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狐狸：三萬英尺高空上的中國風T台秀
【文/ 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春梅狐狸】
在民航越來越普及的今天，空姐這個職業也顯得不神秘了。然而日前海航的新一代制服有中國著名設計師勞倫斯·許設計，並在巴黎時裝週上亮相，依然吸引了許多人的注目。三萬英尺高空之上，似乎是聯通中國與外國的另一個T台，而那個令無數少女嚮往的職業空姐則成為了代表中國的閃亮模特。
這次的制服延續了勞倫斯·許一貫的設計風格，採用中國風的面料、紋樣和基本廓形，搭配現代時裝的剪裁思路和搭配。女裝的主題設計採用白底藍色調的旗袍式，與一般空姐制服相比略顯喧鬧，搭配沉靜簡練的灰色西裝外套起到了緩衝作用。男裝採用日式詰襟，也就是目前所謂的“中華立領”設計，與女裝相比缺乏亮點，甚至略顯沉悶。整體來説是中國民航企業對於中國風設計的又一力作。
（圖片來源：海南航空Instagram）
對於勞倫斯·許，大家最為熟悉的作品應該就是范冰冰的“龍袍”了，其主要思路與風格跟這次的空乘制服類似，也是採用清代禮儀性服裝上刺繡紋樣與佈局為基礎，所以視覺上會給人以官家貴氣的感覺。
范冰冰的“龍袍”（資料圖）
而工藝上多采用刺繡等手工裝飾手法，與他類似的還有郭培等設計師，以一件衣服消費手工匠人多少小時為價值的衡量。然而與一般人對於中國風服裝價值認同不同的是，刺繡其實是一種較為官民同賞的工藝，在明清時期，真正昂貴的織造工藝是如南京雲錦中妝花這樣的工藝。
妝花工藝的複雜性在於需要專門受過訓練的匠人擔負其工藝流程中不同的崗位，最後協同才能完成一幅作品，與之相比妝花采用的金銀線孔雀羽反倒失色許多。比如，刺繡圖案的繪製與繡工往往一人就可以完成，哪怕多人合作也是重複同一個崗位。而妝花需要繪製圖案、然後將圖案轉化成織布機器可以理解的程序，稱“挑花結本”。
南京“雲錦”織造（圖片來源：央廣網）
由於織造過程過於複雜，即便已有圖案的編程，依然需要兩人在同一架織機上協作完成織造。這樣完成的面料往往稱為“織成料”，它的圖案佈局是完全按照最後剪裁需要設置的。由於古代織機所能完成的面料寬度有限，所以一件衣服由多幅面料拼成。這種織造工藝還需要精確掌握圖案的經緯密度，以人工的方式達到機器的成就，這樣最後圖案才能嚴絲合縫。
而與高定禮服不同，一般制服很少使用大面積刺繡工藝，是因為無論機繡還是手繡對於衣服的洗滌耐受力都較差，而且需要接受專業的洗滌指導。對於勞倫斯·許給海航制服設計的另一個擔憂也來源於此，尚不清楚這次採用的是定位圖案還是刺繡，如果是後者如何耐受工作服的洗滌頻次？
除了勞倫斯·許這次的設計，中國民航對於中國風制服的執念由來已久。
如幾年前四川航空就推出過多套旗袍制服，有以紫色為主色調，輔助藍色刺繡花邊，也有參考2008年北京奧運的青花瓷概念頒獎禮服設計的，總體主打的是蜀繡的地方特色。但是整體色調偏老沉，廓形與裝飾則偏剛硬，反響一般。
幾年前四川航空推出了以紫色為主的色調（圖片來源見水印）
與此類似的是此前採用大紅色旗袍設計的海航老制服，同樣落入過於成熟的風格桎梏之中。此外廈門航空的拼接式旗袍設計，色彩豔麗，盤扣和花紋的設計稍有些裝飾過度的意思。
從旗袍發展的角度來説，這些旗袍都是使用我國改革開放以後的現代式樣，而不是延續自民國旗袍。由於歷史原因，港台地區上個世紀50年代、60年代最後一個全民穿着旗袍的時代大陸也不曾遭遇，這也造成了對於旗袍設計的理解差異。
比如立領和大襟的實用性降低，採用背後開拉鍊的做法，不再使用平面剪裁，接袖也不使用60年代圓肩做法，這一些都讓現代旗袍顯得領圍不夠服帖、肩膀過於方正、大襟突兀，整體風格壯碩科班。
好多現代旗袍採取了背後開拉鍊的做法
勞倫斯·許這次主體服裝的旗袍式制服採用的連領也不是傳統設計，而是70年代、80年代的旗袍開始奠定禮服地位的遺留，只是與我們常見的淘寶款連領旗袍相比，勞倫斯·許的設計輕巧了許多，肩膀也儘量處理得較為圓潤。
除了旗袍式樣，像昆明航空、西藏航空等也使用過具有民族特色的制服設計，多是在民族服裝的基礎上進行了改良，使其利於空乘工作時穿着。
由於空乘的制服並非只有一套，而是分為不同場合和崗位使用，所以略顯誇張的中國風制服往往擔任禮儀性作用，會在特定的節日或航線上使用。
我們乘坐飛機的時候並不一定就可以看到，海航這次的設計應該是想將中國風制服融入到日常的運營中去，並且藉由知名設計師勞倫斯·許來推廣自己的品牌形象，算是大陸航空公司中比較大膽和前衞的一個嘗試。
但是海航的設計並非首創，在2015年台灣中華航空就攜手金像獎最佳服裝設計的張叔平為其操刀中國風的空乘制服。張叔平並非以時裝設計出身，但是手握多部經典電影裏的美術擔當、造型設計或服裝設計，其中如《花樣年華》、《一代宗師》等都是以民國為背景的，羣眾基礎極好。
電影《花樣年華》中穿着旗袍的張曼玉
而台灣中華航空更是以旗袍風格制服作為它的主打形象，自1962年正式運營以來每一代制服幾乎都是採用旗袍元素，温婉嬌媚的空姐形象更是深入人心。與大陸航空公司喜歡採用豔麗色彩或突出紋樣的中國風思路不同，台灣中華航空的制服作為日常運營顯得温柔低調許多，有時甚至只保留小立領和旗袍廓形而已。2015年張叔平的設計也是延續這一特色，注重剪裁的合理與便利，除了拼色以外無任何圖案裝飾，可以説是與勞倫斯·許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線。
《一代宗師》中章子怡身穿棉布旗袍
同樣的空乘制服作為航空公司最重要的對外形象之一，當時作為老派民航的台灣航空公司更以“華航愛旗袍50年不變”為題推出了現場發佈會，大打懷舊情感牌。第一代華航制服直接就是採用當時的旗袍，搭配當時國際時尚中風頭正勁的頭巾，顯得極富韻味。
上世紀60年代由於女性的受教育水平提高，女性越來越多地走上職場，旗袍不僅僅是女性的日常穿着，更是女性受教育有一定社會身份的象徵。當時的旗袍雖然基本元素還在，但是廓形早已時尚化，採用的是當時國際潮流中備受推崇的細腰豐胸風格，立體化剪裁旗袍也是始於這個時期。
隨後，華航制服一路跟隨旗袍發展潮流而變化。70年代在旗袍外加上了西裝式外套和俏皮復古的斗篷，這些其實都是如今勞倫斯·許搭配設計的基礎模板。70年代還開始採用高開叉旗袍作為迎賓服，實際上之前旗袍的開衩都並不高，這種長旗袍後來被大多數需要旗袍的場合沿用，成為很多人旗袍服務人員的印象來源。
張叔平（左，資料圖）
80年代加入墊肩元素，90年代裝飾盤扣……直到張叔平的上一代制服，其旗袍元素已經淡不可聞了，所以張叔平找回來了60年代的復古廓形，講究剪裁的立體修身；還找回了旗袍的大襟，正面視覺利落清爽；採用袍服式的開衩，即不在衣服的兩側開衩，而是左前、右後開衩，凸顯東方含蓄。
勞倫斯·許（左四）
對此華航官方信心滿滿，以“再創旗袍新時尚”為題介紹他們的新一代制服。然而電影殿堂級大師的作品並沒有帶來好評如潮，張叔平的這一版設計在推出之初遭受了許多非議，其古怪的拼色設計更令許多人大呼難以接受，但是最後仍然以其修身利落的剪裁扭轉了部分口碑。
對比這兩版的大師作品，不難發覺大家對於中國風的理解差異。大陸設計師大多還沉浸在圖案和色彩上，而港台設計則偏重剪裁和細節。比如華航官方對於張叔平設計解讀的幾個關鍵詞，恰恰是海航對勞倫斯·許設計宣傳上所缺失的。
華航空姐
關鍵詞一：傳統旗袍+現代時裝
由於大陸設計師對於傳統服裝知之甚少，所以很少拿出真正具有傳統服裝基礎的設計，元素的堆砌感較重。比如就有不少著名的中國風搞定設計師，不能理解傳統裙子正面裝飾其實是裙子主體的一個較寬的打褶面，而做成了額外一條的裝飾布。而張叔平本身主要工作領域就是頻繁接觸古裝的影視劇設計，能比較順暢地劃分現代與傳統的界限，融合起來也就比較駕輕就熟。
關鍵詞二：功能性
華航着重介紹了新制服適應空乘“舉手彎腰”的工作需求，並且“好穿”、“能久站”。儘管風格上飽受爭議，但張叔平的功能性是一致好評的。在勞倫斯·許上一代的海航制服就是適應性很好的連身裙設計，搭配細腰帶和絲巾，在腰部和袖子處都留有餘量，不僅方便工作而且可以適應不同身材。一般制服多采用利於活動的短袖或寬鬆中長袖原因也正在於此。
所以對於勞倫斯·許設計的較大顧慮就是，目前從硬照看來袖子較為侷促，頻繁舉手的適應性如何。作為一個高定禮服設計師跨界到制服設計可能還需要更多適應的過程吧。
關鍵詞三：企業特色
説到底，航空公司為了自己的制服大張旗鼓也是為了推廣自己的形象與定位，所以大多會採用企業色為主要色調。比如台灣的另一家航空公司長榮航空的制服常被作為反面教材，其中比較大的原因是他們採用企業色綠色作為主色調並沒有較好的融合。而一向在乎視覺的華航始終圍繞自己的藍色企業色，甚至加入到鞋子的設計裏。
被當作反面教材的長榮航空制服（圖片來源：華夏經緯網）
海南航空原來一直將他們logo中的紅黃兩色變成條紋絲巾系在脖子上，然後在這次的白藍灰中國風裏沉寂不見了。也就是説，人們只能依賴着勞倫斯·許帶有強烈個人色彩的設計去識別海航，海航本身的主體性被削弱了，這或許是下次民航與設計師再次聯手時必須要考慮進去的。
2016年華航“帶你飛翔”MV截圖
無論如何，這一次海航寫手勞倫斯·許的高定版中國風制服設計在發佈之初，皆有新媒體傳播的力量營造了不錯的輿論氛圍，但是空乘制服歸根究底是工作服的一種，需要在日常運營中接受使用者和顧客的檢驗。不過也帶出了一個新的思考，隨着時代的發展，企業如何擔負起代表中國向外界向民眾展示自己古老而時尚的形象，這不僅僅簡單歸納為一種使命，因為這對於一切大企業而言也是對自身已有的品牌進行突破瓶頸的提升。
三萬英尺高空的這一場中國風T台秀還將繼續傾倒眾生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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