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麟：當發動機遇到撒幣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張仲麟】

當筆者結束了一天的夜班，美美的睡飽了一覺醒來後，打開手機就被浦東機場給刷屏了：浦東機場CZ380航班在遠機位登機時一位老太太將一把硬幣扔向飛機發動機祈福，使得該航班不得不對被扔硬幣的發動機進行全面檢查，將拋撒的硬幣取出。

CZ380航班信息

該航班原計劃1240從浦東飛往白雲機場，而由於這一起意外事件，CZ380航班延誤至1816起飛，比計劃起飛時間晚了5小時36分。

筆者在民航現場工作了有8年了，自認什麼大風大浪都見識過了：什麼衝上跑道攔飛機啊，發現機場門禁關着就按破玻器啊，在機艙裏覺得悶就打開緊急出口艙門啊之類的。然而往發動機扔硬幣祈福？還能有這種操作？鐵一般的事實教育着筆者：現實往往比藝術更加離奇，因為現實不需要考慮合理性。

沒錯，就是有這種操作。

什麼是FOD

或許老太太此刻心裏還叫屈着：哎呀不就是扔了幾個硬幣嘛，我出去扔了那麼多次硬幣也沒人攔着我呀，怎麼就你們航空公司金貴，扔幾個硬幣就要把我抓了走？然而老太太扔的不僅僅是硬幣，在民航業內這些被扔出的硬幣有一個專有名詞：FOD

何謂FOD？FOD是Foreign Object Debris的縮寫，泛指可能損傷航空器或系統的某種外來的物質，常稱為跑道異物。機場上常見的跑道異物有：瓶子，工具，石塊之類。FOD對飛機有着重大威脅，常見的威脅有啓動中的發動機吸入異物導致發動機損傷，或者跑道上尖鋭異物導致輪胎爆胎。而由於FOD導致的事故也比比皆是：

2000年7月25日法航協和空難導致109人死亡，其原因是跑道上的尖鋭金屬物刺破飛機輪胎，輪胎碎片被吸入發動機導致起火併於起飛後56秒墜毀。

2005年1月20日，某航B737準備出港時，機組啓動發動機時機務發現左邊發動機前方有火星閃出，立即發動機停車。檢查後發現發動機吸入FOD（小水泥碎塊），多個葉片被打壞，使得飛機停場更換葉片。

FOD亦是每個機場嚴查目標，各個機場時不時會展開地毯式搜索機坪FOD的行動，消除隱患，而國內相關民航研究機構也開發了針對FOD的檢測系統。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誰能想到還有往發動機裏扔硬幣這種主動式FOD入侵。

萬幸的是老太太往發動機裏祈願投幣時正在上客階段，在上客時飛機發動機處於停車狀態，使得發動機進氣道沒有強大的吸力，拋出的九枚硬幣只有一枚進入了發動機內。而同樣由於發動機正處於停車狀態，使得侵入發動機的硬幣停留在進氣道與風扇等靠外側的區域，沒有進入更為複雜與精密的壓氣機，沒有發生撞擊與摩擦，可以排除葉片受損的可能性，使得檢修較為容易。然而就算如此，本着安全負責的態度，地面機務依然得對發動機進行全面的檢查，確保沒有FOD侵入物留在發動機內，排除一切安全隱患。

圖為民航大涵道比發動機剖面圖

如果老太太向發動機撒幣沒有被及時發現，又會如何呢？我們不妨來模擬一下：

快要登機了，年邁的老太太想想新聞上那些飛機事故就覺得害怕。正好看到了圓圓的黑乎乎的發動機口，很像那許願池的洞口。於是老太太一把硬幣撒向發動機，看到有一枚硬幣蹦蹦跳跳的進了發動機內部，心滿意足的笑了起來。她雖然不明白那個大大的黑乎乎的圓洞是什麼，但是扔硬幣扔進去了，那麼就是代表着好兆頭。過去許多年她都是這樣的，她也平平安安活到了80歲，説明這很管用啊。

老太太在頭等艙坐下，年輕的空姐蹲下身子詢問她需要的服務，並向老太太關照飛行中的注意事項。

地勤人員從發動機裏清理硬幣

上客完畢，飛機關艙了，機長啓動發動機滑向起飛跑道。由於滑行中發動機功率不大，且硬幣在進氣道平躺着，並沒有受到多少吸力，仍然靜靜的躺在那。飛機在起飛道停穩，隨着塔台的指令，機長將節流閥推到最大，飛機在轟鳴聲中滑行着，飛向了空中。而進氣道的硬幣，此時也隨着顛簸與全力運轉的發動機帶來的強大吸力，進入了發動機內部。

首先是壓氣機，硬幣重重的打在了壓氣機葉片上，與堅硬的壓氣機葉片摩擦。硬幣的材質畢竟比不上頂尖工藝的葉片，被高速旋轉的葉片打擊着，擠壓着。雖然硬幣的硬度在葉片面前不值一提，然而高速下的撞擊，擠壓，給葉片帶來了不可逆的損傷。硬幣經過十幾道低壓壓氣機與高壓壓氣機葉片的撞擊與擠壓，已經認不出原形了，猶如口香糖。

從發動機裏清理出來的硬幣

這麼一坨金屬口香糖來到了燃燒室。在燃燒室上千度的温度面前，已經不成幣形的硬幣瞬間化為一團高温液體，最終糊在了發動機渦輪上。經受硬幣不斷蹂躪的壓氣機轉子葉片，在高工況下裂痕越來越大，最後碎裂。高速旋轉葉片的碎片產生了強大的離心力，碎片猶如子彈一樣擊穿了發動機，最終使得發動機起火燃燒。

從這個角度來説，及時發現老太太向發動機扔硬幣並且向機組人員報告的旅客挽救了整架飛機上的旅客。

事情發生後，有人表示老人傢什麼都不懂，要諒解。然而年齡並不是藉口，這種事當然也沒辦法原諒她。我國刑法相關規定如下：“第一百一十六條    破壞火車、汽車、電車、船隻、航空器，足以使火車、汽車、電車、船隻、航空器發生傾覆、毀壞危險，尚未造成嚴重後果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考慮到老太太並沒有主觀破壞飛機的因素，但客觀上造成了對飛機產生毀壞危險，老太太這種行為已經觸犯了相關法律法規了。目前老太太已經被警方帶走調查了，後續如何處理得看有關部門。

緣何老年人中這種奇葩事情層出不窮？當今中國處於高速發展期，新鮮事物日新月異層出不窮。老年人很多不想或者已經不能學習新事物，跟不上時代，但又生活在新事物之中，很多我們認為是常識的東西對老年人來説並不是常識。他們還在用自己老一套的世界觀來認識這個對他們來説已經是面目全非的世界，而他們認識世界的方法偏偏還有很多是錯誤的。其中較為典型的則是近期頻發的老人佔據共享單車事件。他們與社會脱節，孤獨，封閉，又堅持着用自己的老一套來認知世界，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而由此帶來的社會性問題也是廣泛的。

俗話説，年長的老人猶如小孩。小孩有父母有監護人管教着，而老人的一切也理應由子女負責。此次事件中如果隨行的子女能關注老人的行為，及時攔阻老人向發動機撒幣，一切都不會發生。面對層出不窮的老人問題，一味苛責並沒有用，需要的是子女與家人對老人的關心與監護，要不然真弄出大新聞可就來不及了。

本文系觀察者網獨家稿件，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台觀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關注觀察者網微信guanchacn，每日閲讀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