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在神話的光芒之下_風聞
经略网刊评论-《经略》团队官方账号-2018-03-12 11:12
文/劉宗迪 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
【經略導言】崑崙,在《山海經》中原本是一座傳説中的神山。正是恢弘瑰奇的崑崙神話,激發着世世代代的探險家到中國的西部去尋找崑崙山之所在,才有了新疆和青海的兩座崑崙,雙峯並峙,遙相呼應,現代地理學也才能把地圖上聯結起這東西兩崑崙的山脈稱為崑崙山脈。茫茫崑崙,被地理學家成為中國大地的羣山之祖,被堪輿家視為華夏風水的龍脈之首,歸本溯源,這道龍脈的源頭,卻在古老的神話之中。

崑崙山最早是《山海經》中記載的一座深山,其方位所在至今難考。張騫通西域,漢武帝據其報告將新疆和田的南山命名為崑崙,這是崑崙的位置第一次在現實地理中被確定。唐代與吐蕃交涉密切,青海黃河源頭之山被命名為真正的崑崙,元代的河源地理考察,進一步確認了唐代對崑崙地理的認識。
清代,崑崙概念被引申,泛指葱嶺以及由之分支的廣袤的青、藏和新疆羣山。清末,來華探險的俄國地理學家將從新疆崑崙到青海崑崙的山脈命名為崑崙山脈。崑崙之所在變動不居,歸根結底源於不同時代的政治、地理情勢導致人們對《山海經》中崑崙記載的不同理解。
一、西域崑崙
西漢元朔三年,亦即公元前126年,為聯絡大月氏共同抗擊匈奴而奉命出使西域的張騫,在經歷九死一生的艱難旅程之後,終於回到都城長安,此時已經離他登程西行的建元二年(前138年)過去了整整十三年。張騫雖然未能完成聯絡大月氏共同抗擊匈奴的使命,但他此行越流沙,過葱嶺,西至康居,南下大夏,周遊西域列國,廣泛瞭解了西域的山川形勢、風土人情,他回國覆命之際,必定是將此行的見聞詳細稟報當時的天子漢武帝,司馬遷的《史記·大宛列傳》,中國歷史上第一篇詳細記載西域的文獻,就是基於張騫的報告而作。

司馬遷説,張騫在向漢武帝稟報西域見聞時,提到他曾到達河水源頭,河源出自於闐國的高山,那山上盛產玉石,張騫還採集了一些玉石帶了回來。漢武帝聞言,根據古代圖書的記載,將於闐的這座河源之山命名為“崑崙”。這是“崑崙”的位置第一次在地理版圖上確定下來。
“崑崙”是傳説中的神山,《淮南子·地形訓》説,崑崙山在中國的西北,是河水、丹水、弱水、洋水四條河流發源的地方,崑崙山高達一千餘里,上面有玉樹、珠樹、璇樹、絳樹、碧樹、瑤樹、琅玕等各種用珠玉珍寶裝飾而成的樹木,琳琅滿目,美不勝收。山頂上有一座九重宮殿,宏大壯觀,瑰麗無比。宮殿四面一共有四百四十座城門,每座門相間四里,西北方的城門叫閶闔門,閶闔門常年敞開,以便通風,閶闔門內有傾宮、璇室、懸圃、涼風、樊桐等殿。崑崙上的宮殿是眾神居住的地方,山上生長着不死樹,吃了它的果實就可以長生不死,山上流淌着丹水,喝了也可以長生不死,因此,塵世之人只要登上崑崙就可以成為不死的神仙。

《淮南子》是淮南王劉安集合其門下賓客所撰,劉安是漢武帝劉徹的叔父,書寫成後還進呈給了漢武帝,因此對於《淮南子》中所描繪的崑崙勝境,漢武帝肯定是耳熟能詳的。西漢時期神仙道教盛行,劉安、劉徹都熱衷於求仙,企求長生不死。劉安因為被控謀反而畏罪自殺,但傳説中劉安並沒有死,而是服了仙藥變為昇天了,連家中雞狗鵝鴨生也都吃了他剩下的藥渣而跟他一道昇仙,“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之説就是由此而來。
漢武帝一生都在孜孜不倦地尋訪神山仙境、求取不死藥,肯定對於崑崙仙境念念不忘,説不定張騫出使西域,除了外交使命,還有一個尋訪崑崙求取仙藥的秘密使命吧?因此,當張騫回到長安覆命,報稱自己找到了河水的源頭,並從河源之山採集玉石帶回,漢武帝就立刻相信那就是傳説中生長着不死藥、流淌着長生水的仙山崑崙。
漢武帝把張騫到達的河源之山命名為崑崙,並非心血來潮,而是有典可據的。《淮南子》説得明白,河水源自崑崙,因此,河源所出,是尋找崑崙山的重要線索。但漢武帝的根據不僅限於他叔父劉安的書,還有更古老更權威的書,這就是《山海經》。在先秦古書中,最早且最為詳細地記載崑崙山者,非《山海經》莫屬。此書的《西山經》、《海內西經》、《大荒西經》等篇都有關於崑崙山景觀的詳細記載,其中以《海內西經》的記載最富神話色彩,較之《淮南子》所記,又別有一番風情。
它説崑崙墟方圓八百里,高萬仞,山上的宮殿,是天帝和眾神在下界的都城,宮殿每一面有九座城門,城門和井欄都是用玉石砌成,每座門前都有九首人面虎身的開明獸把守。宮殿的四周,有鳳凰、鸞鳥、蛟、蝮蛇、蜼、豹、誦鳥、鶽、視肉等各種奇禽怪獸,有珠樹、文玉樹、玗琪樹、不死樹、琅玕樹等各種珍寶異物,山上有巫彭、巫抵、巫陽、巫履、巫凡、巫相等巫師專門掌管不死藥,河水、赤水、黑水、青水分別發源於崑崙的四隅……。
《西山經》也説河出崑崙,崑崙周圍的幾座山如槐江之山、樂遊之山等都出產玉石。總之,根據《山海經》的記載,河水所出,盛產玉石,是崑崙山的兩個重要特徵,也是尋找崑崙山的兩條重要線索,張騫所涉足的于闐之山與此完全吻合。司馬遷在《史記·大宛列傳》中説,漢武帝“按古圖書”,名此山為崑崙,他所“按”的古圖書,很可能就是《山海經》,因為除了《山海經》,記錄崑崙景觀如此詳細的古書,沒有第二本。
然而,雖然張騫的報告跟書上關於崑崙山的記載都能對上號,但他找到的卻並非真正的崑崙山,張騫錯認了河源,漢武帝上了大當。

于闐國遺址
張騫西遊經過的于闐國,位於今新疆和田,是西域的一個古國,地處塔里木盆地南緣、崑崙山脈北麓,正當絲綢之路南線之要衝,是中西商業貿易和文化交流的重要樞紐,在歷史上曾繁榮一時,其人民因能歌善舞而聞名中土,著名的和田玉就產於此地。于闐確實是一條大河的發源地,但那條河並非河水,而是塔里木河。
塔里木河是新疆的內陸河,也是中國最大的內陸河,主要有四個源頭,即發源於天山南麓、流經阿克蘇的阿克蘇河,發源於帕米爾高原、流經喀什的喀什噶爾河,發源於崑崙山脈與帕米爾高原之交、流經葉城、莎車的葉爾羌河,以及發源於崑崙山脈、流經和田的和田河。根據《漢書·西域傳》的記載,在漢代,人們至少已經瞭解了其中的兩條,即葉爾羌河和和田河,當時稱為葱嶺河和于闐河。
《漢書》所説于闐河發源的于闐南山,或即和田城南部的喀拉塔什山。上述四條支流在塔里木盆地西北緣合流為塔里木河,沿天山南麓東流至盆地東南的羅布泊。至於黃河,則發源於青海南部、巴顏喀拉山北麓。在今天的中國地形圖上,和田河源頭在崑崙山脈西端,而黃河源頭在崑崙山脈東端,兩者相距有三、四千裏,可謂風馬牛不相及。
漢代長期經營西域,西漢在西域設西域都護府,東漢設西域長史府,與西域諸國交往密切,絲綢之路上使節、客商來往頻繁,因此,漢人對於新疆的山川形勢包括塔里木河的水道地理十分了解。相反,當時的黃河源地區還在西羌的控制範圍之內,漢朝鞭長莫及,直到西漢末年,漢朝的勢力範圍才到達今天的西寧,加之黃河源地區山高谷深,非交通孔道所經,漢人對黃河源頭地理的認識尚十分模糊。張騫和漢武帝因為于闐河源頭與古書關於崑崙的記載相吻合而將於闐南山誤認為崑崙山,雖説南轅北轍,錯得離譜,但也算事出有因,有情可原。

塔里木河是一條內陸河,流到盆地東端的羅布泊就終止了,漢人對此心知肚明。《史記·大宛列傳》和《漢書·西域傳》都明確記載,于闐河最終流入羅布泊(當時叫鹽澤)。既然于闐河在鹽澤就終止了行程,那它又怎能跟河水拉上關係呢?又如何能成為河水的源頭呢?於是,司馬遷在撰寫《大宛列傳》時就面臨一個難題:于闐河源和崑崙山是當朝天子認定的,天子一言九鼎,不可妄加非議。但于闐河又確實在鹽澤絕流,與中國的黃河風馬牛不相及。
既要實事求是,又不能悖逆聖意,為了調停這一矛盾,司馬遷自有“高招”,他獨出心裁地提出了一個 “潛流説”:于闐水東流到鹽澤後,潛於地下,繼續向南流,然後在南方又從地下湧出,繼續東流,就成了中國的黃河。如此一來,既照應了事實,就維護了天子尊嚴,此説一出,崑崙在於闐的説法越發顯得牢不可破了。
司馬遷的“潛流説”,用今天科學地理學的眼光看,自是不值一駁。且不説羅布泊距離黃河源頭有千里之遙,就算河水能夠潛行,也不可能一鼓作氣地在地下游走如此漫長的距離,除非當初大禹治水時,預先在羅布泊與黃河源之間鋪設了一條巨大的地下管道。其實,就算鋪了管道,羅布泊的水也不可能流到黃河源:黃河發源青藏高原,海拔4600米,羅布泊地處塔里木盆地,海拔才780米,就算在兩者之間有一條地下管道的話,也是黃河之水倒灌到羅布泊!
黃河源遠流長,縱橫蔓衍,九曲十八彎,加之河源地區不在版圖之內,古人受交通和測繪條件的限制,要實地考察其真正源頭並不容易,正因為無法實地考察,所以只有相信書本和權威。于闐崑崙説和鹽澤潛流説用今天的眼光看盡管荒唐,但在當時,此説既有《山海經》等古書作為典據,又有漢武帝為之欽定,因此,古人一直對此説深信不疑,流傳兩千多年未被推翻。即使在唐代的劉元鼎、元代的都實通過實地考察獲得關於青海河源地理的準確認識並在青海河源指定了崑崙山之後,新疆崑崙説的地位也未受到根本性動搖。
二、青藏崑崙
漢代之後,歷經魏晉南北朝的數百年戰亂,江山破碎,疆域分裂,中原王朝無力暇西顧,更顧不上對河源地理的考察。直到唐朝,天下重歸一統,西域復入版圖,對於河源和崑崙的認識才較之漢代進一步深入。而由於唐代戰略和外交中心的轉移,也導致了對河源和崑崙的定位為之一變。唐代時期,吐蕃勢力崛起於青藏高原,與唐朝圍繞着青海和西域展開了長期的角逐,時戰時和。唐朝和吐蕃前後八度會盟,為了和親,把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嫁給吐蕃贊普。
唐朝派往吐蕃的會盟與和親使者,大多取道青海,因此大大增進了對河源地區山川形勢和風土人情的認識。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吐蕃使者論訥羅到長安請和,唐朝派大理卿御史大夫劉元鼎作為使節,前往邏些(今拉薩)會盟,往返均途經黃河源地區。劉元鼎一路憑弔戰場故壘,觀察山川形勢,歸長安後,撰寫《使吐蕃經見紀略》,描述沿途山川風物,尤其對河源的地理狀況做了細緻的描述。劉元鼎將他途徑的紫山,視為黃河所出,認為就是古書中所説的崑崙山。吐蕃人稱紫山為悶摩黎山,據考,悶摩黎山即今天的巴顏喀拉山,此山正是黃河正源所在,這是歷史上崑崙山首次被坐實於黃河源頭。

元代對河源進行了有史以來第一次專門而全面的考察。至元十七年(1280),元世祖忽必烈任命蒙古人都實為招討使佩金虎符,帶領探險隊勘察黃河源,並計劃在河源建城置驛,以便商賈通航互市。都實自河州(今甘肅臨夏)寧河驛出發,翻越隴南崇山峻嶺,溯河而上,歷時四個月到達河源地區。同年冬返回大都覆命,將考察情況繪圖上報。後來,元人潘昂霄根據都實之弟闊闊出的轉述,寫成《河源志》,詳細記載了黃河上游的各條支流和沿線山峯情況,這是有史以來第一篇詳細的河源探險報告,明人纂修《元史》時,將這篇文章抄進《地理志》後作為附錄。
《河源志》認為漢使張騫以河源於闐南山固然差之千里,唐代劉元鼎以河源吐蕃悶摩黎山亦未得其實,都實所探,方為河之真源。都實將黃河的源頭追溯到星宿海,當地人謂之鄂端諾爾,“鄂端”意為星宿,“諾爾”意為海。所謂星宿海,是由上百泓泉水組成的湖沼,登上俯瞰,在陽光照耀下,水光閃耀如同羣星璀璨,故名星宿海。
星宿海東北有一座常年積雪的大雪山,當地人稱為亦耳麻不莫喇山,是周圍羣山中最高,都實認為那就是書中所記載的河源崑崙山。亦耳麻不莫喇山即現在地圖上的阿尼瑪卿山。阿尼瑪卿山位於青海果洛州瑪沁縣西北部,海拔6282米,整體呈西北東南走向,雪峯雄峙,岡巒磅礴,主峯瑪卿崗日正處黃河第一個大拐彎當央,虎踞龍盤,氣勢恢宏,此山與岡仁波齊、梅里雪山和尕朵覺沃並稱藏傳佛教四大神山。
看來,都實將阿尼瑪卿山指定為崑崙山,無論從其地理形勢看,還是就其文化意義而言,都能與古書中關於崑崙的記載拉上關係,算是實至名歸,自古以來關於崑崙山的探尋,至此似乎可以告一段落,關於崑崙的紛紜聚訟,也可以塵埃落定了。
三、清代的崑崙
清代歷朝都十分重視新疆經略,西北史地研究也因此盛極一時,清代很多學者都對新疆山川做過實地勘察和精審考證,因此,清代朝野關於新疆山川地理的知識較之以前大為豐富和準確。按理,清人應該不難發現黃河伏流説之謬誤,並進而推翻新疆崑崙説,因為自古以來崑崙的位置就是依據河源而定,伏流説被揭穿,則于闐河源説不成立,于闐河源説不成立,則新疆崑崙説也就不攻自破。
但是,可怪的是,清代學者對於新疆河源説、新疆崑崙説之執念較之前人卻有過之而不及,對荒唐的黃河伏流説也深信不疑。例如,清初著名史學家萬斯同,為此專門撰有《崑崙河源説》、《崑崙辨》等文,即引經據典,博為考證,力主崑崙在新疆,張騫所發現、漢武帝所命名之崑崙,才是《山海經》、《禹貢》等古書中所記載的真正的崑崙,而其他地方的崑崙,都是後人的誤解。

星宿海
康熙皇帝勤政而好學,他受西方傳教士影響,對自然科學有濃厚的興趣,頗具有實證求真的精神。康熙四十三年,康熙派遣侍衞拉錫等人上探河源。拉錫奉命對黃河源頭的地理進行了全面的考察,並繪成地圖進呈康熙。拉錫的實地勘查證明,唐、元時期所探查的星宿海確為黃河真源,康熙皇帝為此還專門撰寫《星宿海》一文,載於其所著的科學札記《幾暇格物編》首篇,文章開門見山就説:“黃河發源星宿海。……朕嘗遣侍衞西窮河源,至星宿海,蒙古名鄂敦他拉(鄂敦即星,他臘即野)。地上飛泉雜湧,成水泡千百,從高下望,大小圓點爛如列星,故名星宿海。”
康熙年間初修《大清一統志》,即以星宿海上源之巴顏喀拉山為崑崙山,巴顏喀拉山的蒙古名為枯爾坤,“崑崙”蓋即枯爾坤的音譯。康熙《一統志》認為,元代都實雖探得黃河之真源星宿海,但都實指認亦耳麻不莫喇山(阿尼瑪卿山)為崑崙山卻不妥,因為阿尼瑪卿山在星宿海下游數百里,並非河源之所在,唐代劉元鼎所指認的悶摩黎(巴顏喀拉山)在星宿海上游,才是真正的崑崙山。
康熙時期的河源考察,進一步證明了唐人、元人的河源説,並且得到天子的首肯,按理應該成為定論,從而對自古聚訟不已的河源和崑崙問題做一了斷,誰知到了乾隆時期,河源和崑崙問題又橫生波瀾。

于闐河
乾隆四十七年,因為黃河下游氾濫,乾隆皇帝派大學士阿桂之子、乾清門侍衞阿彌達再次往青海探察河源並祭祀河神。這一次的河源探險隊較之拉錫走得更遠,對河源的考察進一步深入。阿彌達發現,歷來被認為是河源的星宿海並非黃河的最初源頭,星宿海之上更有源頭,星宿海西南有一條河,當地蒙古語稱為阿勒坦郭勒,蒙古語“阿勒坦”即黃金,“郭勒”即河,他認為這正好證明此河就是黃河的上源。阿勒坦郭勒(黃金河)河源有一巨石,高數丈,石壁皆為黃赤色,石上有噴泉,化作瀑布百道瀉下,其水皆為黃金之色。當地蒙古人稱此石為阿勒坦噶達素齊老,蒙古語中,“噶達素”意為北極星,“齊老”意為石頭,所謂“阿勒坦噶達素齊老”,即北極巖。阿彌達認為他終於找到了黃河的最初源頭。
阿彌達的考察再一次從地理學上毋庸置疑地證明了黃河源就在青海,而與新疆的于闐河風馬牛不相及。但乾隆皇帝的做法卻十分耐人尋味,一方面他肯定阿彌達考察超邁前世,並以自己的臣下發現了較之前人更遠的黃河真源而倍感自豪,另一方面,他卻仍然堅持河源伏流重發之説不放,堅持認為于闐河才是黃河的最終源頭,于闐南山才是真正的崑崙山,于闐河水在羅布泊潛於地下,伏流千餘里之後湧出地面,於是就形成了阿彌達所發現的阿勒坦噶達素齊老噴泉。
乾隆對自己的發現頗為自得,不僅親制《御製河源詩》以記其事,而且還命四庫館臣紀昀、陸錫熊、孫士毅等纂修《河源紀略》三十五卷,對從於闐河從於闐南山發源經羅布泊到青海河源的黃河上游山川形勢、河流支脈詳加考證,繪成詳細地圖,以圖對河源和崑崙問題蓋棺論定。康熙敕修的《大清一統志》中原本認定巴顏喀拉山為崑崙山,在乾隆年間重修的《一統志》中也被推翻,認為前志“以枯爾坤山即為黃河所出之崑崙山,則近似而未得其真。”
英明聖武的乾隆皇帝一口咬定崑崙在新疆,執著於漢代的鹽澤潛流説,實在耐人尋味。康熙(以及清代學者)之所以熱衷於新疆崑崙説和鹽澤潛流説,當有其政治上的考量。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清軍擊潰準噶爾,控制了新疆東部。18世紀初,乾隆先後出兵平定準葛爾叛亂和“大小和卓”叛亂,西域全歸清朝版圖。乾隆即取“故土新歸”之意,將西域命為“新疆”,新疆正式成為清朝的一個行省。
為鞏固對新疆的控制,乾隆不僅排重兵鎮守,而且大興屯田以安撫百姓。可以説,新疆的統一和安寧,一直是乾隆最為關注之事。在崑崙和河源問題上,乾隆一反乃祖康熙的做法,擯棄唐代、元代所發現的青海崑崙和河源,而重提張騫和漢武帝所認定的于闐崑崙,並津津樂道於鹽澤潛流説,置唐、元關於河源地理的調查結果於不顧,竭力主張于闐河與黃河一脈相承,旨在為清朝對於新疆的主權尋求地理學的依據。如果能夠證明黃河的源頭不僅在青海,而是與新疆的塔里木河一脈相承,那麼,塔里木河與黃河、新疆與內地,將成為一個不可分割的地理整體,西域自古就是禹貢九州、中華版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由此亦可看出,地理學從來就不是對自然山川客觀的記述和呈現,這種記述和呈現總是有着複雜的歷史淵源和政治背景,山川的命名體現和勾畫,體現了國家的意志和權力。正因為黃河和崑崙自古就被賦予深厚的文化內涵和象徵意義,因此,把崑崙山和黃河源安放在哪裏,從來就不是一個單純的科學和學術問題,而是一個政治問題。
四、從崑崙山到崑崙山脈
被稱為“崑崙”的山,除了上述的新疆崑崙和青海崑崙,還有好幾座,這些崑崙山雖然不如新疆和青海的崑崙那樣著名,不過,它們被稱為崑崙山,也都跟《山海經》、《穆天子傳》等古書的記載有關,並且也都有其特定的歷史背景。

崑崙山曾被認為就是佛經中的須彌山。東漢以後,佛教傳入中國,佛教不僅深刻影響了中國文化,也改變了中國的世界觀和地理觀。佛經中有座山神山叫須彌山,須彌山位於大地的中心,日月星辰圍繞須彌山而運轉。山上有用金銀、水晶、琉璃築成的寶殿,是長生不死的諸天眾神居住的地方。山上花果繁盛,香風繚繞,有無數的珍禽奇鳥,棲息於珠寶裝飾的寶樹,婉囀相合。須彌山上有阿耨達池,有四條河流從此池發源,分別流向須彌山四方,東方為恆伽河,南方為新頭河,西方為婆叉河,北方為斯陀河,分別注於四方之海……
比較佛經中須彌山和《山海經》、《淮南子》中的崑崙山,幾乎是出自同一個模子,因此,佛教信徒很自然地認為中國的崑崙山原是印度須彌山在中國的翻版,印度的須彌山才是真正的崑崙山。北朝酈道元《水經注》在敍述河水之源和崑崙山時,就引用了佛家的説法。不過,佛經中的須彌山跟《山海經》、《淮南子》中的崑崙山一樣,也只是虛無縹緲的神山,傳説中的須彌山究竟在哪裏?佛徒和佛教學者也見解各異,其中最流行的説法是認為喜馬拉雅山即印度人所謂的須彌山。
清朝疆理西藏,崇尚藏傳佛教。康熙五十六年,西藏喇嘛楚兒沁藏布喇木佔巴來京晉見,聲稱岡底斯即崑崙山,岡底斯山發源四條河流,正與佛經記載相合。康熙皇帝聞言,特派理藩院主事勝住等與喇嘛同歸西藏,“所在量測星野,圖畫地形,於江河諸水無不盡得其源委”(《平定準噶爾方略前編》卷八)。
勝住認為岡底斯山確與書中記載的崑崙相合,康熙因此指定此山為崑崙。清代地理學家徐松(1781年-1848年)撰《西域水道記》,即採取此説,以岡底斯山為崑崙山。不過,康熙本來已經將黃河源頭的巴彥喀拉山指定為崑崙山了,現在突然又從藏南冒出一座崑崙山來,豈非自相矛盾。想來康熙指定岡底斯為崑崙,只是為了迎合藏傳佛教以加強西藏與朝廷的關係而已。
魏源也認為釋典之須彌山即漢籍之崑崙,但他認為葱嶺才是佛書所謂須彌山。其《海國圖志》卷七十四有《釋崑崙》長文一篇。魏源認為,崑崙是河源之山,因此,找到真正的河源也就找到了真正的崑崙,而佛典説河出須彌山上阿耨達池,魏源根據玄奘《大唐西域記》葱嶺上有大龍池的記載,認為大龍池即回語所謂哈拉淖爾,塔里木河即源於此,故葱嶺是河源,而且葱嶺盛產玉石,合乎《山海經》等書的記載以及張騫的説法,所以葱嶺才是真正的崑崙。他在《書紀昀閲微草堂筆記後》一文中説:“崑崙之為葱嶺無疑,其地多產玉,又上有龍池,故玉山瑤池之説,尚非無因。”説得可謂乾脆利落。

祁連山
甘肅酒泉的祁連山在歷史上也曾被認作崑崙山。《晉書•張軌傳》記載,西晉永和元年(345年)酒泉太守馬岌上言涼州牧張軌,稱酒泉南山即崑崙山,當年周穆王西遊拜見西王母,即在此山。並説此山有石室玉堂,珠璣鏤飾,瑰麗若神宮,建議張軌建廟供奉西王母。根據《山海經》的記載,西王母就住在崑崙山上,而《穆天子傳》則説,周穆王曾經見西王母於崑崙。
酒泉南山即祁連山,祁連山遠離黃河源頭,不僅從地理學上很難跟崑崙拉上關係,也沒有任何古書中提到周穆王見西王母就在酒泉南山,馬岌之説純屬編造。酒泉太守馬岌是涼州牧張軌的下級,馬岌説仙山崑崙和西王母石室在酒泉,把崑崙搬到涼州,純粹是為了拍張軌的馬屁。
除了上述崑崙,在明、清的《一統志》志中,還記載了數座名為“崑崙”的山,崑崙山幾乎遍佈九州各地,其中,見於記載的在山東的崑崙,就有兩座,一座在文登,一座在淄博。不過這些崑崙山除見於地方誌記載外,幾乎名不見經傳,影響不大,因此可以置而不論。

縱觀崑崙的變遷史,歷史上最著名的崑崙,非新疆崑崙和青海崑崙莫屬。新疆崑崙為漢武帝所名,歷史最為悠久,青海崑崙為黃河真源,似乎證據確鑿,所以新疆崑崙和青海崑崙各自都有不少的擁躉。但是,真正的崑崙山只能有一座,兩座崑崙,互相打架,總要有個了斷。所以清代以來,尤其是隨着西北地理學的發展,不斷有學者著書立説,試圖調和兩説,從地理學上把新疆和青海的兩座崑崙合二為一。
新疆崑崙和新疆崑崙遠隔千山萬水,相距數千裏,地理學家要把兩者合二為一,難道有移山大法?地理學家自然不會移山搬海,不可能把新疆的崑崙搬到新疆。不過,地理學有一招比移山大法還管用,那就是“山脈”的概念。“山”只是一個孤零零的“點”,而“山脈”則可以是綿延數千裏的“線”或者“面”,所以,如果不是把古書中的崑崙理解為一座山,而是理解為一道山脈甚至是一片山系,東西兩座崑崙之間這場打了千百年的官司,不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嗎?
隨着清廷新疆經略的推進,清代地理學家對西北地區的山川脈絡的認識也越來越清晰,橫亙於塔里木盆地和青藏高原之間那片廣袤的山系構造逐漸呈現出來,這道山脈氣勢磅薄,逶迤連綿,從西部邊疆的葱嶺(帕米爾高原)一直到青藏高原東端一脈相連,恰好把處於山脈東、西兩端的新疆崑崙(于闐南山)和青海崑崙(巴顏喀拉山)聯繫起來。
在這種全新的地理認知格局下,新疆崑崙和青海崑崙不再是毫不相干的兩座孤立的山巒,而成了同一山系的組成部分。而且帕米爾高原作為世界屋脊,西域的各大山系,都經由它連結在一起,一旦認識到各大山系之間同條共貫的脈絡,不僅新疆與青海的崑崙,其他地方被指定為崑崙的山,例如新疆的葱嶺、西藏的岡底斯山、甘肅的祁連山等等,都可以被納入同一個崑崙山系之中。
於是,“崑崙”成了一個無所不包的地理概念,綿延於新疆、西藏、青海之間的羣山,都可以被納入崑崙的名下,從此,地理學家們再也不用擔心現實中的崑崙山無法滿足古書中關於崑崙的記載了。古書中説,崑崙是黃河之源,崑崙出產玉石,崑崙山上有瑤池,崑崙周圍有流沙、弱水、黑水,周穆王曾在崑崙山謁見西方女王西王母……任古書上把崑崙説出花來,在那一片綿延新疆、西藏、青海的崇山峻嶺中,總有一座山能夠滿足這些條件中的某一條。

這種把崑崙概念的擴大化,可以在很多清代學者的筆下見到。比如曾被嘉慶皇帝流放伊犁的著名學者洪亮吉(1746年—1809年)説:崑崙之首在西域。……自賀諾木爾至葉爾羌,以及青海之枯爾坤,綿延東北千五百里,自嘉峪關以迄西寧,皆崑崙也。華言或名敦薨之山,或名葱嶺,或名于闐南山,或名紫山,或名天山,或名大雪山,或名酒泉南山,又有大崑崙、小崑崙、崑崙丘、崑崙墟諸名,譯言則曰阿耨達山,又云悶摩黎山,又名騰乞裏塔,又名麻琫剌山,又名枯爾坤,其實皆一山之名也。”(孫璧文《新義錄》卷八引)這等於把今天地圖上的帕米爾高原、崑崙山脈、巴顏喀拉山、天山山脈、祁連山脈等都囊括於“崑崙”的名頭之下了。
新疆巡撫、陝甘總督陶模之子陶保廉(1862-1938)於1891年、1896年兩度隨父遊歷西北陝西、甘肅、寧夏、新疆數省,後將其見聞撰為《辛卯侍行記》一書,詳細記述了西北諸省的地理、交通、礦產、環境、防務、風俗等,書中有一長篇關於崑崙的議論。陶氏在歷數各地的崑崙後,總結道:“今新疆之南,青海西南,西藏之西,印度之北,東抵星宿海,西至阿富汗,迤邐諸大山,皆崑崙也。”幾乎把中亞的羣山都裝進了“崑崙”的口袋。
儘管清代學者對於西部地理的知識日益豐富,對山系格局的認識日益清晰,但清代學者尚無現代地理學的山脈概念,真正將崑崙山脈的輪廓在現代地圖上準確描繪出來的,是19世紀後半葉的西方探險家。清朝末年,西方列強用堅船利炮打開中國的大門,立即掀起了瓜分中國的狂潮。廣袤的西部,西方人所謂的“中央亞洲”,因其重要的戰略地位和豐富的資源,也成為西方列強覬覦的對象,尤其是致力於在中亞擴張勢力的沙俄帝國,更是將中國西部尤其是新疆視為其對外擴張的目標。
19世紀中葉之後,
俄國、英國、德國、法國、瑞典、美國以及日本等國家先後派出數十支探險隊、考察隊、考古隊,赴我國西部進行探險考察活動。這些探險隊在新疆、西藏、蒙古等地如入無人之境,對中國西北的地理、氣象、礦產、生物、人口、民族等各方面的情況進行廣泛的考察和測量,蒐集了大量軍政情報。他們的這種探險活動當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是,也客觀上增進了科學界對中國西部地理的科學認知。
崑崙山脈的探險,尤其與俄國探險家普爾熱瓦爾斯基(1839-1888)密不可分,著名的普氏野馬就是被他首先發現並公佈於世,因此被以他的名字命名。普爾熱瓦爾斯基曾供職於俄國軍隊總參謀部,受俄國軍方的資助,於1830年、1876年、1879年、1883年先後四次進入中國西部探險,塔里木盆地、柴達木盆地、青藏高原、天山、祁連山、阿爾金山、崑崙山、黃河及長江上游都在他考察的範圍。他數度穿越崑崙山,對崑崙山脈的範圍、分支、走向進行了全面的勘察,糾正了西方舊地圖中關於崑崙山脈的錯誤描述。可以説,正是因為普爾熱瓦爾斯基,現代地圖上才準確描繪出了崑崙山脈的輪廓。
在普爾熱瓦爾斯基看來,這一道巨大的山脈,從帕米爾高原發端,沿着塔里木盆地和青藏高原的交界,迤邐向東,形成橫亙於新疆和西藏之間的弧形“山牆”,這道山牆延伸到在柴達木盆地的西緣,然後分為兩支,一支沿柴達木盆地北緣向東北延伸,形成阿爾金山脈和祁連山脈,一支則沿柴達木盆地南緣向東南延伸,形成巴顏喀拉山脈等山系,一直延續到四川西部的岷山,這一系列山系構成了中國境內最為漫長的山脈,都屬於崑崙山脈的範圍。現代地圖上所標註的崑崙山脈,正反映了當初由普氏所勾勒出來的基本輪廓。
崑崙山脈的輪廓儘管是有西方探險家在地圖上畫出來的,但是,西方探險家和地圖製作者把西到帕米爾、東到江河源的茫茫羣山用一系列山脈聯繫起來,並命名為崑崙山,這種地理學構想和命名的緣由,歸根結底,仍是基於中國人古老神話和想象。崑崙,在《山海經》中原本是一座傳説中的神山。正是恢弘瑰奇的崑崙神話,激發着世世代代的探險家到中國的西部去尋找崑崙山之所在,才有了新疆和青海的兩座崑崙,雙峯並峙,遙相呼應,現代地理學也才能把地圖上聯結起這東西兩崑崙的山脈稱為崑崙山脈。茫茫崑崙,被地理學家成為中國大地的羣山之祖,被堪輿家視為華夏風水的龍脈之首,歸本溯源,這道龍脈的源頭,卻在古老的神話之中。

毛澤東手書《念奴嬌·崑崙》(1935)
“橫空出世,莽崑崙,閲盡人間春色。飛起玉龍三百萬,攪得周天寒徹。” 1935年10月,中央紅軍穿過鬆潘草地,翻越岷山雪峯,即將到達陝北革命根據地。毛澤東登上岷山峯頂,西望青藏,但見雪嶺蒼茫,奔湧而來。回首萬里征塵,縱目大好河山,毛澤東豪情萬丈地吟出了上面的詩句。“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此地此刻的毛澤東,肯定聽到了命運的呼喚,他站立在崑崙的終點,他抵達了歷史的起點,五千年的華夏曆史,即將在他和他的紅軍手上翻開新的篇章。
原載《中華遺產》2014年第12期,刊出有較大改動,此為原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