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家暴的童年：深圳虐童事件調查_風聞

來源：澎湃新聞

12月24日是西方的“平安夜”，而對於深圳市寶安區的一處城中村社區來説，這幾天過得很不平靜。兩天前，一則由自媒體發佈在網絡的視頻引爆了輿論。視頻中一個穿着藍色校服的女孩先後被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毆打，女孩在被打過程中既沒有反抗也沒有哭泣，另一個男孩在一旁看着，其間也伸手打了女孩。事後，當地警方介入調查，社區和婦聯表示對兩個孩子進行了保護。同樣為人母，一位來到事發地附近的市民稱，困惑於這對父母的行為，也擔憂被打女孩將來的命運。

涉事家庭陽台上的盆栽和衣物 澎湃新聞記者 沈文迪 圖

“紅臉”劉大華

視頻中的事件發生於深圳市寶安區西鄉街道的一處社區，高低錯落的住宅樓彼此捱得很近，留給通行的空間狹窄，小巷裏經常有外賣騎手穿梭來往。劉大華（化名）和妻子陳秀文（化名）的家就在一棟被大樓環繞的四層小樓中的第二層。街坊介紹，劉大華一家人租住在這裏至少有三年，視頻中被打的女孩和另外一個男孩是他們的孩子。一位步履蹣跚的老婦人常在這座小樓東側的鐵門外散步打牌。據附近的人介紹，老人是小樓的房東，住在一樓，今年90歲了。而老人操着粵語説，自己不是房東，房東在香港。有街坊指着小樓北面一扇鐵門説，老人住在一樓，其他租户都是從北側的後門進去的，只有租户進出時後門才會打開。

小樓的鐵門 澎湃新聞記者 沈文迪 圖

住在小樓裏的李先生稱，整座樓一共住着四户人家，每層一家，一個月租金在4000元左右，直接轉賬給房東。在李先生眼裏，平日裏劉大華一家還比較和睦，經常在週末的時候帶着孩子出去遊玩。“喏，他的車還停在那。”李先生指着一輛銀色別克小轎車説，劉大華為人挺客氣，見面了都會打招呼，而陳秀文則不多見，“她好像是個上班族”。沿着社區最熱鬧的一條街道走過多家店鋪，提起劉大華的名字沒有太多人知道，但一説“紅臉”，大家都知道是誰了——劉大華的右臉上有一塊紅色胎記。街坊徐超（化名）介紹，“紅臉”來自廣東梅州。“大概是去年吧，我在打牌沒有錢了，後面有個人聽到我的口音認出來我是老鄉，硬借給了我1000塊錢去玩。”徐超説，他和劉大華正是從那時候認識的，他覺得劉為人挺豪爽，出手闊綽，但不知道他是做什麼工作的。“他家的窗户常年都是關着的。”另一位和劉大華一起打牌的牌友回憶，劉大華曾經跟他説過，自己經常往返於深圳和香港，靠着“走水貨”（意為走私）一天能賺不少錢。在視頻中，劉大華身穿美團外賣的衣服——美團公司在12月23日發出聲明稱，劉大華曾為深圳騎手，於2018年8月26日入職，12月6日離職。

劉大華租住的四層小樓 澎湃新聞記者 沈文迪 圖而陳秀文很少被街坊提起，大家都説她不怎麼露面。在視頻曝光前的一天，陳秀文曾去購物，和附近的人搭了幾句話。街坊陸鳳（化名）介紹，陳秀文個子一米五左右，戴着眼鏡，去年身材還很胖，但到年末突然就“瘦成了一道閃電”。“她至少減了30斤。”陸鳳回憶，陳秀文説自己是通過跑步瘦下來的。12月23日，深圳市寶安區委宣傳部發布通報，證實毆打女孩者系親生父母；西鄉街道一位工作人員表示，視頻中另一個男孩也是打人者的孩子，比女童大一歲。但街坊們都覺得兩個孩子應該是姐姐和弟弟的關係。“（孩子）我們見的也不多，不清楚他們的情況，在哪讀書也不知道。”街坊們説。

深圳市寶安區委宣傳部官方微博@陽光寶安通報

“家暴”風波

在一些鄰居的眼裏，劉大華為人熱情，看到熟絡的朋友在路邊吃飯還會幫忙買單，從未見過他或陳秀文在公共場合打過孩子。但街坊何萍（化名）説，“公婆倆”去年就打過孩子，只是礙於鄰里之間的面子沒人敢説，“他兒子都説過，總是打我和媽媽”。何萍説，劉大華平時愛好打牌，經常出現在他所居住小樓對面的麻將館裏，平日裏有輸也有贏。據牌友老K（化名）反應，劉大華還會經常到外面去打“三公”，一種流行於廣東、福建等地的棋牌遊戲。當被問起打“三公”是不是賭博時，老K反問了一句，“一晚上好幾萬上下，這還不算賭博啊？”

老人們在街邊打牌 澎湃新聞記者 沈文迪 圖

何萍介紹，以前在社區內有不少麻將館，有些帶孩子的婦女或不上班的人下午或晚上閒着沒事就喜歡打牌，賭賭小錢。大約在半年前，社區開始整治，不允許居民開設麻將館。“就連玩玩不來錢的那種也不行，只能去專門的茶樓或者會所裏打。”徐超説。多位街坊回憶，正是在麻將館，有一天陳秀文找了過來，控訴正在打牌的劉大華在外面“摳女人”（方言，意指出軌），夫妻倆發生了爭執。等到今年上半年的某一天深夜，何萍聽到門外一陣吵鬧聲，剛剛回到家的徐超也從樓上看了下去，發現是劉大華和陳秀文在廝打，陳秀文不停指責劉大華出軌，隨後開始大叫救命。何萍回憶，陳秀文摔倒在地上，劉大華對着她的膝蓋連續踩踏了好幾腳，陳一度無法獨自站立。何萍見狀上前去扶，只見陳秀文被打得有些失禁，隨後在鄰居的幫助下上了樓。“派出所的人來了之後還問她要不要抓（劉），但是那個女的怕這個男的，猶豫好久不敢説，就不了了之了。”何萍回憶，她也不知道是誰報了警，那天鬧到凌晨一點多，周圍的人都知道了。“虐童”視頻徐超覺得，劉大華是個對孩子“嚴格”的父親。有一次他路過劉大華家樓下，看到劉正在用水槍沖洗自己的轎車，還不忘回頭朝着樓上大喊，督促孩子做作業。“他還是挺勤快的，每天到點了就買菜回家燒飯給孩子吃。”徐超説，在家裏主要是劉大華做飯，雖然陳秀文也做，但劉覺得妻子手藝不行。有次他們在打牌時，劉大華拿出手機給牌友們展示，自己在家中裝了監控，通過一款手機APP就能實時看到家中的動態，觀察孩子是否在安心學習。正是這個監控將劉大華夫妻毆打女孩的行為公佈於眾。公開視頻的人叫“王華禮”，其認證微博的身份標記為某環保組織的工作人員。12月22日，“王華禮”將一段長約4分鐘的視頻發佈於他自己的微信公眾號，隨後他配合警方進行了調查。12月24日，他帶着自己的孩子經過劉大華的小樓，沒有多停留，顯得有些驚魂未定。他看到記者後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表示不能接受任何採訪。

樓房之間的空隙狹小 澎湃新聞記者 沈文迪 圖在早前接受南方都市報的採訪時，王華禮表示，在9月底有人找到他，爆料劉大華家中有家暴情況，並且有視頻為證。爆料人自稱是劉大華的牌友，曾將手機借給劉大華登陸APP查看監控，所以她的手機能自動登陸劉家的監控。隨後王華禮大約打開了3-4次，每次都能觀看最近5天的監控視頻，他把虐待女童的段落下載下來。但在幾次打開後，就無法登陸了。12月25日，王華禮在網上發佈了一篇致歉信。在文章中，王華禮表示自己此前欺騙了公眾，“其實我認識兩個孩子的父親，還當着警察的面打過他一拳”。除此之外，他對劉大華的行為進行了控訴，同時對視頻沒有給孩子打碼錶達了歉意。這篇文章隨後被刪除。

“人身安全保護令”

12月23日，寶安區委宣傳部官方微信@陽光寶安發佈通報稱，寶安公安分局立即開展核查，將劉大華和陳秀文帶走調查。經詢問，父母二人對毆打女童的事實供認不諱。初步調查情況與視頻相符。經法醫檢查，女童體表未發現明顯傷痕。區婦聯已向寶安區人民法院申請女童人身安全保護令。隨後西鄉街道披露，女童在街道專業心理輔導老師和社工陪護下，飲食睡眠正常，溝通交流狀態良好。經過醫院全面體檢，女童身體各項指標正常，將繼續上學。 

西鄉街道通報

23日下午，有多位市民來到劉大華家的樓下，向附近居民打聽女童家中的情況。她們擔心，今後孩子如再回到父母身邊，會不會再遭到毆打。社區居民委員會工作人員則表示，後續還會定期走訪，保障女孩的心理健康。12月23日凌晨2點13分，劉大華髮了一條朋友圈，“微信聯繫！電話關機！給人騷擾！”並配上了一張手機主頁截屏——背景圖為一張父親節主題的壁紙，上面寫着“for father“。事件發生後，他的家中始終無人，從樓下望去，二樓陽台有不少盆栽和曬出的衣物。徐超曾通過微信向劉大華喊話，“大華大華，你搞咩啊？”至今沒有回覆。27日晚，深圳警方發佈通報，女童父母被採取刑事強制措施，視頻發佈人王某和提供人鍾某被行政處罰。

劉大華的微信朋友圈截圖 受訪者供圖

劉大華一家租住的四層小樓，二樓一片漆黑 澎湃新聞記者 沈文迪 圖

警方通報 微博@平安寶安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