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楓：嫌太貴，空軍一號縮水成空軍0.5號？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晨楓】

“這麼貴，那就用舊的好了。”——這話從富豪總統特朗普嘴裏説出來，多少有些讓人意外。連白宮都嫌小的特朗普，還會覺得什麼貴到自己無法承受？

2月17日，特朗普參觀波音南卡工廠，在參觀過程繼續“砍價”，稱新空軍一號造價仍太高，但會與波音談判。他表示，與波音和洛馬的談判將省下數十億美元。

早在去年，特朗普就曾發推文表示：“波音正在為未來的總統建全新的747空軍一號，但成本失控，超過40億美元。取消訂單！”

特朗普當然只是想討價還價，要知道，空軍一號不僅是美國總統的座機，也是美國的象徵。新總統就算再標新立異，想要換掉總統專機，恐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作為飛機的誕生地，美國總統很早就有自己的飛機了，但啓用空軍一號的呼號還是艾森豪威爾時代的事情。1953年有一天，總統專機在飛行中，呼號為AF8610，但天空中同時有一架美國東方航空公司的班機用EA8610的呼號，而且在同一空域飛行，造成不小的混亂。此後，總統專機規定用空軍一號的呼號。但這只是呼號，不是具體的飛機。按照規定，總統乘坐的空軍飛機一律使用空軍一號的呼號，不管這是什麼飛機。同理，如果總統乘坐在海軍或者陸軍飛機上，那就是海軍一號或者陸軍一號；總統的直升機是陸戰隊的，因此是陸戰隊一號。由於總統出訪實際上只坐自己的空軍專機，所以以後空軍一號既是呼號，又指專機。陸戰隊一號也是一樣的情況。

美國總統專機SAM 29000，機型波音747-200B

第一架空軍一號是1959年啓用的洛克希德C-121“星座”，這是一架大型四發螺旋槳遠程客機，在噴氣時代之前曾經用作各大航空公司越洋飛行的旗艦飛機。在肯尼迪時代，民航已經進入噴氣時代，美國空軍訂購一架波音707改裝的總統專機，這就是基辛格和尼克松訪華時用的空軍一號，藍白色塗裝是肯尼迪夫人傑奎琳與著名工業美術設計師雷蒙德·婁易一起設計的，以後成為空軍一號的標準塗裝。後來，美國空軍追加一架替換使用，這兩架飛機一直用到老布什時代，由兩架波音747改裝的新空軍一號接替。這兩架“新”空軍一號也不新了，30年使用壽命已經到了。在奧巴馬時代，美國空軍啓動下一代空軍一號計劃，打算用兩架最新的波音747-8接替。但計劃開支浩大，預計耗資至少32億美元，被特朗普斥為失控。

1972年尼克松訪華期間，“空軍一號”在北京機場

空軍一號不僅是總統座機，還是空中白宮，有舒適的總統套間，還有足夠的空間帶上隨行的內閣部長、白宮隨從、警衞和貼身記者。這要求飛機必須超級可靠，任何時候都不能出故障，四發動機是必然的選擇。還要求有越洋航程，可以從華盛頓直飛世界上任何主要國家的首都。如果在旅途中戰爭突然爆發，只要有必要，空軍一號可以通過空中加油在空中長時間巡航，直到有一個安全窗口容許降落。這也是軍用飛機的要求，現在的空軍一號就有軍用型號VC-25，尼克松時代的空軍一號是VC-137。作為軍用飛機，空軍一號要求能不依靠機場支援設備，自行啓動發動機，人員可以通過自帶的樓梯上下飛機。奧巴馬到杭州參加G20就是通過機上自帶的機腹樓梯下機的，外界還為紅地毯問題有過一段花絮。空軍一號需要在核生化條件下安全運作，這也是民航機甚至大部分軍用飛機都沒有的要求。現有空軍一號裝備了反導彈的干擾壓制系統，新空軍一號甚至可能要求裝備激光反導系統，可以干擾甚至攔截來襲的地空和空空導彈，降低在空中遭到暗殺的危險。

空軍一號不僅是空中行宮，更是總統的空中指揮中心。在戰爭期間，不僅要能承受核爆炸引起的電磁衝擊，還要使機上軍用通信系統與國家軍事指揮系統可靠和暢通地連接，確保總統可以直接從空軍一號上指揮反擊，包括核反擊，等於把白宮地下指揮中心搬到機上。機上的民用通信系統則供隨行的媒體和其他人員的一般使用，據説有多達85部電話，加上傳真機、對講機、電腦聯網終端等。空軍一號上還有大量的娛樂設備，據説有19台大屏幕電視機。因此，需要高度可靠的大功率供電，比一般民航機的供電要求高得多。

2014年3月，奧巴馬在“空軍一號”上，此時“空軍一號”正飛往沙特

現有的空軍一號從早期版波音747-200改裝而來，成為飛行的美國形象。美國空軍在80年代選型時，有意沒有選用更先進的波音747-400，而是用已近停產的波音747-200，就是看中後者的電子化程度較低，不易受到電磁脈衝的影響。四發動機和巨大的載油量則保證可靠性和航程。

下一代空軍一號的研發計劃（簡稱PAR，全文為Presidential Aircraft Replacement）直接指定以波音747-8為基礎的方案。波音747-8是波音747的最新型號，機身有所加長，部分採用波音787的先進技術，但基本技術已經是50年前的了。要説成熟，不可能有比這更加成熟了，但問題也在這裏。四發的耗油量大，只有超大的載客量才能發揮出規模效益。但隨着遠程點到點航線的普及，適合超大客流的航線越來越少，波音747的銷售量每況愈下，波音公司已經準備關閉生產線了。要是空軍一號最後採用波音747-8，這將是最後批量中的兩架，如果不是最後的兩架。

波音747還將飛很久，備件不是問題，大不了可以到廢舊波音747上拆零件。但這只是對一般民航公司而言，總統專機不能這樣。總統專機的製造要通過異乎尋常的嚴格監管，所有材料的選用和零部件的製造都有專人雙保險負責，確保質量。消耗性備件也是專門生產，專門保管的。因此，到舊飛機拆零件是不可能的，但生產線停產了就是停產了，未來幾十年的備件只有現在統統制造完畢，妥善保存，這是額外的麻煩和開支。

美國空軍計劃對PAR撥款28.7億美元，已經撥款1.7億用作預研。美國總審計署估計實際投資將達32億美元以上，特朗普在大選中宣稱將達40億美元以上。相比現有的兩架空軍一號，同樣是波音747，但在1985年，兩架空軍一號“只有”耗資2.85億美元，計入通脹摺合現在5.39億。當年波音747-200的裸機價格為1.12億，現在的波音747-8的裸機價格為3.8億，對比之下，PAR時代的裸機與成品空軍一號之間的差價實在驚人。面對指責，波音很是委屈，額外耗資都是美國空軍的要求所致，不是波音的責任。但這不改變現實：下一代空軍一號實在太昂貴了。

現有空軍一號的使用壽命已經到期，但這畢竟不是民航客機，飛行小時相對來説並不高，而維修保養又是世界最高標準，繼續使用一段時間肯定沒有問題。但這兩架是美國僅有的還用於旅客運輸的波音747-200，其他的不是已經退役在曬太陽，就是改做貨運了。這畢竟是過時的老爺飛機了，繼續長期使用的維修保養開支將急速攀升。而且堂堂美國總統總是乘坐古董飛機出行，也不體面。空軍一號還是要換的。

其實當年波音的要價也很高，接近1985年幣值的10億美元，最後是砍價才砍到2.85億的。當時負責空軍採購的是約翰·麥克·洛空軍少將（最後軍銜為空軍上將，退休前曾出任空戰司令部第一任司令），逼着麥道與波音競標。麥道的三發DC-10已經很老舊了，深度大改的MD-11進度趕不上，也不符合空軍一號的四發要求，本來無意競標。但麥道正在研製中的C-17運輸機是四發的，而且已經配備包括空中加油的各種軍標設備，還有簡易機場起落能力，至少在理論上是可以競標的，但遇到嚴重的超支和拖延問題。這還是里根時代，國防部長温伯格正琢磨着要把C-17計劃砍掉，用波音747改裝的C-X作為替代。洛以此為要挾，逼着麥道競標，麥道從命。空軍一號代表美國形象，帶來無盡的聲望，波音為了確保中標，忍痛賠本報價，這才有2.85億的最後成交價。美國空軍節約了約7億美元。

在當年的兩架空軍一號上，波音據説賠本高達6億。但在過去30年裏，各種翻修、升級累計耗資10億以上，即使這6億沒有完全賺回來，至少也賺回來一部分了。這還不算空軍一號帶來的公關效益，90年代到21世紀初是波音747-400的全盛時代，在2009年停產準備轉產747-8之前，累計生產近700架，難説沒有空軍一號的免費促銷作用。

但PAR是在沒有競標的情況下直接把合同交給波音的。原因無他，PAR明確要求四台發動機，這就把可選型號侷限在波音747-8和空客A380了。西方已經沒有其他四發客機了。A380作為總統專機實在太大，購置和運作成本都太高，加上不是美國製造，沒有希望入選。空客明智地婉拒投標，留下波音一家，波音747-8順理成章地直接入選。

但PAR的要求不是由美國空軍制定的，而是由白宮制定的。新任國防部長馬蒂斯在白宮授意下，已經下令重審PAR的要求，尤其是全自主運作、機上發電系統、環境系統、生存性和軍民用通信能力。這些額外要求都增加空軍一號的成本，但要是進一步更改基本要求，雙發也可以考慮，那選擇的餘地就大了。如果放寬同機至少隨行70人的要求，選擇餘地更大。

雙發的可靠性已經在每天數以萬計的飛行小時中得到證明。現代民航發動機高度可靠，因為發動機故障而失事的情況高度罕見，差不多與核電站融堆一樣的概率了。而且對於總統專機來説，雙發也好，四發也好，只要有一台發動機故障，都要立刻改變航線，就近降落，不存在用剩餘的發動機繼續若無其事地越洋飛行的問題。越洋飛行的雙發飛機有ETOPS要求，這是專門用來規定雙發中一台發動機故障後，還要保證的單發飛行時間，確保能堅持到航線沿線附近的備降機場。單發的最大推力實際上屬於“超載”狀態，不適宜長時間使用，不僅發動機壽命劇減，潤滑油供應、冷卻要求都有問題，但適當設計的話，是能確保一定時間的超載使用的。

從50年代開始，美國聯邦航空局（FAA）就規定所有雙發飛機都必須能堅持至少60分鐘的單發飛行時間。從80年代開始，FAA放寬到120分鐘，這就是ETOPS120，後來進一步放寬到ETOP180，現在已經放寬到ETOPS240了。換句話説，只要航線沿線以內任何一點可以在4小時內飛到，就可以放飛。這大大簡化了航線受到沿線備降機場的約束，可以截彎取直，減少時間和燃油消耗。所有雙發飛機經過設計階段和試飛的嚴格認證，從一開始就可以獲得相關的ETOPS資質。

總統出訪的隨行人員有很多種，有總統及家眷、秘書、顧問班子、白宮服務人員、貼身警衞，還有隨同出訪的內閣部長及他們的顧問和隨員，更有一大堆新聞記者。除了總統身邊的直接人員，其他人員（包括內閣部長）都不是必須與總統乘坐同一專機的。部長及班子可以乘坐另一架飛機遠距離伴隨以不暴露總統專機的行蹤，必要時通過保密通信保持聯繫。記者更是可以乘坐普通民航飛機。公開的總統出訪早有安排，記者提前通過民航航班到達都是容易做到的，專門包機也不是難事，只是現在在空軍一號上的機上採訪就不容易做到了。秘密出訪本來就不帶記者。總統出訪還有一大堆專用設備，如各種日常用品（包括食品、飲水），有些還可能在747的行李艙裏捎帶，有些只有用另外的C-17專門運輸了，如防彈轎車甚至陸戰隊一號直升機，現在也是一樣。

一般認為，雙發選擇集中在軍用型波音737，軍用型波音767也不排除在外，全新的諾斯羅普B-21轟炸機也有可能。另外還有空客甚至龐巴迪爾、巴西航空的飛機，俄羅斯與中國飛機則不予考慮。烏克蘭曾提出用安-124競標，這當然不是認真的。

波音737

波音737已經發展了三代，現在運行中的主流是第二代737NG家族，最新的第三代737MAX家族快要投入使用了。美國海軍和空軍已經有21架C-40“飛船”，海軍的C-40A是從波音737-700（屬於737NG家族）改裝的，用於要員和重要貨物的運輸；空軍的C-40B是從基本技術相同的波音737商務機改裝的，專用於地區聯合總部司令級的高級軍官的運輸，C-40C也是空軍的，也是從737商務機改裝，增加座位數，作用和C-40A一樣。C-40A/B/C現在的狀態與當年的波音747-200相對於-400差不多：既不最先進，也不過時，已經足夠成熟。美國海軍已經裝備了50架P-8“海神”海上巡邏機，預計總數將達120架以上，另有澳大利亞、印度、英國、挪威訂購的40多架。這是波音737-800EX為基礎改裝的，比-700的機身更長，但用-900的機翼，更加適合長航時巡航。土耳其、韓國、澳大利亞還裝備了14架從-700改裝的預警機。波音還在以737NG為基礎，投標E-8戰場監視飛機、EC-130H電子戰飛機和EC-135電子偵察機的下一代。簡言之，軍用型737具有廣泛的使用基礎，改裝條件好，購置和運作成本低，備件來源充足。

最早的波音737是作為短途中型客機設計的，但技術發展使得波音737的尺寸和航程都大大增加，減少載客、增加燃油量的話，可以達到很長的航程。比如用作VIP運輸的C-40B可載客26-32人，使用高度可靠和省油的CFM56渦扇發動機，航程可達4500-5000海里（約8300-9300公里），或者説從華盛頓安德魯斯空軍基地可以直達英國、法國、德國、南美、非洲，在加利福利亞經停加油可以飛抵夏威夷甚至日本。P-8的航程要短一點，但有空中加油能力，而且已經裝備了各種保密通信、數據鏈、電子對抗、電子偵察等設備，其中很多可能與預想中的空軍一號相同。

從波音737NG改裝的空軍一號不僅採購和運作費用會大大低於波音747-8版空軍一號，還能在較小的機場起落，使得美國總統可以直飛更多的地方。波音737最大的問題就是可能航程不夠用，那樣的話，也可以考慮從波音767-2C改裝，這是美國空軍KC-46加油機的基礎，同樣具有各種保密通信、數據鏈、電子對抗、電子偵察設備，改裝條件好，機內空間更寬敞，而且可以輕鬆飛越太平洋。

波音777太大，運作成本低於747，但購置成本並不低多少。波音787大小很合適，航程也合適，但太新了，可靠性記錄還沒有建立，而且碳纖維機體在強電磁脈衝環境下的生存力成問題。復材結構的戰鬥機和轟炸機在設計時就有考慮，但民航客機要電磁加固就麻煩了。747和737都是金屬機體，電磁屏蔽容易做到。777和787也沒有改裝空中加油的記錄，加裝空中加油並非易事，這個問題在747和737上已經解決了。

B-21隱身機

很有意思的一個設想是從正在研製的B-21改裝空軍一號。B-21是中型轟炸機，但要求達到洲際航程，天然具有空中加油能力。作為軍用飛機，B-21還要求能在簡易機場全自主運作。B-21方案最大的好處就是安全，恐怖分子的導彈攻擊幾乎不可能得逞。747版也好，737版也好，任何民航客機改裝的空軍一號都對恐怖分子導彈攻擊具有天然的脆弱性。B-21不僅在恐怖分子可能得到的任何雷達與紅外探測手段面前“消失”，還是天然就對核條件下電磁脈衝進行加固的。B-21也有頂級的保密通信、數據鏈、電子對抗能力，唯一問題是機內空間侷促，只有機內武器艙的空間可供改裝。要是隻安排緊湊型的總統套間，除了貼身隨員和警衞外，所有隨行人員（包括內閣部長）統統乘坐另外的飛機，倒也不失為值得考慮的候選。但B-21的高度保密特點使得出訪也受到很多限制，很難想象美國總統會坐着B-21飛到北京或者莫斯科，讓中國和俄羅斯的雷達把飛機的上下左右照個遍。這可能是“解放思想”、開動想象力的結果，空軍一號總統轟炸機的可能性實在不大。

但空軍一號的一大作用是作為美國的形象。從這個角度來説，波音747-8儘管大，但反而不代表先進了，也不再像當年那樣引人注目。B-21無疑代表先進，但“為了和平而來”的象徵意義不夠，而且堂堂美國總統鬼鬼祟祟地隱身出訪，公關上也太糾結。波音737低調，只是可能太低調了。

要是真的選用737，只有雙發，那威風凜凜的空軍一號就縮水成……空軍0.5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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