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濤甫：刷屏的老闆娘打了誰的臉

近日，網上一則泰國視頻廣告，引發人們“眼見不一定為實，有視頻也未必有真相”的感嘆。

廣告中，一名霸氣老闆娘以粗野方式對待市場租户，並被人拍下視頻上傳網絡，激起網民強烈的道義譴責。其實，真相併非大多數網民所見的那樣。老闆娘不是專橫跋扈、欺行霸市的惡人，而是刀子嘴豆腐心、助人為樂的熱心腸。她“粗暴”對待商户，要麼是因為對方搞缺斤短兩的把戲，要麼壓根就是被冤枉的。

這種按照局部事實旋即作出全局判斷的現象，在如今喧囂、易感、撕裂的網絡空間並不鮮見。很多新聞的反轉，都離不開網民操之過急的表態。真相還沒來得及展開，網民的態度已然斬釘截鐵，下出潦草的結論。這種怪異現象不斷衝擊公眾的視線，混淆視聽，對社會認知和公共道義構成了巨大驚擾。

在互聯網沒有普及之前，負責打理真相的任務多是由專業的媒體機構和媒體人士完成的，圍觀者很難介入其中。後者即便可以表態，也只是個人化的評價，難以產生大面積的共振。及至互聯網崛起，網民有機會及時參與真相披露過程，甚至等不及真相全部到位，他們就開始表態或干預了。但多數遠離真相現場的圍觀者和評議者，只是按照自己的判斷去理解真相。很多熱點事件引燃之後，人們關心的其實不是真相本身，而是各自心目中的真相。口水稀釋了事實，意見替代了真相。

其實，在很多輿論事件中，真相究竟如何似乎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圍觀者對於“真相”的態度。在事件沒有被引爆之前，這些態度靜候在人們的內心深處，蓄勢待發，經過長期沉澱，固化為刻板印象。一旦遇及某個輿論火星，刻板印象迅速激活，旋即引爆。另一方面，在互聯網空間，啓動社會沉睡刻板印象的成本甚低，一丁點的火星都能燃成燎原之火。而且，網民集羣容易產生交叉感染。很多時候，信源過於遙遠，只能靠想象和傳言去接濟，以至於打撈真相的成本很高。

如何防止真相變形？如何防止真相被公眾的偏見劫持？

首先，職業媒體的專業努力不可缺席。如今，人人都是記者，難免會稀釋真相的調性和品質。專業報道者對於真相的挖掘、核實和呈現不但不能缺少，反而變得更重要了。

其次，公民的媒介素養亟需補給。在網上，新聞反轉不斷上演。為什麼很多人依然不長記性，一次次掉進坑裏？關鍵是網民的媒介素養不夠用。補給媒介素養，一是在學校補，給學生從小打下“讓子彈飛一會兒”的信念;二是在網上補，讓一堂堂反轉課培養網民的理性。

還有，社會信任和信仰秩序的建設不能缺位。建設社會信任和信仰秩序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非一日之功。若不能建立結實的社會信任和信仰秩序，人們就常常被偏見和成見劫持。要麼會盲目地信，要麼無厘頭地疑。信任或質疑，皆缺乏邏輯和依據。為讓真相不至於反轉，當有信任和信仰作為心理防線。(作者是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執行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