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認輸是贏的開始，不統就不對，深藍放棄“中華民國”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雁默】

“我認輸了，‘中華民國’已亡國”

8月20日，國民黨吳敦義正式就任主席，同時也是新黨黨慶。國民黨毫不令人意外地仍舊在營造團結虛象，吳敦義的演講也是預期中的空話，若非洪秀柱發出不同聲音，柱粉也在場外怒嗆“台灣國民黨滾蛋”，這場子實無看點。

相對地，新黨卻頗有浴火重生的態勢，鬱慕明主席一句“‘中華民國’已亡國”，語驚四座，這話，從統派嘴巴里吐出來，意義與獨派完全不同。

誠然，新黨力量很小，它的一舉一動不太被島內重視，從華獨批判洪秀柱要將國民黨“新黨化”，可知此黨始終被視為遭理念所害的負面樣板。但不能否認，它仍是台灣最大的“統一黨”，黨的蜕變也象徵台灣統派的蜕變。

去年，我曾在“知乎”撰文“哪裏中華？什麼民國？怎麼萬歲？”，呼籲島內統派認清現實，其實讓統派失去戰力的，不是別的，就是“中華民國”這四個字，因為它包含了太多背離現實的包袱。在國際上“中華民國”早已名存實亡，統派抱着屍首不放，是騰不出手去對付台獨的。

事實真相是，台灣在擺脱日本人後，主權就是中國的，只是由國民黨而非共產黨控制了治權，並在美國利益下與中國大陸做了不正常的切割。在島外，沒什麼國家承認“中華民國”，在島內，台灣民眾對“中華民國”也逐漸無感，部分甚至反感，年輕世代尤然。既然這四個字活生生就是一個備受利用的空殼，統派如何能借着捍衞一個空殼去對抗島內分離主義呢？台獨光是嘲諷“秋海棠憲法”，你就倒了，拳頭塞在嘴裏要怎麼作戰？

物換星移，兩蔣時代曾經象徵“分離”的“中華民國”，在李登輝陳水扁時代卻象徵“統一”，到了蔡英文吳敦義時代又象徵“分離”，無論象徵什麼，“台灣主體”加上“中華民國”確實成為阻擋統一的“重層嚇阻”，使得深藍統派只能從台灣的角度看統一，跳不出台獨與自己所樹立的藩籬。

國共內戰早已過去，台灣也揮別兩蔣時代30年了，但兩岸僵局至今未解，不如認輸吧，以前常想，藍營唯有承認“‘中華民國’已亡國”，統派的新步伐才邁得出去，而等深藍統派面對現實，我可等了好久，也只有承認“現狀”是不正常的，統派才能在政治擂台上搏擊獨派，所以欣見今後統派只講“中華民族”，不講“中華民國”。

政治人物與知識分子才會去關心兩岸在法理上、制度上的差異，從而思索分合的問題，但大部分的老百姓只關心“生活是否會變好，未來是否有希望”，如此而已，如此亦足。所謂“維持現狀”的主流民意，那些意識形態的紛爭都是政治操弄，多數人民在意的不是“中華民國”或“台灣國”，而是對未知變化的疑慮。既然台獨專事製造疑慮，統派的任務，就是消除疑慮。

此前新黨的問題，在於守舊，脱離現實，故而沒有新意也沒有説服力。黨內一方面要求統一，另一方面高舉自由民主，再一方面又堅持舊法統，三種互相扞格的概念自我矛盾，得出的結論不是台灣該改變，反而是大陸該為台灣而改變，問題在於，大陸今日的復興，並非走民主台灣的路線。既然此消彼長是事實，台灣統派就應該從事實的基礎上，反思自己長久抱持的法統、主義與西方價值，而不是故步自封。

新黨的轉變，毫無疑問是正向的，因為擺脱了舊包袱，才能與華獨區隔市場，走自己的路，用自己的方法説服選民。政黨不怕小，怕的是混，國民黨的頹敗，就是長期在理念上混，在引領民意上混，在反台獨上混，唯一在意的只有內部權力傾輒。

與過往不同的是，這一次新黨的“認輸”與“出走”，象徵統派不願在虛假的團結裏被華獨所綁架，而選擇重新集結，重新建構論述，讓民眾得以辨認“兩岸統一”究竟長什麼樣子，新意又在哪裏？所以遠比吳敦義的國民黨值得期待。

明獨暗獨反而刺激更多中國認同

我曾在此撰文提及，國民黨再偏綠，藍民就會轉紅，這可從日前的綠媒民調看出，在民族認同上，雖然還有72%自認是台灣人，但下降了8.8%，10.6%自認是中國人，上升2.5%，12.1%自認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上升4.5%。值得一提的是，這民調是在解放軍機繞台頻仍的背景下做的，綠營完全“執政”卻得到相反的趨勢，綠媒發出了警訊。

圖片來源：作者收集（下同）

綠營做的民調，都有政爭的目的，數字實不可信，但與藍營民調一樣，中國人認同確實呈現上升趨勢。這除了反映綠營所製造的兩岸關係緊張下，民眾的不耐，也反映出經濟不振與陳抗不止，使民眾不安。在藍民的部分，則與吳敦義這幾個月來的“獨白”也脱不了干係。例如：“兩岸簽署和平協議，那美國還要賣武器給台灣嗎？”這話等於直接承認，就算國民黨重返執政，也不可能與對岸簽署和平協議，而是要讓台灣繼續維持美國圍堵中國的第一島鏈位置，維持目前畸形的現狀，那麼，新政綱刪掉“和平協議”，也就不奇怪了。

8月20日，統派民間團體持五星紅旗與“中華民國”國旗，抗議蔡英文口稱“台灣隊”。同日，“台灣人民共產黨”在台南舉辦“親中愛台”活動，現場插滿五星旗，播放大陸國歌，要求兩岸和平。這些雖是個案，但比起以往，數量與媒體曝光度都在增加。

在輿論市場裏，藍媒的兩大派，聯合報系的立場是郝父子那種“不能太討好中共”的“中華民國”守舊派，中時報系則相對“一中”得多。兩種藍色立場在吳敦義當選後，聯合系主張吳敦義應該與大陸保持距離，中時系的輿論則多批判吳敦義愈來愈獨，而且批評聲浪與日俱增。

可見，隨着吳敦義向“反統”傾斜，藍營知識分子已然先行分裂，又因他在這些日子來的重大政治爭議中，不是神隱，就是處理軟弱，部分軍公教反年改團體氣憤揚言自組政團，柱粉也成立藍天行動聯盟與吳切割，基層藍民也宣告分裂。加上這次新黨的再出走，不過短短三個月，海豚將軍就輸光了當選時的高聲望，人都還沒上任，團結承諾就告跳票。

誠實地説，新黨與統派加上洪秀柱，在台灣民意光譜裏仍無疑是少數，在兩成仍自認為是中國人的民眾裏，能夠拋棄“中華民國”的恐怕是更少，但不能否認，自從洪秀柱在2015年“揭竿而起”後，民意在島內外的情勢變化中，也在發生質變。所謂“愈獨愈統”的趨勢，在藍綠政客虛假的維持現狀中，也在發酵。

民眾只看結果，台灣擺明的江河日下，兩岸顯然的關係緊張，根本掩飾不了。柯文哲效應所收穫的民意支持，足堪證明一廂情願的“獨”與口是心非的“統”，民眾已然聽膩，大家期待的是紮實而明確的新解法，即便，柯文哲也只是為了個人私利，假意“親中”。

支持是一回事，投票是另一回事，民心的向背能否真實反映在投票行為中，是台灣選票政治的大學問，那麼，我們不妨淺談新黨在選舉中的可能位置，以及國民黨的勝率。

統派主導議題對選舉的影響

2018地方選舉，對蔡英文與吳敦義而言都是輸不得的戰役，但什麼是輸？什麼算贏？我的看法，指標只有一項，就是台北市。

以政治能見度與能量而論，台北市一都至少能抵六個縣市，只要有野心，台北市長的媒體曝光度，不會輸給“總統”，柯文哲跌個跤，都能是頭版頭條，其餘縣市首長想受媒體青睞，還得放大招“反中”或是“反中央”才能刷點存在感。講幾句對深綠“大逆不道”的話，民意支持立即竄升，媒體也順勢左嘲蔡英文，右批吳敦義，如此即可瞭解台北市長為何被稱為直取大位的跳板了。對比之下，郝龍斌當了八年台北市長，連黨主席都選不上，可説是白做。

再根據綠媒7月民調，高達7成台灣民眾欣賞柯文哲，台北市民則有53%信任，33.4%不信任柯文哲，若今天選舉，他可説是篤定當選連任。雖然民調背後都有特定動機，不過綠營最近與柯文哲關係緊張，沒有理由吹捧之，故而這個數字藍綠都不能等閒以視。台北市的選民結構，仍是藍大於綠，看柯文哲在兩岸議題上的表現，即可證明，所以民進黨再兇悍，也不敢甘冒丟失台北市的風險，對柯文哲展開全面封殺。

那麼，國民黨怎麼辦？

面對碩大無朋的“柯吉拉”，以目前的可能人選來看，就算新黨不推人選，國民黨的勝率都不高。台北市的樁腳影響力，不如中南部，組織動員的能量主要來自深藍，所以除非在兩岸牌上能有超越，參選人形象又特別閃亮，否則奪回北市甚為困難。偏偏，吳敦義根本形同放棄了兩岸牌，註定還沒選就輸一半。

如果沒有台北市，藍營得取得至少一半以上的縣市才算贏，新黨雖小，但其整合統派重振旗鼓的力量，足夠作為泛藍支持者“教訓”吳敦義的出口，就算沒有樁腳票，統派也能號召反獨的遊離票，在藍綠選票緊繃下，2%或3%就夠國民黨心驚膽戰了。

再者，新黨走自己的路，只要論述煥然一新，國民黨內洪秀柱的基層支持者也會鬆動，若在選舉上與新黨裏應外合，就是吳敦義的大災難了。國民黨內部高層與基層的分裂已成為事實，若搞不定新黨與親民黨，藍營大分裂就在眼前，且吳敦義的形象遠不及馬英九，就算高層朱立倫與王金平能勉予合作，基層民眾也不見得買單。

基層民眾不是樁腳利益團體，他們接收的政治信息主要來自媒體，而非與吳敦義面對面杯觥交錯搏感情，所以若在議題戰上無所表現，他們會去注意其他藍營政黨的號召。這便是為什麼我認為新黨的“‘中國民國’已亡”論有劃時代的重要性，迷走的藍民正需要一條有別與以往的，有戰力的政治要求以對抗綠營，而國民黨不願翻新。

在主導議題的能力上，當選至今，吳敦義也未曾展現出來，連全台大停電這種驚動大規模選民的事件，吳敦義對執政黨的批判也是輕描淡寫，還以藍營領袖的身份公開説“這對國民黨有很大幫助”，被綠營回批“幸災樂禍”，心中只有選舉“醜陋至極”。相對地，新黨馬上前往“立院”抗議“去你的用愛發電”，並列出“缺電十大罪人”，明確展開攻擊。藍民要的是這個，但他們卻從媒體得知吳敦義在停電時，正與樁腳摸黑喝酒應酬。

放手讓統派青年去爭話語權

新黨的“‘中華民國’已亡”論，無疑就是啓動選舉機器的起身炮，重新引導議題，給渙散迷惘的藍民一條不同的選擇。與以往不同的是，新黨這次將年輕世代推向舞台中央，而不是大老賣老臉。誠然這個主張會在藍營支持者內部掀起激辯，但是對年輕人而言，辯證過往無法辯證之事，本身就值得點贊，而也只有在辯論過程中，青年能得以從各種角度思索兩岸解方，並得出如何有效反擊台獨的方式。

如果天然獨都宣稱“中國”二字應有新解方，台灣統派青年還能抱殘守缺，讓獨派繼續支配話語權嗎？

藍民大都知道，民進黨其實是假台獨，以騙選票，自己還都承認法理台獨辦不到就是辦不到，但當你回頭再看高舉“中華民國”高唱反台獨卻又實質反統的國民黨人，在腦海裏咀嚼一下，誰才是真獨呢？

文末，我們回憶一下蔣介石在1950年對黨內高層的講話，對比今日的國民黨，既諷刺又令人感慨:

“我自去年一月下野之後，到年底止，為時不滿一年，大陸各省已經全部‘淪陷’。今天我們實已到了亡國的境地了！但是今天到台灣來的人，無論文武幹部，好像並無亡國之痛的感覺，無論心理上和態度上，還是和過去在大陸一樣，大多數人還是隻知個人權利，不顧黨國的前途。如果長此下去，連這最後的基地—台灣，亦都不能確保了！所以我今天特別提醒大家，我們的‘中華民國’到去年年終就隨着大陸淪陷而已經滅亡了！我們今天都已成了亡國之民，而還不自覺，豈不可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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