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核輻射區的人們_風聞

本文轉自公眾號：ELLENMEN睿士（ID：ellemen_china）

前 方 核 能 預 警

切爾諾貝利位於烏克蘭境內，為它而建造的新興城市普里皮亞季（Prypiat）曾經是前蘇聯治下的模範市鎮。居住在普里皮亞季的五萬人口，平均年齡只有26歲，其中有一大批高級人才，為這個國家最先進科技的代表——切爾諾貝利核電站服務。這裏是前蘇聯少數幾個能買到香奈兒五號的地方，設施齊全，有一家醫院、一個公園、一座火車站、3家診所、3個文化中心、21所學校、3個室內游泳館、10個體育館、10個射擊場、35個體育場、25家商場和店鋪、27個小餐館……年輕，時髦，生機勃勃，充滿希望——這就是爆炸前的切爾諾貝利。

今昔對比，現在的普里皮亞季（Prypiat）已是一座鬼城

“萬年一遇的爆炸”

在對外宣傳中，前蘇聯把切爾諾貝利核電站描述得極為優越，1986年2月發佈的刊物裏，記載了烏克蘭能源部長維塔利斯克利亞羅夫對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自信，他説：“這座核電站發生爆炸的幾率是萬年一遇。” 

危機其實早已埋下。前蘇聯是當時唯一有核但卻無核安全法律的國家。切爾諾貝利擁有四座反應堆，遠看十分壯觀，但採用的技術比其它國家的核電站要陳舊不少，且反應堆沒有安全殼結構（這個結構能在爆炸後限制輻射氣體排放到大氣中）。設計缺陷加上管理漏洞，切爾諾貝利遲早會出大事。

兩個月後，確切地説是1986年4月26日，切爾諾貝利核電站4號機組反應堆發生爆炸，造成史上最嚴重的核事故。據稱當時蘇聯工程師違反操作規定，在對四號機組進行測試時關閉了緊急核心冷卻系統和其它關鍵的安全設備，之後一連錯誤發生，導致反應堆過熱，凌晨發生爆炸，衝出保護殼的高放射性物質伴隨着大火源源泄出，遮天蔽日。

事故發生時，當場造成兩名工作人員的死亡，其中一人死於心臟病發作。6分鐘後，第一批消防員進入現場，沒有特別防護。強烈的熱輻射令人難以靠近，導致28名工人和消防員死於急性輻射中毒、數十人患上重病——這些數字四個月後才被公佈。

為滅火，直升機將含鉛和硼的沙袋投放到爆炸後開了口的四號反應堆

火災持續了十天，放射性塵埃四處擴散，攜帶放射性粒子的雲層漂浮了數千公里，前蘇聯當局對內對外均守口如瓶，導致很多本國公民不知道事件到底有多嚴重，。超現實的一面出現了，災難發生的第二天，在核污染嚴重的普里皮亞季，警察戴着防護裝備在街頭巡邏，而被矇在鼓裏的年輕男女們穿着輕便的夏裝走在街上，孩子照常上課，室外活動照常舉行，毫無防護；為了防止莫斯科受到影響，當局策劃了人工降雨，黃色的“毒”雨就這麼從天而降……

處在生長發育期的兒童受放射性塵埃影響最大，圖為曾生活在切爾諾貝利的居民的後代

事故發生的相關細節在數年後才被披露。這次災難釋放的輻射線劑量是二戰時廣島原子彈爆炸的400倍以上，至1992年，官方公佈已有七千多人死於這次事故的核污染，其中三分之一是自殺，參加醫療救援的工作人員中，有百分之四十的人患了精神疾病或永久性記憶喪失，其中更有無數人為此承受了疾病和早亡的風險……放射性污染遍及前蘇聯15萬平方公里的地區，涵蓋694．5萬人。

人類離開後，大自然重新接管了這片禁區

1200輛公共汽車和200輛卡車疏散了約五萬名普里皮亞季居民

直到一天半以後，很多人已經受到嚴重的放射性污染，開始嘔吐、頭痛，撤離通知才通過廣播發布，1200輛大巴、200輛卡車開入城市，要求居民們在2小時內打包離開。只讓帶上一點食物、衣服和身份文件，如果拿了輻射計量器，會被立刻沒收。很多居民以為自己兩三天後就能回來，“載滿人的大巴，排成長隊駛離城市，就像巨大的甲蟲，一公里一公里地緩慢行進。堵車堵死了。只有經歷過二戰的人才能想象出類似景象。”

三個半小時後，普里皮亞季——這座為切爾諾貝利而生的城市只剩繁盛的空殼，從此成為禁區。

三十多年，禁區猶如時間膠囊，歷史被封存住，人們臨走時沒帶上的物品一點點陳舊、褪色、衰敗、腐爛、消逝，草木從300多幢建築里長出來，灌木叢、矮松和楊柳十分繁盛。

大自然重新佔領了這裏。沒有人，就沒有直接傷害，野生動物在隔離區多了起來：山貓、貓頭鷹、大白鷺、天鵝、棕熊、歐洲野牛、蒙古野馬、獾、河狸、野豬、麋鹿、狐狸、野兔、水獺、浣熊、棕熊、猞猁、紅鹿、駝鹿、狼、水鳥、灰藍山雀、黑松雞、黑鸛、鶴、白尾雕、老鷹……

普氏野馬

歐亞猞猁

切爾諾貝利地區附近的野牛

有研究發現，在隔離區內的動物比如老鼠已適應了輻射，它們的壽命和沒受輻射影響地區的老鼠相差不大。但一些小型動物如鳥類、齧齒類、昆蟲受輻射污染的影響已經顯露，出現腫瘤、白內障、腦萎縮及發育不正常的跡象。

大部分動物在這裏繁衍得很快，哺乳動物數量比核泄漏之前還要多，生態學家在這裏發現過14蝙蝠，其中3種已處於瀕危狀態，有科學家在隔離區觀察了五週，用鏡頭就捕捉到了1只歐洲野牛、9只獾、10只紅狐狸、26只灰狼、21只野豬和60只狸貓。

這裏的狼的密度甚至比美國黃石公園還要高，烏克蘭國家科學院一名研究狼的專家瑪麗娜·斯科芙利亞説， “（在切爾諾貝利區域）我們學着狼嗥叫，沒想到山頂上的小狼崽們聽到後馬上朝我們對吼起來。”

從禁區變成旅遊景點

以發生爆炸的4號機組反應堆為中心，方圓30公里內的隔離區核輻射值逐年下降。2016年11月，由多國捐建的反應堆新掩體“石棺”竣工，跨度257米，高120米，長150米，將舊石棺完全覆蓋，號稱能使用100年。

牌子上寫着“切爾諾貝利”

自此，核輻射影響降到最低，數值進入正常範圍，來切爾諾貝利隔離區旅遊成為熱門項目。切爾諾貝利被軍方看管，月薪太低的軍人們和旅行社一起開發了切爾諾貝利旅遊項目，參與利潤分成。

在導遊帶領下行走於隔離區的遊客們

景點包括髮生事故的4號機組反應堆及核電站冷卻水渠，被廢棄的普里皮亞季城，切爾諾貝利城行政中心，核污染救援設備墳場等。推薦的項目包括看野生動物，以及在核電站冷卻水庫邊給看上去有點變異的巨大鯰魚餵食。

很容易就能找到切爾諾貝利旅遊項目，明碼標價，從一日遊到五日遊都有，一般一天均價為一百多美元。每年來這裏探索的一萬多名遊客來自世界各地，導遊除了保證他們的安全以外，還要講解事故發生時的情況、展示蘇聯時代的社會生活，許多年輕的遊客由此才意識到切爾諾貝利不僅僅是他們玩過的遊戲裏的一個地方。

本月切爾諾貝利一日/兩日遊價位表

在空曠的普里皮亞季大街上游蕩，你可以看到模範城鎮曾經的輝煌。這裏還有如今已經很難看到的列寧雕像——前蘇聯解體後，烏克蘭境內的所有列寧雕像都被清除，但切爾諾貝利？由它去吧。

廢棄的普里皮亞季遊樂園，本來計劃在1986年5月1日正式開放，以慶祝五一節日，但4月26日幾公里外發生了核事故，為了安撫居民，這個公園在撤離前匆匆開放過幾個小時，公園裏黃色的摩天輪成為切爾諾貝利災難的象徵，在這裏，不少遊客會把布娃娃放到摩天輪上擺拍，製造出略恐怖的拍攝效果。

在為期數日的旅行中，除了著名景點的打卡，根據旅行社的介紹，你“有一個獨特的機會讓自己沉浸未被摧毀的美妙自然中”，還能遇到一些奇特的人，他們在災難之後，偷偷搬回了隔離區，定居下來。

​那些定居在切爾諾貝利的人

在未來2萬年，隔離區都不適合人類居住。但實際上，切爾諾貝利從來沒有成為真正的無人之境。首先，在核事故爆發之後，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並沒有全面關停，六千多名工人在這裏繼續工作了14年，直到2000年。

工人在回家前接受輻射檢查

切爾諾貝利核電站方圓十公里，只有軍隊駐紮，而方圓30公里的隔離區裏，上百位悄悄“回遷”的老人們定居了下來。

定居在隔離區的老人

“因為這是家。”他們懷念故土，執意要回，政府來趕了一次又一次，他們偷偷回了一次又一次，後來也沒人管了，都是七十多歲退休的老人，離死也不遠了。他們自己種植、畜牧，物物交換，自給自足。

也有新人出現。2015年，瑪麗安·科瓦倫科（Maryna Kovalenko）帶着兩個十幾歲的女兒們住到了這裏。

科瓦倫科一家在隔離區的後院中踢足球

她所在的工業城鎮Toshkivka本是烏克蘭的煤炭中心，因為戰爭衝突，已經有1萬人喪生，約200萬人流離失所，最終她選擇離開，經過長途跋涉，住進了隔離區廢棄的村莊裏。

“我不在乎輻射，只在乎有沒有炮彈在我的孩子頭頂飛過。這裏非常安靜，我們睡得很好，不需要到處躲藏。”

大概有十多個和她們家一樣情況的家庭，大多數人是通過朋友或鄰居的推薦，有人只是搜了一下“烏克蘭最便宜的居住地”，結果為切爾諾貝利附近。

房子外部

房子內部

這裏的房子確實便宜，不到幾百美元的價格就能從原住户手裏買到一棟房子。但科瓦倫科實在太窮，根本出不起這點錢，於是就和當地的管理委員會簽了一份合約：她們住進一棟房子，照顧這家患老年痴呆症的老人，老人去世後，這棟房子就屬於她們了。

科瓦倫科的女兒在摘蘋果

這裏有基本的生活設施，比如煤氣、電和手機信號，她們用的水需要反覆煮沸後再使用，這裏的核輻射仍然不能被視為安全，但科瓦倫科一家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她們在逃離更危險的東西——戰爭。

“輻射可能會慢慢地殺死我們，但它不會槍擊或轟炸，

活在輻射中，比活在戰爭中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