芭蕾經典《女子四人舞》反串成了一個清一色男子的內衣廣告秀；《地獄舞蹈加洛普》（1989）用了調皮搗蛋卻妙趣橫生的方式，嘲弄了法國人舉世聞名的貴族氣派；而《嚴肅得要命》（1992）則是他首次嘗試整晚作品，向電影大師希區柯克致敬。

上世紀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馬修·伯恩的戲劇情結剛露尖尖角，便先後為皇家莎士比亞劇團、國家青年劇院和英國國家歌劇院的莎翁戲劇《皆大歡喜》《暴風雨》《仲夏夜之夢》編舞。他觸及這些戲劇經典的奧妙，編導了音樂劇《伊甸園的孩子們》（1990）《霧都孤兒》（1994），以及新版舞劇《胡桃夾子！》（1992）和《仙女》（1994）。1995年，他在傳統的“女鵝版”《天鵝湖》首演百年之際，推出了極具顛覆性的“男鵝版”《天鵝湖》，其機智幽默的戲劇天賦和移花接木的奇思妙想驚豔了全世界，而其中的舞段則被用來為英國舞蹈故事片《舞出我天地》壓大軸。該劇在倫敦西區賽德勒的威爾斯劇院首演時，創造了一口氣連演五個月、場場爆滿的歷史紀錄，並且榮獲了1996年“奧利弗最佳舞蹈新劇目獎”。此後，他繼續沿着改編經典童話、歌劇、電影和芭蕾舞劇的路徑發展，先後創作了《灰姑娘》（1997）、《卡門》（2000）和《剪刀手愛德華》（2005）等當代風格的新舞劇，併成為名副其實的獲獎專業户，其“動畫冒險新舞團”更成為最受歡迎的舞蹈團。

這版《睡美人》首演於2012年，由此完成了“老柴三部曲”的當代舞劇創作。但他在動手創作之前卻一直苦於找不到靈感，直到2011年率團赴莫斯科巡演，有機會訪問柴科夫斯基的故居時，才從其卧室分別位於牆角的小鐵牀和窗前的木頭桌上找到了劇中的戲劇場景和動作畫面。此後，他根據以往改編經典的路徑，潛心找到了《睡美人》原作的缺陷——“前面的鋪墊過長、結尾時反倒沒戲”：某國王王后在為小公主做洗禮時，因忘了邀請惡仙女而導致公主被詛咒將在成年禮上被紡錘扎死。公主最終死於非命，直到100年後，才被一位白馬王子吻醒，並最終完成了這場門當户對的皇室大婚。

因為這個故事本是法國作家貝洛用“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圓滿結局催促孩子們入夢的童話，當然不能使用過於強烈的戲劇衝突，但在21世紀的成年觀眾看來，則是個名副其實的小兒科故事。而那個“倒黴”的白馬王子居然會去吻醒沉睡百年、木乃伊式的老嫗公主，並且娶她為妻的結局，則會讓敏感的男性觀眾感到噁心。

為了使這個穿越百年的愛情故事顯得合情合理，馬修·伯恩增設了三個原著中沒有的角色：一個是草根出身的皇家獵場守護人，並讓他與公主之間產生跨過門第懸殊和百年時光的傳奇戀情；另一個是風靡西方的吸血鬼，並讓他為前者注入魔力，確保他能在封塵百年的皇宮門外苦苦等待，最終完成吻醒公主、娶其為妻的可悲使命；第三個則是惡仙女的兒子，並讓他的陰險狡詐和替母行兇貫穿全劇，有效地彌補了童話故事和芭蕾舞劇這兩者中戲劇張力頭重腳輕的不足。

為了強調“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的為人之道，伯恩還將惡仙女復仇的原因改成了國王王后從她手上得到了愛女之後卻不知感恩。而為了讓這個百年夢境的場景真實可信，他還設計了成羣結隊的夢遊者起舞，並讓進入夢境的公主穿行其中。出人意料的是，身為頗具“先鋒性、顛覆性”的編導，伯恩別出心裁地運用了由黑衣演員在暗中操縱的傳統木偶，來表現小公主神氣活現的靈性和爬牆上樹的頑皮。這不僅表現出當代舞編導融匯古今的智慧，而且流露出童話故事的童趣。將奧羅拉公主這個標題主人公的舞蹈方式設計成“現代舞之母”鄧肯的赤腳而舞，則有意無意地顯示出伯恩的現代舞出身。

舞劇是一種綜合性藝術，要想推陳出新，的確需要創作團隊的全體成員深刻理解原作的精神，牢牢把握“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相結合”的原則，努力用當代人的觀念、意識、方法和技術找到並彌補原作中的缺憾，並以此為契機，在戲劇結構、人物關係、矛盾衝突、道具運用、燈光、佈景、音樂、音響、編舞和表演等各個方面有更加合理而巧妙的突破。而伯恩的這部《睡美人》只是歐美當代舞劇創作中的一個比較完整的成功案例而已——它起始於序曲中高分貝疊加的電閃雷鳴，使觀眾預感到一場驚天動地的舞劇即將開始，收場於公主與王子大婚之後，眨眼間牽手前行的新生代的木偶小公主，讓觀眾再次發出會心的微笑，不經意中迴歸到童話原著的童心童趣之中……

據悉，伯恩將於2016年的聖誕期間，推出根據同名芭蕾名片改編的舞劇《紅菱豔》，由此讓世界各地的伯粉們再次充滿了期待！

（作者系中國藝術研究院舞蹈研究所所長）

《 人民日報 》（ 2016年09月29日 24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