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黃國昌贏得難看，民眾輸得漂亮

【文/ 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雁默】

我是黃國昌選區的選民，16日從宜蘭特地趕回台北罷免黃國昌，風雨無阻。投票區中，10名工作人員，投票人只有我一個，寂涼感竄入背脊，還以為這次罷免票會很低，不過，結果還真不低。

同意罷免4萬8693票，反對罷免2萬1748票，未過門檻6萬3888票，一如預期，黃國昌罷免案並未通過，但我卻認為這是罷免者的勝利，因為重點數字不在48693罷免票，而在21748反罷免票。

按台灣選罷法規定，罷免案不通過，被罷免人任期內，不得再對其提出罷免，黃國昌可做完任期。

這次的投票率為27.75%，未達三成，以台灣大選投票率多為六成以上來看，這次投票率好似很低，然而必須考慮到這是一次小型地區的投票行為，又不是選舉季節，天候因素也差，能接近三成，已算空前。

類似的案例，以過去最知名的“蔡正元罷免案”相比較，投票率也只有24.98%，當時(2014年)綠營可説是挾太陽花運動之熱度，結合獨青團體，用全面撲殺之勢想幹掉蔡正元，出來投票的民眾佔比，也不過如此。這次罷免黃國昌完全由民眾發起，孱弱的藍營政黨不似當年綠營的超高氣勢，也沒有太大的支持行動，空前的投票率，自有其重大意義。

藍綠政黨與媒體，都在納悶分析，為何這次民眾可以與黃國昌周旋一年，深入選區尋求支持，並取得令人矚目的結果？

選前我曾撰文分析，罷免案成功幾率不高，原因下文闡述。而有兩個關鍵因素在為罷免案維持熱度，其一，黃國昌的高知名度，與其誇張的政治表演。其二，罷免民眾團體的基督教屬性。

眾所皆知，基督教是一種有組織的宗教，每週固定做禮拜所凝聚的組織動員能力，為台灣其他宗教所不及。與其他宗教信眾相比，基督徒有非常清晰，甚至稍帶尖鋭的價值觀與保守性格，使得“信念”成為源源不絕的動力，足與對手長期周旋。很少見民眾組織的團體，能週週都在街頭辦活動，並長達一年的，他們與3分鐘熱度的青年們截然不同，黃國昌遇到的確實是難纏的對手。

而若不是黃國昌的誇張表演，樹大招風，此案也不會引來全台灣民眾的注目。民眾茶餘飯後看此案的最大笑點，是大幅降低罷免門檻的，與最有可能被罷免的，正是同一人。

雙方的作戰策略

這次黃國昌的應對策略，是先冷後熱，在罷免成案之前，低調以對，以免反而為罷免者造勢。罷免成案之後，則到處找名流相挺，向“母黨”民進黨求援，並以台獨一貫的選戰伎倆，造謠鬥臭反他的民眾。是非暫放一旁，純就選舉技術而言，黃國昌的迎戰步驟，都是正確的。

反觀罷免民眾，由於是選舉大外行，所以空有作戰的強烈執念，一盤棋卻下得漏洞百出，以致屢屢遭對手見縫插針。

罷免民眾犯的最大錯誤，就是主要罷免訴求為黃國昌“作秀”，“不理選民”。作秀與做事，對不關心政治的選民而言，很不容易劃分清楚，所以訴求“作秀”，徒然讓黃國昌有操作爭議的空間。至於“不理選民”的部分，99%的選民平常沒有找“民代”求助的習慣，不會去找地方民代，更不會去找黃國昌這種“中央民代”，所以罷免民眾的“不理戰術”讓一般選民無感，甚至覺得你們少數愛找“民代”的民眾可能屬於刁民。

在台南的妻舅打電話問我，黃國昌不是做了很多事嗎，常上電視啊？為何汐止人覺得他都沒做事呢？這就是典型一般不關心政治的選民意見。

我認為較具殺傷力的罷免訴求，要升高到攻擊其為執政黨的附隨組織，沒有善盡在野黨監督之責，這樣才有正當性，攻擊面才廣，其他在野黨若想聲援，也比較有着力點，尤其是常常在前線打架，打完被罵，還看着“黃國昌黨”坐等收割的“藍委”。

一個用了95%精力在攻擊其他在野黨的在野黨，當然應該被罷免。

罷免訴求不當之外，罷免民團“安定力量”在選前之夜，找牧師站台，台上跪地祈禱，台下激情飆淚，那一股濃濃的基督教味兒，只會讓中間選民感到不自在，而且再度提醒選民，罷免民眾其實只是不爽黃國昌支持同婚，其他理由都是遮掩真實動機的煙幕，此舉甚為不智。這就是我在選前分析認為罷免案成功機率不大的主因。

罷免民眾深入了地方，拜會了許多小型樁腳，以民間組織的政治專業程度來看，確實相當不易，但與其他的大選一樣，勝敗仍繫於中間選民的支持率，要喚醒沉睡的選民，還是得靠“高大上”的輿論議題戰術。而這正是手上沒有政治資源的民團，最大的弱點。

換言之，國民黨的支持扮演重要角色，因為政黨能幫忙放大聲量。不幸的是，現在國民黨是海豚將軍吳敦義的，怕腥羶沾上身怕得要死，若手上沒有大樁腳票倉，想要他為你出頭，門兒都沒有。

藍綠兩黨怎麼看？

台灣的政治環境，小黨很難生存，時代力量黨想在兩大黨中突圍而出，就得有自己旗幟鮮明的風格。黃國昌所用的方式，就是比民進黨更綠，打藍更兇狠，以博取年輕深綠選民的青睞。故而民進黨對黃國昌頗為惱怒，但因為懼怕大小綠翻臉，便宜了國民黨，才不得不勉強維繫同盟關係。

黃國昌選區原本長期競爭的政客是，國民黨的李慶華與民進黨的沈發惠，李慶華在罷免案中始終沒有聲音，沈發惠則在連署階段時，低調支持罷免。

國民黨在洪秀柱主席任內，公開支持罷免，並順勢以不同的途徑，訴諸媒體對黃國昌發動議題戰，還被黃國昌告上法院。吳敦義就任黨主席後，對罷免案轉為保守態度，沒有一言一詞支持罷免民眾，也無意升高藍綠對立，僅動員新北市地方黨部在Line羣組上，發出“罷免黃國昌，教訓蔡英文”訊息，勉強有點戲份。

民眾主動發起罷免政敵，這麼好的反攻機會，為何國民黨如此低調？道理很簡單，只要沒有十分的把握能罷免黃國昌，力量用太大，罷免案卻沒通過，反而要背上再一次的敗選責任，這就是典型的吳敦義邏輯，以不戰為贏，只管持盈保泰，格局小得令人啞然失笑。李慶華完全不為自己選區的選民出頭，就是這種心態，也可見李慶華有多爛。

直到選前之夜，仍是隻有洪秀柱不計得失地親自到場聲援民眾。

民進黨之所以在後期全力護航黃國昌，則是因為沈發惠在此選區實力不足以抗衡國民黨，若罷免成功，選區可能就淪陷，以致逼得沈發惠也在選前最後幾天，不甘不願地公開支持黃國昌。

換言之，一切都是選舉算計，無論藍綠，沒有政黨樂見民眾習於罷免制度。這就是為何我頻頻強調，對人民而言，罷免的正面意義遠遠大於公投，因為台灣政治真正缺乏的，是對政客的懲罰機制。

而這場罷免活動，象徵意義大於實質。

民眾贏在哪裏？

黃國昌在2016年選舉中，得票數為80508票，得票率為51.52%，總投票率為63.74%。這次總投票率僅27.75%，不支持罷免的票數21748票，得票率30.83%。無論怎麼看這數字，黃國昌的支持度大幅縮水，是不爭的事實。尤其，以正反兩方的對決態勢來看，黃國昌這一方不但有民進黨的全力支持，還有許多偽公知名流的公開聲援，如李登輝、李遠哲、郝明義、佛教釋昭慧、基督教長老教會、楊儒門、鄭弘儀、500名法律人等等。罷免民眾所得到的外界奧援，則少得可憐。

綠營卯盡全力護航，得票率不過30.83%，遠不如形單影隻的民團得票率68.53％。而在黃國昌使出渾身解數的動員下，所得票數，僅佔選區選民總數的8.5%，誰輸誰贏，沒這麼難分辨。

最有趣的是，當初“黃國昌黨”在推動罷免門檻下修時，黨版是非常激進的“簡單多數決過關”，講白話，就是沒有門檻，只要同意罷免票數多於不同意者，罷免就成功了。亦即按照黃國昌的原始主張，他現在已經被罷免。所以結果出來後，媒體上不斷有民進黨員提醒，要不是當初民進黨堅持要有1/4的通過門檻，黃國昌這次就玩完兒了。可見民進黨內有多少黨員不滿黃國昌，卻又心不甘情不願地咬着牙支持。

影響選舉結果的因素非常複雜，天候是其一，低投票率讓民進黨員譏諷黃國昌靠“風雨倖存”。這次選民是不嫌麻煩地在風雨中投票，還有近五萬人執意罷免，要是投票率再高一點，哪怕只高8%，結果就會逆轉。

而此次罷免案，如何影響2018年的選舉？多方看法認為黃國昌的低支持度，重挫了時代力量黨接下來的選舉氣勢，黨主席黃國昌連在自己家鄉的支持度都低於罷免票數，等於讓競爭政黨吃了定心丸，尤其是早已決定明年不再禮讓時代力量黨的民進黨。

這便是為何説此次罷免案，黃國昌贏得難看，民眾輸得漂亮的主因了。

時代力量黨是一個只關心高度政治性，且有關意識形態議題的政黨，這是深綠政黨的共同特質，與真實民意脱節。基層民眾關注的是與生活層次有關的議題，在經歷了這麼多次政治動員的選舉後，民眾逐漸看清了政客們在意識形態上的對決沒有實質意義，所以也更在意政黨是否願意傾聽基層需求。

罷免民團這次深入基層，走進偏鄉，也有助於使得更多民眾意識到，目前台灣政客背離現實的問題嚴重性。

在洪秀柱黨主席敗選時，我就曾撰文具體建議，國民黨應該帶領黨內青年，全島性地從事罷免工作，從政者要深入基層才是正途。當然，我人微言輕，國民黨積重難返，講了也是白講，所以這次罷免案，我特別高興，總算有民眾自己做到了這一點，展示給政客們看，不要以為選上了就可以當神，沒權沒勢的人民，不靠暴力革命，也有能力推翻你。黃國昌雖僥倖過關，但那“戰神”的地位，一夕崩盤。

不到五萬人就將一個“偽戰神”拉下神壇，難堪的何止是黃國昌？所有政客都不得不捫心自問，你關心自己的選民嗎？

最後想説的是，很榮幸做為48693人裏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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