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大用：3·15過後，説説質檢、商檢、檢驗檢疫、海關都是幹嘛的
【3·15晚會又曝光了一批黑心商家，其中也涉及進口商品。有些讀者質疑質檢、商檢、檢驗檢疫、海關的作用，他們之間到底有何差別？前中國商檢的工作人員“一言不合就賣萌”，曾在討論“古着”服裝是不是洋垃圾時，對此有一番解答。第一頁討論了香港與洋垃圾的關係，只想看看質檢、商檢、檢驗檢疫、海關之間關係的讀者，可以直接跳到第二頁。】
前中國商檢的來答一個。
明確表示，古着確實是洋垃圾。
未經高温洗消，未經分揀，未經疾病防控，穿這種舊衣服染病機率奇高。
有人説死人衣，有，但是很少。
舊衣物的來源在美加主要是捐獻尾品和淘汰。捐獻尾品的問題還不大，淘汰來源就很麻煩了，醫療機構、工礦企業、軍隊、警察、鐵路等等都有，來源很雜。
醫療機構出來的衣物，只能去非洲，本地只能燒，歐洲不接，中國大陸有我們卡着。那種衣物裏面夾雜針頭、染血什麼的不要太多。
為什麼有我們監管還有這麼多舊衣物進中國？中國有一個不受中國大陸法律監管的地方叫香港。
香港是全球最大的電子垃圾集散地，也是東南亞最大的舊衣物和醫療垃圾集散地，核廢料現在怎麼樣不知道，不過有段時間日本拋棄的核廢料都是先運到香港再去南太平洋小島傾倒的。中國從北到南，三大電子垃圾拆解市場分別是天津、台州、貴嶼。我離職之前，美國每年對外不合法出口的電子垃圾高達20萬噸，加拿大大概是3萬噸左右，其他國家數字我掌握不到。這23萬噸電子垃圾有多少去了中國？我可以很負責地告訴你，99.99%都去了中國。全球拆解電子垃圾效率最高的都在中國了。美國拆一噸電子垃圾的成本2010年大概是4K美元，中國是2K人民幣。裏面的利潤，你自己算吧。
中國和香港都是巴塞爾公約的簽署國和地區，但香港在環保這塊上公德心有待商榷。好歹中國政府還知道派CCIC到海外預檢攔截一下，香港的情況就呵呵了。電子垃圾多前些年價格和廢電機差不多，一噸四五百美元。但是拆開平均一噸電子垃圾拆出來的銅就值五六百美元了，貴金屬就更別説了，一噸電子垃圾平均出3克金子，鈦和其他一些貴金屬加起來也有十幾克。一噸電子垃圾出來的金屬部分就能掙個近千美元，鐵再賣一賣，塑料外殼再賣一下，這個錢不要太好賺。
香港電子垃圾走私現在是黑道僅次於毒品和軍火的第三大項目，連香煙都比不上了。為啥？走私香煙貨價高。走私個電子垃圾，兩櫃也不過十萬美元上下，損失了都不痛不癢，而且闖關效率很高。
我給香港議會寫過電郵反映過這個事情，什麼迴音都沒有。
**再説廢塑料。**中國GB標準對於農膜是百分之百限制進口的。為什麼？各種大棚膜、香蕉膜含有大量泥土、病菌、蟲卵、水，甚至於一些外來物種的卵。這對於本國來説是很大的生物威脅。我們在海外卡着農膜不讓進中國，但是大批量的農膜照樣出口。去哪裏？香港。到了香港當然也不會有什麼高温燻蒸消毒除疫這麼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手段，就地掏箱，三輛5噸卡車噗噗噗就拉進中國了。
**再聊聊廢彈殼？二手醫療設備儀器？賭博機？我們CCIC在海外苦幹猛攔，抵不住這些東西可以運去香港啊。**廢彈殼是論磅賣的哦，不是論噸，加個底火，填進去火藥，擰上彈頭，一百米距離打死你肯定沒商量。二手醫療設備為什麼不讓進中國？沒有通過3C認證不説，很多電氣結構老化，還有的染菌。賭博機就別説了吧？
香港大概是往中國大陸走私的最大源頭地。我在加拿大接待過總局的幾個領導，路上瞎聊，他們問我工作上有什麼意見。我就點名説香港。廢料禁運的全都去了香港，為什麼不能好好卡一下？幾個老大答案一致：香港政策很特殊，國內的法令法規到那裏不適用。
最後説一下二手衣服的事情。
加拿大有的是這種二手衣服。我們幹現場檢驗的、垃圾車垃圾場做前場的、工地的工人，不可能天穿新衣服啊。我們都是去二手商店買舊衣服，幹活的時候套起來，根本不洗，也不穿這個衣服進家門進車，穿完了脱下來裝袋子，每個禮拜扔。一件外套5塊，一條褲子3塊，就這樣。我們敢穿這種衣服，完全是因為這種二手衣服店來源是居民區，而且都要做高温消毒，放心。出口的二手衣服，多半都是來自於醫療機構、軍警機構、工礦企業等等，多髒我就不説了。也有些人説死人衣服，我實話實説，我在加拿大幹了這麼久的檢驗，二手衣服見得多了，來自殯儀館太平間的很少很少。為什麼？都跟着燒了或是下葬了。這的人倒沒那麼變態去扒死人衣服，偷屍體的倒是很多。
醫療機構的衣服裏面，我見過包着死嬰的。
如果誰非想不開，覺得中古店賣那些二手衣服都是名牌都是情懷，您儘管去。我們這些天天穿二手衣服當外套的人，就告訴您一句，我們的二手衣服根本不願穿進家門，一週一扔。您自己琢磨去吧。
最近新聞裏這批500多噸的舊衣物就是走私，就是違法，就是洋垃圾。
深圳邊防劫獲549噸洋垃圾
再説一句。一般海外往香港運舊衣物，用的都是40尺高櫃，限重26噸，由於衣服比較泡，一般散裝18噸左右；如果打包的那種，可以裝滿26噸。一般加拿大一票走兩櫃，50來噸。美國多一些，一次可以5-6條櫃。500噸的查抄量，絕壁是全球不知道哪些國家攢了多少的衣服了。舊衣服基本上只有運費和倉儲成本，到港基本上就是一噸200美元的成本。往國內賣是幾千人民幣起算。國內二手衣服店淘寶店怎麼賣，鄙人不清楚。
很多朋友都在好奇海關為啥對於洋垃圾沒控制能力，以及很多朋友不太理解檢驗檢疫以及海關之間的關係，還有禁止進口的廢物原料以及限制進口的廢物原料的不同，我這裏給大家扼要捋一下。
首先，我們要談一下大家最關心的，也就是什麼廢物原料可以進口，什麼是禁止進口的。這裏是最新的政策鏈接：關於發佈《進口廢物管理目錄》（2015年）的公告。我給的是環保部的鏈接，事實上，聯合發文的五大部委都有同樣的公告。由於廢料進口牽扯的部委很多，牽頭就是這五家，所以這是聯合發文，不是質檢總局的單一決定。
大家可以看到，公告附件有三，第一是禁止進口名錄，第二是限制進口名錄，第三我們就不管了。第一和第二，我在2004年開始做商檢的時候是可以全文背誦的，這是我們做廢料商檢的根本大法，凡是廢料，必須往上面套**。舊衣物，是在第一的禁止進口名錄當中的。所以，不管任何途徑來源任何名義的舊衣物，都禁止運往中國。香港作為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理論上也是可以應用這一條政府規定的，但是香港政府一直在這上面拒絕執行中國政府的規定。**
其他名錄上列載的資料，大家有興趣的可以看一下，就當瞭解多一些知識吧。廢紙是屬於限制進口的。什麼是限制進口呢？就是國家允許廢紙進口，但是有一定的條件限制，當某批次的貨物滿足了條件限制就可以進口，反之則不允許進口。聽起來有點繞吧？但是我們對外就必須這麼説，已經説得很習慣了，連英文的版本我們也都會説哦（手動笑）。這是一線商檢對外經常説的一個套路。很多商檢不合格的貨主會問為什麼上個批次可以過，這個批次不能過，我們除了告訴他這裏垃圾超標，那裏含了機油，那邊有電子垃圾等等之外，再質疑我們的就只能搬這個套路了。所以，很熟悉。
説回到廢紙。廢紙是可以造紙漿的，基本出漿率50-60%，有些質量特別好的廢紙可以更高。基本上造漿一噸，要用胸徑（還是周長啊，我忘記了，畢竟不是造紙專業的，各位見諒）20公分的楊樹3棵才能造出來。也就是説，我們進口一噸廢紙回收造漿，可以替國家節省2棵樹左右吧。所以這就是為什麼廢紙是限制進口，而非禁止進口。回收造漿除了費水之外，對於環境污染不算很大——造漿的過程和正常生產木纖維紙漿基本上沒太大差別。
好，我們現在説第二個問題。質檢、商檢、檢驗檢疫、海關之間的關係。
這個問題比較複雜，扯得比較遠。1998年是一個分水嶺，我國為了世貿協定，98年搞了三檢合一。什麼是三檢合一呢？由原國家進出口商品檢驗局、原農業部動植物檢疫局和原衞生部衞生檢疫局合併組建的國家出入境檢驗檢疫局。看清楚，三檢合一搞出來的是局，不是總局，也不是部委。
這個檢驗檢疫局（CIQ）大傢什麼時候能看見呢？邊檢的時候，大家就能看見了。從國外旅游回來，下飛機，第一關就是CIQ的邊檢。記得有段時間機場通道會有什麼感冒發燒可能會隔離檢查之類的説明吧？這就是檢驗檢疫局了。他們的工作職責當中包括：組織實施出入境衞生檢疫、傳染病監測和衞生監督；組織實施出入境動植物檢疫和監督管理；負責進出口食品衞生、質量的檢驗、監督和管理工作。組織實施進出口商品法定檢驗；組織管理進出口商品鑑定和外商投資財產鑑定；審查批准法定檢驗商品的免驗和組織辦理複驗。這是和我們商檢有業務關係的部分，無關的部分我就不引了。
這個CIQ歸誰管呢？歸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質量監督檢驗檢疫總局管。這是一個正部級單位，也就是全國所有檢驗、檢疫、質量監督、檢驗認證標準制定實施管理、相關法令法規，都是從質檢總局出來的，這是全國最高的官方檢驗機構了。所以啊，質檢、檢驗檢疫都是公務員。他們搞的是法檢，不是商檢。大概又有人要問了，什麼是法檢呢？看我再給你背書啊：
法檢是強制性檢驗檢疫，由當地港口的出入境檢驗檢疫機構對進出口商品實施檢驗的內容，包括是否符合安全、衞生、健康、環境保護、防止欺詐等要求以及相關的品質、數量、重量等項目。目錄上面的監管條件是A（進口）或B（出口）的貨物，在報關的時候必須向海關提供商檢局的通關單。如果沒有A或B，就不算是法定檢驗貨物，報關時候不需要提供通關單。
要是有老商檢來圍觀，歡迎挑刺，我認為我沒背錯。
商檢是幹嗎呢？就是由商檢機構出單證明你的貨物經檢驗符合怎樣的品質和數量。進出口商品實施檢驗的內容，包括商品的質量、規格、數量、重量、包裝以及是否符合安全、衞生要求。買家憑藉你出具的商檢單可以瞭解到貨物的品質是否與其需求的一致。有時會列為議付單據之一。
看出差別沒有？法檢的標準是國家定的，這是最低標準。不符合這個最低標準的，不準進也不準出。商檢是幹嘛的呢？説白了就是一個第三方機構，比如啊，證明今天張三公司出的貨物是993.4噸，外觀都是黑色的PVC塑料造粒。這牽扯到國家標準嗎？如果買賣雙方都不要求商檢機構使用國家GB標準進行檢驗，我們商檢吃飽了撐得還去取樣做化驗啊……商檢是服務機構，買賣雙方可以用商檢，也可以不用，最多還是貨物質量出現爭議的時候找商檢。
那好了，跟海關又有什麼關係？
正常來説，海關批准某一批商品進關並且收了關税之後，那這批貨物就是合法進口的了。
不知道大家誰對1997年洋垃圾事件還有印象？Bill陳，96年底他往上海發了一批廢紙，60幾個箱子吧？我印象啊，那時候我剛剛入行沒多久，不是很清楚。結果全部是生活垃圾和醫療垃圾，被上海環保攔下來了。海關沒攔啊，准許這批貨進去了。結果這個Bill陳就拿海關允許進口説事，和咱們打官司，美國使館還派人站腳助威，最後上海法院判了10年，走私固體廢物原料罪。當時美國人很反對，他們的理論依據就是，國際慣例，海關放行即為合法，法庭判走私就很荒唐了。
當年聯合執法還不是風氣呢，海關在廢料這塊不太管。當年的流程呢，也是先報關再報檢，一旦質檢後手查出貨物有環保問題，也很難退運。即便退運或是起訴，也要弄成Bill陳這種尷尬境地。
解決方法很粗暴很簡單，那就先報檢再報關。記得啊，這個流程雖然是為全國人民着想了，但是不符合國際慣例。質檢這塊也就因為這一條規定的改變，具備了向海外派出檢驗機構的合法性。我們商檢CCIC之所以能夠在海外針對廢物原料做裝運前檢驗，就是因為這一條規定。
所以，很多人罵商檢：“你們是中國政府機構，憑什麼到外國做強制檢驗？”針對這一條，我的回答一般就是：“那你倒是説説，美國使館是美國政府機構，憑什麼到中國發簽證，強制性規定沒有簽證不準去美國？”基本上我問完之後，對方就啞巴了。
其實這種辯駁都是廢話，你的貨物要發去中國，就必須符合中國政府的法令法規制度，要不然你可以不發去中國啊，不執行商檢的國家多了，印尼、馬來、菲律賓、南韓，賣到那些國家沒人攔着啊，你賣到中國不就是圖中國買的量大價格又比較公道嗎？幸好，這種廢話我們只説了兩年，之後也就沒人説了。
這就是我不覺得在國外我受什麼歧視的原因。只要雙方的所作所為都合法、合理（情理），罵出大天也就只是罵街罷了，只要能堅持住自己的立場和尊嚴，就不會被公開歧視、雙標，剩下的就是雙方鬥智鬥勇的手段而已，手段不如人輸了，自認倒黴活該，下次找回來就是。
**CCIC和AQSIQ（質檢總局）是啥關係呢？**AQSIQ是爸爸，我們是兒子，準確説，CCIC海外分公司是孫子。商檢集團（CCIC）是總局下屬的一個商業機構，國企，執行總局的政策工作要求之外，還可以出台接一點外活，就這樣。
我曾經是CCIC海外分公司的僱員，現在已經離職很久了。我為我當年做的工作感到自豪。我自己手裏有記錄，在我手裏退運過不下二百票貨，總重上萬噸，生活垃圾、醫療垃圾、放射性超標、軍火、屍體（鳥類的啊，不是人類的）、電子垃圾、各種農膜、建築垃圾……太多了。我可以很驕傲地説，我已經竭盡全力替中國把力所能及的洋垃圾都舉止於國門之外了，我對得起生我養我（15年）的這片土地。一向反對我移民的鄙爹對我在這方面也甚感滿意。
對，我沒拒過太多舊衣物。為啥？北美舊衣物不太願意賣中國，當年價格上不去，而且不是很好賣，基本都去了黑非洲和歐洲（中東歐）。
關於奶粉
估計大家懶得聽國產的奶粉的爆料……不過不行，肯定要牽扯到的。
很多國外品牌在國內沒有廠但是賣的量極大，而且那個包裝一看就不是海外原產貼籤進來的，這種奶粉，奉勸大家少碰。我不點名是北美哪家大型奶粉廠了啊，我有一次跑現場的時候恰好看見某家食品總代的人正在用香蕉水擦掉噸袋上的expire date（那次是他們委託檢驗一批飲料爆罐的事）。我多嘴問了一句是什麼玩意……陪我的人説是賣到中國大陸去的奶粉。我問幹嗎擦過期日，回曰：是國內要求的。奶粉一般保質期是18個月，本地產的直接灌桶到本地消費者手裏的，週轉週期基本是4到6個月；出口的就要看了……運氣不好的批次過期了照樣賣不掉。那怎麼辦？本地是要銷燬的。但是大陸就有黑心商人專門買這種差一兩個月過期的奶粉，塗改過期日，然後銷到中國去，找奶粉廠灌裝。
你以為這就完事了嗎？
一個三鹿倒下去，千百個三鹿站起來。國產奶粉當自強啊！給中國人喂點國外過期奶粉還算有良心的。一幫假洋鬼子品牌怎麼玩呢？一百噸過期奶粉進來之後，按照1：3的比例兑國產奶粉都算對得起你，質檢查抄出來的1：9都有哦。你花錢買了假洋鬼子品牌，甚至於是某個國際知名大品牌的奶粉，結果實質上還是喝的三鹿。
你説老子有錢，給孩子喝小安素這種液態奶。這總沒假了吧？
小安素這種液態奶比奶粉還容易造假。在國內，香精一勾兑，劣質奶粉和糖精添一點，收點舊瓶子灌好，重新印個籤，齊活啦！
那你要問：老子老孃的寶貝是不是沒放心奶可喝了？
對，你説對了。海外代購奶粉造假可是最大頭的。海外代購稍微做大一點，就有一些人主動找上門來兜售假冒偽劣奶粉或是高A的包，否則就是各種差評……這種事情不要説你沒聽過。海外代購風險很大，為什麼海關質檢對海外代購奶粉查這麼狠？你真以為質檢和國產奶粉是戰略合作關係啊？海外代購奶粉造假嚴重，查獲過大批次的，所以乾脆收口了。
(本文經授權轉載於知乎，部分內容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