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鄙視鏈底端：不能吃辣的人_風聞

本文轉自GQ實驗室

辦公室的鄙視鏈是很微妙的，它存在於人際關係的每一個細節，比如用Windows還是macOS，買美潮還是日潮，拎Berluti還是Supreme，抽烤煙還是薄荷爆珠……甚至有時候僅僅是——你能不能吃辣。

S 在一家內容生產公司上班，他的同事們都來自五湖四海，畢業於各大名校，稱得上這個行業的佼佼者。大家在工作中非常和諧，常常需要一起腦暴創意。

每每開會，整個會議就會分成兩個流程：第一個流程在於交流創意和想法，一般五分鐘就能完成，輕鬆愉悦。第二個流程非常複雜，伴隨有強烈爭吵，甚至會互相猜忌。大家各執己見，面紅耳赤，還會有強烈的地域和人身攻擊，這個問題一般會討論半個小時以上，那就是——今天吃什麼。

這類爭吵的聲量非常大，經常會把隔壁屋的老闆招惹過來——以為大家想出了什麼驚世的創意。

在瞭解到具體情況之後，老闆都會跟着整個會議室一起，陷入謎一般的沉默。

老闆巡視着與會每一個人的眼睛，希望能找到引發爭論的罪魁禍首。最後那個手握手機的總是能輕易被抓包，點餐的手在微微顫抖，然後戰戰兢兢看着老闆的眼睛問上一句：老闆，要不一起吃？

老闆失望了，老闆嘆氣了，老闆説不吃了，他要減肥。於是眾人又陷入新一輪的爭吵。

老闆望天長嘆：點瀟湘閣吧！

沒有人會對這個回答意外，大家都明白，老闆的答案只能是瀟湘閣。

老闆對辦公室裏所有的一切都有敏鋭的感覺，對同事的新包、晃盪進會議室的拖鞋、新款的戒指、百米開外工位上劣質香薰的味道，哪怕是同事刻意隱藏在衣袖裏的手鐲，他都抱怨説自己差點被閃瞎。

這些都是他先天的東西，他可以基於自己這些感知再去做最合適的決定。

可唯獨對於瀟湘閣，他總是拿捏不準。

這個辦公室沒有人是傻子，所有人都知道瀟湘閣是老闆的巨石，而老闆就是那個西西弗斯——在荷馬史詩裏，西西弗斯要永遠地、並且沒有任何希望地重複着推石頭這個毫無意義的動作。就像他在減肥道路上的失意——他不得不一次次地在對瀟湘閣的執念中屈服，徒勞而返。

一開始老闆説要減肥，大家都信了，畢竟當他人在吃瀟湘閣時，他總是咂巴咂巴兩口號稱能迅速瘦身的纖維餅乾，勸阻大家少吃點。

彼時大家覺得老闆言出必行，形象光芒萬丈，在他面前都不好意思伸手夾菜。

再到後來，老闆無數次被撞見在貨梯間焦急地踱步聽電話，不消一會兒就拎着不知什麼進了自己辦公室把門鎖緊。精明的同事聞着味就知道老闆又點了瀟湘閣，後來就輪到大家來勸解老闆少吃點了——每一次進他辦公室聊提案都能活活被瀟湘閣的味道撩到窒息。

老闆説要怪就怪焦慮。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一種癮。

所有癮品的本質，都是能讓人忘記與這個世界的聯繫，從而忘記這個世界對他的拋棄。

吃辣上癮，就是人性裏的不自律在作祟。

因為辣是一種羣眾基礎很廣的口味，就像周黑鴨在港股上市就已經論證了這一點。瀟湘閣的野心顯然沒有周黑鴨那麼大，它的策略是將三家分店分別設在國貿、望京和三里屯，力爭全方位覆蓋北京的CBD。

沒有一個人會相信瀟湘閣會有自己的SOP，同一家店裏同一種菜式的辣度都得看運氣。同樣，也沒有任何一個在CBD工作的白領會拒絕瀟湘閣——他們或許在白天人模人樣地吃着沙拉，但在那些加班的夜晚，所有人都願意把靈魂交付給瀟湘閣。

S的老闆曾經説過：那些晚上六點之後不吃瀟湘閣的人，一定是沒見過凌晨四點的北京。

某種程度上，這句話反映了瀟湘閣讓人上癮的原因。

這種癮源於交房租的壓力，源於老闆要求的業績，源於次日要給客户的ppt，但千萬不要選擇痛哭，不要相信“沒有在深夜痛哭過的人，不足以談人生”，堅強的寶寶都會一起點瀟湘閣。

食用瀟湘閣，人會麻木，會重複吞食的動作，嘴唇會經歷猶如Kylie Jenner般的變形，當然，還會在一堆哈喇子中幻想自己向死而生。

一切過程結束之後，再陷入深淵般的懊悔，如此往復，輪迴永生。

然而並沒有多少人能從老闆的前車之鑑裏吸取到教訓，相反這個辦公室裏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吃瀟湘閣——他們對這種規避爭吵和節省時間的點餐選擇感到滿足。

問題就是在這時出現的。辦公室裏越來越多人上癮了，他們甚至覺得這種“癮”值得炫耀。

S的同事Max就曾連續十二天吃瀟湘閣，他們在樓下一起抽煙的時候Max興奮地向S表示，最近的他“連放屁都是辣的”。每一次他在食用瀟湘閣的時候，總會向S招手：“來呀，快活呀。”

Max在點餐榜上蟬聯了四個月的冠軍，在這期間仍不斷有新人向他發起挑戰。

職場就是這樣的，什麼事情都會有競爭。

郭哥就是最強挑戰者之一，作為一個東北人，理論上來説她應該對湘菜無感，但初嘗瀟湘閣那種面紅耳赤的感覺讓她刻骨銘心，從此一發不可收拾，連點了六天。強烈的生理反應曾經一度讓她想要放棄，最後在同事的鼓勵下堅持了下來，挑戰才得以繼續。

辦公室中每個人都對郭哥飽含着崇高的敬意，他們期待她將Max的記錄刷新，甚至有好事者還在外圍開了盤口，不過大部分的人仍將籌碼壓在了Max身上。

支持郭哥的人，篤定她是“人民的精衞”，是《飢餓遊戲》裏的詹妮弗·勞倫斯，他們甚至不忘下班時在電梯口鼓勵她：明天，記得也要點瀟湘閣噢！

S就是支持者之一，他和老闆對賭了十杯星巴克。

老闆對S很失望，認為S下注是個錯誤。S問道：為何，難道郭哥不可能贏？

老闆搖搖頭，拾起那杯星巴克望向落地窗外，那是凌晨三點的大望路，燈火依然通明，而剛剛吃完瀟湘閣的辦公室裏氤氲着飯菜的香氣。

他發出一聲苦笑：世上最廉價的東西，就是男人自以為善意的温柔。

S不解，老闆拍了拍他的肩：Max作為一個廣州人，連吃十二天瀟湘閣，這麼偉大的創舉，你有沒有想過他作出了多大的犧牲？這是對瀟湘閣多大的認可？瀟湘閣是我們公司的靈魂，我，不會輕易讓這樣的記錄作古。

老闆料得深遠，不過料不到奇蹟還在繼續。

郭哥已經連續八天點了瀟湘閣。

好事者將郭哥吃瀟湘閣的天數做成了KV板放在了會議室，每天都由專人去觀察記錄郭哥的飲食，越來越多的人輸掉了咖啡——上一次有人因為天數遞進而愁眉不展的時候還是在高考。

從另一方面來説，瀟湘閣極大地團結了大部分同事。起碼大家不會在開會的時候對彼此開地域炮了，到了飯點，總有人會温柔地説上一句：我叫了瀟湘閣，大家一起吃吧。

這也是Phi近來失意的原因，一開始所有人跟他關係都很好，吃飯的時候也總能綁上幾個同事，不過因為大家近來都吃上了瀟湘閣，讓他成為了最孤獨的一個。

大概因為是廣州人的緣故，他吃不了辣，也不能接受“放屁是辣的”，長此以往，辦公室再沒有人能跟他一起吃飯。有人就諷刺過Phi：喲，Max也是廣州人呢，人家連吃十二天。

可是Phi始終不能忍受那種辣屁眼的痛苦，最終只能被Max痛批他不識時務。

“系哩度，你同我港咩廣州？！”——Max被Phi第七次拒絕同食瀟湘閣後，單方面宣佈與其斷交。

所以不能吃辣，有如命犯天煞孤星，社交生涯註定一片坎坷。

而Phi與Max斷交這件事在公司八卦紀年被重點標註，史稱“廣州割裂”。

同事們都習慣了，畢竟北京發生的一切都很殘酷，Phi註定要被歷史的洪流淘汰，他只配吃柳州八十八粉，用惡臭包圍自己，隔絕同事，而剩下的瀟湘閣忠實擁躉已經在長期的點餐實踐中打磨出了自己的菜譜。

金錢蛋——這是一道每天都會出現在辦公室的菜，打卡率超過一半以上的同事。與此同時，它還是一道能團結來自五湖四海同事的菜。從東北到馬來西亞，所有的同事都一致稱讚，所謂天下大同，不外乎此。

酸辣牛肚——對很多人來説，酸辣牛肚就是那個天使中的魔鬼。多半人因它對瀟湘閣上癮，也有多半人次日因它流連在洗手間。這道菜就是這樣，上了桌子吃就會被辣出眼淚，可是大家還是邊哭邊吃，邊吃邊哭，曾經辦公室裏有一位同事，他對外賣的點評只有一句話，但凡是好吃的他都會説“要了命的好吃”，吃到瀟湘閣，他只説出了三個字：要了命…

野山椒煨牛蛙——這是殿堂級的菜，這道菜的出現場合一定是在所有同事都經歷過一個刻骨銘心的會議之後。而且，心細的同事發現，只有牛蛙出現，老闆才會出現。一般情況下老闆撞見吃瀟湘閣的同事都會默默走開，而只有當牛蛙出現，老闆才會嗔怒：又揹着我吃瀟湘閣。

西紅柿炒雞蛋——這道菜曾經讓郭哥備受質疑，因為她的瀟湘閣菜單裏一定有西紅柿炒雞蛋，這道菜一點都不辣，可以讓她的記錄從容繼續。所以大家一致認為這道菜是一個bug，Max曾經在開會的時候喝大了，痛陳西紅柿炒雞蛋的虛偽，但在隔日的夜晚，被S撞見他孤獨一人吃着這道菜流淚。

當然，瀟湘閣並不是只有這些，它就是快樂的藥方，這家外賣最要命的地方就是閉着眼睛點也不會失誤，點餐的人從來不會彷徨。

S一度以為公司是跟瀟湘閣簽了協議合同，公司的人在下午六點左右就像望夫石一樣在盼着外賣小哥。“您好，您的瀟湘閣外賣訂單到了”——再沒有任何語言能形容聽到這句話時荷爾蒙迸發的生理反應。大家也都因瀟湘閣發展出了深厚的感情，和諧程度有如清宮劇裏吃對食。

“百科”中將成癮行為概括為一種額外的超乎尋常的嗜好和習慣，通過刺激中樞神經來造成興奮或愉悦感而形成。

成癮是與人類文明共生的現象。

就好像辦公室的No姐，吃一頓瀟湘閣長一顆痘，一個星期下來，臉上可以用來觀星，推個周易八卦也不在話下，只不過難尋艮（生門）位。饒是如此，她仍然堅持開發將瀟湘閣過開水的吃法，生生將湘菜吃成了火鍋。

雖然這其中不乏智者，引用了莎士比亞的名言“所有殘暴的歡愉終將以殘暴結束”來勸解大家，嘗試用南京大排檔的美齡粥來洗滌大家的舌苔，但很快聲量就被湮沒。

所有人都堅信，如果真的有終點，那一定是郭哥將記錄刷到了新的高度。

郭哥連吃瀟湘閣的第十日，有人在KV板上偷偷寫下了“Yes, we can！”

所有人，除去Max，都知道兩天後要迎來的是徹夜的狂歡。大家都約好，在那一天要將瀟湘閣所有的菜式都點一遍。

“四年了，我從來沒有湊齊過瀟湘閣所有的菜式。開眼了！”整個公司資歷最老的員工在開會時拍着S大腿感嘆。

世事唯有變化才是永恆，可又有多少人能夠悟到這點。

第十一日時，郭哥被老闆外派出差。

那一整天，辦公室氣壓都很低，老闆不知道緣何，在那一晚加班，給大家都點上了瀟湘閣。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埋頭吃飯，無人發聲。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楚，Max始終是那個記錄的保持者，也是這場職場爭霸賽最後的贏家。想必這個夜晚會在同事之間被八卦很久，直到最後被傳到神乎其神。但真實的答案呢？為什麼郭哥的挑戰就這樣戛然而止了呢？這一切可能永遠都是一個謎了。

一片肅殺之際，Max卻給自己開了一支酒，自己痛飲三大口，臉色緋紅，喜笑開來，夾起那片牛肚喃喃自語：世間百般，唯牛肚不可辜負。

那盤西紅柿炒雞蛋竟再沒人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