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含離世一週年,世界變好了嗎 ?_風聞
绝世猹猹-最棒的猹,就是要嗑遍每一个瓜2018-04-09 16:37
轉自微信公眾號人物(renwumag1980) 作者:羅婷
一年前的4月27日,台北豪雨。
凌晨3點,26歲的作家林奕含在松山區家中自縊身亡。自殺前,她給大學好友發去信息,「I wish so much that I was killed the first time I got raped」。 「我多希望,在我第一次被強姦的時候,我就已經死了。」
後來人們從剛出版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裏讀到了她的經歷,這本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小説,是一個關於女孩子愛上誘姦犯的故事。這個故事折磨、摧毀了她的一生。
寶島隨即掀起巨浪,民眾使用最廣的論壇PTT上,滿屏是相關討論。書早已賣脱銷,人們從大陸網購影印盜版書,見面先交換讀書心得,如螞蟻相見,先以觸鬚互碰,看對方是否為同類。
林奕含去世後,改變既在民間,也在廟堂。對補習教師陳星的調查開始了,不利於性侵受害者的法條廢除了,防狼師的新制度制定了。像是某種暗合,一場轟轟烈烈的#MeToo運動,從西到東,喚醒無數行走於幽暗歲月的女性。親歷者受到舔舐與安慰,圍觀者長出理解與寬情。
一年了,感謝她勇敢的書寫。她值得人間的答謝。
「最壯麗的時光」
在林奕含逝世後,人們試圖去拼湊她在人間的最後一夜。
4月26日晚上10點,離世前5小時,她給台灣文學期刊《印刻》的編輯發去私信,説有篇文章,無論如何想要發表。編輯回覆,此前她還投過一篇文章,兩篇文章發表順序如何安排?她説都好,你們安排就好。下了線。
這篇她無論如何想要發表的文章,叫《石頭之愛》。石頭一語,出自她最愛的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她寫:「我當然有腳,我與B的家也絕非300平米,但我總説:『幫我倒杯水水。』不是白開水,是水水,噘嘴飛吻似的疊字。B的駝背拉弓,大腳兩步。倒太滿是要我學狗舔水,倒太淺是小氣。那兩步,是我生命最壯麗的時光。」
文中的B,是她的丈夫。他們在2013年秋天相戀,2016年春天成婚。據台灣媒體報道,2017年4月林奕含自殺之時,他們已經協議分居,丈夫搬離,她一人獨居。他們沒有孩子,她説過,怕自己生出一個憂傷的小孩。在後來的告別儀式上,B第一個發言,在眾人面前哀哭,自責自己笨拙,「為何你告訴我要好好保重,要好好照顧自己的時候,我竟然沒有發覺你要走了。」
她度過了一個忙碌而孤獨的春天,一邊做新書的宣傳,一邊開始寫新作品。把新文章發給大學時期的摯友李旻看,李旻瞭解她,不説文章好或者不好,只害怕寫完下一本書,自己就會失去奕含。另一位作家朋友説她寫第一本書時,「下得太深了」。
那時她已經有了強烈的自毀傾向。在Facebook主頁裏,4月13日她説:我想是否就是今天,這條馬路,我可以撲通跳下去;4月12日她寫:我突然發明等捷運的訣竅,就是排在別人後面,否則太想跳下去了;3月30日她寫:跟美美和楚楚醫師約定好了,哎呀,但是好想要賴皮。真的好想要偷偷地死掉哦;3月26日她説的是:其實我真正想做的事是,用刨刀把臉刮花,然後用水果刀把動脈割開,躺在浴缸裏等死。
她曾對記者講到,因為不想之後還要受到八卦、責難等非議,而沒有選擇自我了斷,加上已經結婚,算有點責任,只得活下去。
大雨那天,她放棄了這個責任。趕來的警察在記錄裏寫,本案,死者,繞頸窒息。她在人間的26年結束了。
8個字,敍別了此生種種。

不起訴決定
林奕含去世第二天,她父母在社交網站上發出聲明,稱《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是她被一個補習班名師誘姦後,引發痛苦憂鬱的真實記錄,也是她不能治癒的主因、糾纏着她的夢魘。甚至還有3位女學生被同一位老師所傷害。
一時間,台灣民眾羣起「破案」,很快查出,林奕含在高中時,曾在國文補教名師陳星處補習。陳星隨後發出聲明回應,兩人確有交往,但當時林奕含已滿18歲,且兩人無師生關係。「交往約兩個多月後,林家父母知悉,要求分手,我的太太知悉後選擇原諒,這段關係就劃下休止符。」
報案的民眾太多,台南市「地檢署」此時已介入調查。
檢方最後披露的不起訴書顯示,陳星向檢方提供了林奕含的病例,她手抄的張懸《關於我愛你》部分歌詞,他當年分手時寫的絕情書(草稿),以及他們的通話記錄。
林奕含家屬提供了林奕含國文補習時的資料,她的博客日誌、通話記錄等內容。檢方提出要查看她生前的日記、手札與電腦,並要求進入林奕含自殺的公寓提取證據,被家屬拒絕。她父親告訴警方,他們不願意再追究責任,請檢警兩方不要再打擾家屬。
他們傳訊了陳星3次,證人34人次,包括林奕含的心理醫生、閨蜜、丈夫與前男友,還包括陳星的妻子與補習班負責人。
在113天的偵辦後,台南「地檢署」在2017年8月21日公佈偵辦結果——陳星具體犯罪事證不足,全案不起訴。
理由有三:根據通訊記錄,兩人交往時林奕含早已滿16歲,不滿足「與未滿14歲或16歲為性交」;兩人交往時已不是師生關係,陳星對林奕含的成績沒有決定權,不符合「利用權勢或機會為性交」;林奕含早年的小説裏也寫到這段關係,對它的描述是正常交往,且她死前,沒有表達自殺與遭性侵害相關,不符合「強制性交致被害人羞忿自殺」。
決定公佈當天,島內輿論譁然。高雄市議員蕭永達稱,結果屬意料中事,法律本來就是最低道德標準,經常不代表正義。有網友稱:「這是我最痛恨台灣法律的一刻。」
為平息眾怒,當時的台南市長在當天發言,司法雖然沒有足夠的證據定陳星的罪,但是陳星傷害林奕含,讓她患上憂鬱症,進而走上絕路,這是事實,「如果善惡有報的話,陳星也會得到報應。」

學生時期的林奕含
變革在廟堂台灣民眾對當時激烈而温暖的社會氛圍,仍記憶猶新。
除檢警雙方之外,公共層面有了更多行動。林奕含去世第21天,台灣廢止了「刑法」第239條的通姦罪,即夫妻控告另一方通姦後,可對配偶撤訴,但可不對第三者撤訴的規定。一位民意代表受訪時説,林奕含事件與通姦非刑事化相關。曾有案例顯示,遭性侵的受害人指證疑犯後,因證據不足無法將對方定罪,卻遭疑犯的配偶以通姦罪反擊,無辜被判罪。為避免受害人不敢指證施暴者,他們決定廢除通姦罪。
新規也建立了。林奕含去世第30天,台灣地區立法機構通過了補習及進修教育法第九條條文修正草案。根據新的條文,補習班負責人與員工、老師執行業務或對外招生時,應披露真實姓名;補習班聘用教職員工前,應檢查他們的相關名冊、學經歷證件、身份證明文件影本,並附最近3個月內核發的經查刑事紀錄證明書等,陳報主管教育行政機關核准,這為的是確認他們沒有性犯罪前科。
台灣勵馨基金會,是一個專注於預防及消除性侵害、性剝削及家庭暴力對婦女與兒童的傷害的組織。它的負責人接受採訪時説,受到林奕含事件的鼓勵,許多隱忍多年的權勢性交罪被害人,都試圖掀開傷疤。她逝世後的兩週內,基金會接到的權勢性交投訴案件就超過了百件。所謂權勢性交,就是在不平等的權力結構裏,被脅迫發生的性交。
隨後,各區的性侵害被害者創傷復原中心成立了。台北、屏東多地的教師性侵案也相繼被爆出。一家書院的老師説,林奕含逝世後,書院常有一些父母先來聯繫,女生隨後再來上課,多由父母陪伴,先做考察。沉默許久以後,許多父母問起了孩子中學時的補課情況,台師大學生於倫説,「家長終於意識到,這個問題不得不談了。」
到2017年末及2018年初,香港、台灣先後有體操選手站出來指控教練性侵,她們皆在公開信裏寫,是被林奕含所喚醒。
女孩子們經歷過的幽暗歲月多麼相似。房思琪被侵犯後想,要愛老師。只有愛他,才不會那麼辛苦。被侵犯的香港體操運動員呂麗瑤,依舊每年給教練慶祝生日。「我是神經病嗎?我不知道。也許我能夠把自己也騙倒,對自己説,那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隨香花去了
這些日子,前北大教授瀋陽涉嫌性侵學生高巖的事情爆出,人們開始重讀林奕含。
人們反覆引用她書中的片段,來説明某些矛盾與複雜的事實。圍觀者長出理解與寬情,親歷者受到舔舐與安慰。
一位大陸的心理諮詢師在微博上提到,她常接觸一些被性侵者。林奕含的書出版後,他們會説「我是房思琪」或者「我老師是李國華」,會用這兩個名字訴説自己身上的事。這比他們原本直接説自己的創傷經歷要容易一些。「真的非常、非常感謝她。」
關於一個女孩子在不平等的權力結構下經歷的種種,她早就書寫過了——「李國華髮現世界有的是漂亮的女生擁護他,愛戴他。他發現社會對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強暴一個女生,全世界都覺得是她自己的錯,連她都覺得是自己的錯。罪惡感又會把她趕回他身邊。罪惡感是古老而血統純正的牧羊犬。一個個小女生是在學會走穩之前就被逼着跑起來的犢羊。那他是什麼?他是最受歡迎又最歡迎的懸崖。」 但她也許並不願意人們這樣提起自己。生前的一次採訪裏,她一再説明,害怕人們從父權、體制、結構的角度去思考。「在談結構時,一個一個的房思琪,是不是就從大網子漏下去了?所以為什麼我要寫思琪的事,甚至細到有點噁心、情色變態。我要用非常細的工筆,去刻畫他們之間很噁心色情很不倫的。大家都看到統計數字,所以我不想談結構,大家都忘了,那是一個一個人。」
眾人皆為她加冕。去年台灣的Openbook年度好書獎肯定了這本書的文學價值。作家詹宏志這樣評價:《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其實是一部優美、準確而深刻的文學作品。它值得我們拋開一切雜音予以肯定。
這本書也走出了台灣,到了整個東亞。今年初,大陸版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出版。該書在大陸的編輯魏強告訴《人物》,韓文版也將在5月出版,泰文版已經在翻譯,日文版權也已經在洽談。原出版社方對出版的最大要求是,保持林奕含的文字完整。書的開頭要介紹她,他們把大陸擬的「青年作家」改成了「自由作家」,把「台灣女作家」改成了「台灣作家」,對逝者與文本,皆表現極大尊重。

但這些都與她沒了干係。在親人與摯友眼裏,她只是那個愛吃蛋糕的「含笨笨」。
2018年3月16日是她的27歲生日。她的摯友李旻在Facebook上發起活動「林奕含小姐生日給她吃塊蛋糕」。點開活動頁面,你會看到一百多人,台灣或大陸,男生或女生,青年或中年,呈上奶油草莓、檸檬戚風與深深祝願:「我不認識你,卻被你深深觸動着,希望你能從此自由。生日快樂!」
美好的仗她已打過了。爸媽帶她回到了她生長的台南。他們院子裏有一棵黃花風鈴木,懶散長枝條的毛孔吹奏出香花。
風起的時候,膩亮的綠葉磨蹭撈耙着,不肯掉下去,倒是黃花烘烘地一叢追趕着一叢落下去。多少黃花留在樹上,就有多少黃花下到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