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正確地“黑”SpaceX（六）：中國航天的“廉價時代”-查攸吟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查攸吟】

寫到如今，我們已將SpaceX的歷史、它的發射工具，以及其未來規劃和構想，大致勾勒了出來。諸位僅從語氣和描述也可以看出，筆者對這家被媒體和受到引導的圍觀羣眾不遺餘力神話、吹捧的企業頗有幾分不屑。

然而，這也是到了筆者表明自己立場的是時候了。

首先，作者是否支持該企業？回答：是的，支持！

其次，作者對該企業持什麼看法？回答：也許是美國航天業未來的希望？

最後，作者是否認為該企業的歷史值得中國航天人去學習？回答：口丕！

為了充分説明這些問題，我們非常的有必要詳細談一談美國的航天發射市場的問題。特別是多次並且反覆提到的聯合發射聯盟（United Launch Alliance）。

ULA，是一個由波音防務、空間與安全集團（BDS）與洛克希德•馬丁空間系統公司組成的聯營企業，其業務方向，是為世界範圍內的客户專門提供航天發射服務。在SpaceX異軍突起之前，它是美國航天發射領域毫無疑問的壟斷者，尤其是NASA為了節約成本、將4架航天飛機全部退役後，它一度成為美國唯一擁有航天發射服務提供商。

ULA的特點，兩句話可以概括：一、技術好；二、政商勾結、店大欺客。

先説技術好。ULA運力最大的火箭重型德爾塔，採用了少見的全液氫液氧方案，助推級和芯級全部以昂貴的液氫為燃料，高昂的成本換來了高運載係數（LEO運載係數3.93%，GTO運載係數1.94%，為目前世界投入實用火箭中的最高紀錄），它的起飛發動機RS-68A也是世界上推力最大的液氫液氧發動機（海平面推力高達320噸，真空推力363噸）。另一款主力火箭Atlas-5的“半人馬座”上面級則被稱為“世界上最好的低温上面級”，使用液氫液氧燃料，幹質比和發動機比衝都很高、性能非常優越。

宇宙神系列火箭——目前世界上最好的中型運載火箭

德爾塔系列——目前世界上最棒的重型火箭。然而ULA在報價方面，也充分體現了“好貨不便宜”的精髓。更是憑藉其在代議機構內的代理人，肆無忌憚地對美國國庫敲骨吸髓……

但是，優越性能的另一面，是高昂的成本，ULA的發射價格高得嚇人——當然這口黑鍋不能扣到先進技術的頭上，而是緣於ULA的第二個特點：政商勾結、店大欺客。

ULA的發射單價每年都在漲。以最近兩年的標準，每年，不管有沒有發射任務，都會獲得一筆10億美元的政府撥款、用於維持發射能力。美國現在的航天發射活動並不頻繁，2015年ULA的發射計劃是13次（9枚Atlas-5火箭、3枚Delta-4和1枚Delta-2運載火箭），平均分攤下來，每次發射的成本憑空增加7692萬美元，這已經相當於Falcon-9 v1.2的單次發射報價。

ULA的火箭採購報價也非常高昂，美國空軍定期向其授予發射合同，請注意，沒有競爭對手、直接籤合同。一個典型的採購包，36枚火箭芯級（助推器也單獨算）、執行28次航天發射任務，價格是110億美元——這不是虛構和假設，而是2014年剛剛發生過的事實。

當然，ULA自己也在2015年3月作出了辯解：這是誤導和抹黑！110億美元的合同總價沒錯，36枚火箭芯級、28次發射任務也沒錯，但這只是合同的一期、後面的二期還有50次發射，110億是總共78枚火箭的採購費用，發射費用另算、69億美元。

這個辯解很有美國特色，看起來無懈可擊，實際上這就是一份釣魚合同，有虛、實兩部分。28次發射任務是“實”、後面的50次發射任務是“虛”，到時候，通貨膨脹、成本增加啊，新火箭的研發費用分攤啊等等理由。總而言之就一句話：掏錢吧您吶！不熟悉這個套路的讀者，請參見F35戰鬥機的研發歷史，這是美國軍工－政客－軍頭聯合體使老了的招數，得心應手、輕車熟路。

需要指出的是，ULA的金主也是美國政治集團的主要贊助人，他們對政治團體的捐款覆蓋兩黨的許多重要議員。換而言之，國會里的議員們有許多是靠着ULA資方的政治捐款才能當選的。那麼，這個結果也就不值得奇怪了。

ULA現任首席執行官，相貌清奇的託瑞·布魯諾。由於SpaceX的冒起，ULA目前在美國發射市場內隻手遮天的趨勢有所緩解。然而，只不過是“緩解”罷了

最近若干年，圍繞着ULA店大欺客、依靠壟斷地位獲取暴利的爭議，堪稱連篇累牘、熱鬧非凡。還是説單次發射報價，SpaceX指責ULA單次發射價格高達4.6億美元、順便還給自己打一把廣告：本公司以ULA這個黑店為行業之恥，我們鄭重承諾，類似的發射任務、良心價，單次9000萬美元、單次9000萬、單次9000萬，重要的事情説三遍！ULA則直呼冤枉：不是4.6億，只有2.25億、而且將來會降低到1億美元……

這真是一出熱鬧非凡的撕X大戰，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而上述問題，也是導致一直以精明強幹著稱的NASA會甘於去當冤大頭，在2008年投下鉅額訂單挽救這家瀕臨破產的企業的原因。説到底，不是因為NASA當時多看好SpaceX，更不是因為其不願意遵守商業規範、非要搞這種惹得長期合作伙伴ULA不高興的勾當，而是確確實實、真真正正被ULA給逼急了。

好了，説明白了上述問題，讓我們回到本段最初的看似矛盾的問題——類似上述已嚴重製約美國航天市場良性發展，平白吞噬納税人鉅額公帑的荒唐鬧劇，在中國航天界存在麼？仰賴“體制問題”的優勢，沒有！

既然如此，請問為何會有那麼許多原本根本不在意火箭發射那些事的人，因為一些充滿媒體人無知無畏的吹噓新聞，就信誓旦旦地要效仿美國的商業化航天模式？

因為，人類社會發展至今，已真正邁入的信息化社會——即大量信息呈現氾濫的時代。在這個時代，大行其道的是各類社會化媒體。這也即意味着，社會原本的分級機制遭到了徹底的顛覆。這個結果，必然使得許多見識少卻有強烈表達慾望的人，也有了跑來公眾場合發言並且有可能被關注的機會。而在原本的體系裏，這些人的蠢話往往連他們的村子或者小區都出不去，只限於在對着瓶子吹啤酒摳腳時扯淡一番。

看看最近英國公投脱離歐盟的鬧劇，便知道上述可能會讓無數人膝蓋中箭的言論的真實性、正確性。畢竟，人類社會的平均智商是遵守“木桶效應”的。

結尾

2016年6月25日，北京時間晚上20點整。中國新一代中型運載火箭長征七號，在新建成的海南文昌發射基地點火升空。22分鐘之後，上面級推進其搭載的縮小比例新一代宇宙飛船返回艙模型，順利進入軌道。

2016年6月25日20點整，中國航天新一代廉價型中型運載火箭長征七號首射成功。由此，中國航天進入了“廉價”時代

這是中國航天新一代中型運載火箭的首次試射，其任務包線與獵鷹9火箭有很多重疊區域。在預示着中國航天的一個全新時代的到來的同時，長征7號也與獵鷹9號一起，宣告着人類航天發射事業，正式邁入廉價化的時代。

而此時此刻，ULA的噩夢也正接踵而至。

蘇聯時代航天產業留給俄羅斯的最寶貴遺產——RD-180型液氧煤油火箭發動機。此前，由於資金匱乏，俄國被迫引入美國航天企業的資金以便完成該引擎的最後開發工作。但這也使得美國企業獲得了生產或購買該引擎的機會。對ULA而言構成其中型運載火箭業務核心的宇宙神5型運載火箭，便是圍繞着該引擎來設計的。由此可見，一旦該引擎的來源遭到掐斷，對其業務將造成何種程度的打擊

隨着美俄自烏克蘭危機的交惡，俄羅斯被歐盟美國的聯合制裁，作為對美國的報復手段，俄國亦同步停止向美國企業出口強大的RD-180型液氧煤油引擎。而該引擎，是ULA重要的中型運載火箭宇宙神系列的核心部件。換而言之，隨着俄國對美火箭引擎禁運的開始，ULA用於支撐其發射業務重要一臂的宇宙神火箭項目，即將面臨停擺的處境（ULA庫存的RD-180引擎，僅夠保障宇宙神火箭發射至2017年中）。

此時此刻，SpaceX正是滿手好牌的美妙時光。撇開走黴運的對手不説，其發射業務不但初涉軍事項目，下一代液氧甲烷引擎項目亦進展順利……那麼，美國航天事業的未來，能否憑藉這家在美國這個特殊體制下的“攪局者”的出現而重新回到那個日新月異的偉大時代？

這一刻，筆者摒棄一切對於商業炒作行為、水軍以及腦殘粉的厭惡與唾棄，對SpaceX致以最誠摯的祝願。

本文系觀察者網獨家稿件，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台觀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關注觀察者網微信guanchacn，每日閲讀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