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虧就是佔便宜（悦讀）

我的母親像那個年代的大多數人一樣，並沒有讀過很多書，更沒有上過學。從小，我常常聽到她講一句話，“吃虧就是佔便宜”。這不是説為了佔便宜而去吃虧，也不是説吃了虧就一定能佔便宜，這是一種人生哲學和價值觀。

小的時候，我把它作為懦弱的藉口，儘量避免衝突。再大一些的時候，我把它當作面對失敗的理由，少了懊悔與內疚。成年以後，我把它作為遠離名利的信念，保持內心的安寧。

中學畢業之後，我曾在一個農場工作了五年。一次，場裏推薦工農兵大學生，去一個師範學院讀書。農場裏的很多人都推薦了我。當時的我可以説是信心滿滿。但不久得知農場決定的是另一個人，雖據理力爭，但最終還是沒能改變。用了很久，我才使自己慢慢平靜下來。

“請給我平靜，去接受我無法改變的；請給我勇氣，去改變我能夠改變的；請給我智慧，去分辨這兩者”。很多年以後，當讀到這段話時，那些不眠之夜仍歷歷在目。每個人都會遇到一些內心難以接受的事情，如何使自己始終保持健康與平和心態，這需要很大勇氣和智慧，需要去體驗、去感悟、去歷練。世間的事情有時是很奇妙的，當以平和的心態面對現實，繼續保持自己的樂觀向上，竟獲得了意外的驚喜。我沒有能夠到那所師範學院學習，卻幸運地趕上了第二年恢復高考，進入了北京大學。

價值觀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看不見也摸不着，卻隨時隨地在影響我們的行為。特別是當要做出重要抉擇的時候，內心深處的價值觀就會被喚起。反過來，也可以根據人們的行為和抉擇，瞭解他的價值觀。在美國留學的時候，導師曾把一個工具箱帶到實驗室交給我，並告訴我這是用他自己的錢買的。我很奇怪他沒有用研究經費。他解釋説，這些工具在實驗室和家裏都能用，用科研經費購買的話，需要寫報告説明情況，還不如自己花錢買方便。或許他吃虧了，但在制度的灰色地帶，他避免了可能的猜疑，也使大家更加了解了他的為人和價值觀，這是一個靠譜的人，值得信賴。

在利益面前，人們難免怦然心動。追求個人發展、保護個人利益和追逐個人成功，都無可厚非。但人生就像是一場沒有裁判的馬拉松，自我約束和耐久性遠比一時的速度更重要。“每一步，都算數！”堅持按制度和規矩做人做事，在正當權益與唯利是圖的界限比較模糊的地方，寧可自己吃些虧，也不能為了一時的便宜，喪失了對原則和底線的堅守。

人們的價值判斷和行為方式很容易受外部環境的影響。法律制度健全，社會風氣好，犯錯成本就比較高，人們遵紀守法的意識就比較強。當社會風氣不健康時，人們的心態就會受到很大影響。從另一方面看，從根本上改善社會環境，還需要我們每一個人的不懈堅守和坦然淡定，因為善惡的分界線不在社會、也不在他人，而在我們每個人的內心。

我們內心永遠不能忘記：一個人，品格是最寶貴的財富；一所大學，精神文化是最寶貴的財富；一個國家，年輕人的價值觀是最寶貴的財富。

（作者為北京大學校長）

《 人民日報 》（ 2017年07月11日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