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長江：中國人的負債真的接近美國嗎？
【文/ 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夏長江】
近段時間，中國人的負債成為關注的熱點，有多篇文章談到中國人負債接近美國等發達經濟體，最吸引眼球的是某主流媒體海外版的文章。中國人的負債引起關注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原因是中國沒有官方的調查統計。中國居民或家庭資產債務的調查報告是重要學術成果，而美國則不然。美國官方有兩個家庭資產債務調查，一個是美聯儲的，一個是人口普查局的，兩部門資產和債務數據稍不同，主要原因是口徑不同。
有關居民及家庭債務的指標主要有四個：一是債務與資產比（又稱資產債務率），即債務/資產。二是債務與收入比。三是還債與收入比。四是居民債務與GDP的比，有稱之為居民部門槓桿率。槓桿率的含義是債務與自有資產的比率，債務風險與自有資產成反比，槓桿率越高風險越大。
債務分家庭調查和總體測量。一般家庭調查前三個指標，總體測量居民債務相關的指標。
討論債務首先要正確理解三個概念，即住户、居民、家庭，住户、企業（非金融公司和金融機構）、政府和非盈利組織在GDP核算時是並列概念。居民、家庭都是住户的下屬概念。住户包括居民、農户和個體户等，在資產債務調查時，非盈利組織與住户並列，如國際清算銀行數據有時標為住户，但註釋是住户和非盈利組織（參見圖2），美聯儲資產債務調查也將兩者並列。
居民包括家庭人口和集體人口（居住在學校、企業、軍營、監獄等集體宿舍人）。居民可以表述為個人，如中國央行的個人購房貸款、日本央行的個人貸款等。
注意：Households可翻譯為住户、居民、家庭，如Households可能包括非盈利組織，family不包括非盈利組織，具體含義應詳細看註釋並分析，混淆住户、居民、家庭三個概念，將錯誤地認識中國債務情況（參見表4）
中國家庭資產債務率接近美國嗎？
所謂的家庭資產負債調查實際上有三類，一是住户調查，包括家庭、農户和個體户，西南財經大學的就是此類。二是家庭調查，只調查家庭生活類，股票也只算投資的，不包括上市前的原股權，國內調查此類很少。三是混合型調查，即資產是住户的，債務以家庭為主，美聯儲的就是此類。
讀懂表1有三點，1.有什麼項目？2.條件平均數是什麼意思。3.所有家庭及各項平均資產和債務是多少？
家庭資產分為兩類，一是非金融資產，二是金融資產；家庭債務也分兩類，一是住宅債務，二是消費（分期）債務。
條件平均數的意思是，有這項資產或債務家庭的平均數，並不是所有家庭平均數，如2016年美國條件平均資產是79.2萬美元，意思是99.4%的家庭有資產，所有家庭的平均資產是78.7萬美元。同理，所有家庭的條件平均債務是12.34萬美元，77.1%的家庭有債務，所有家庭的平均債務為9.5萬美元。再如2016年美國家庭非金融條件平均資產是49.8萬美元，非金融資產有六個項目，計算所有家庭的平均數要加權平均。
債務項目與資產項目並不對應，如有經營資產，沒有經營債務；有非住宅房產，沒非住宅房產債務。同時，債務不包括投資（股票、基金、債券等）融資產生的債務；也不包括借款（非金融機構），不包括醫療債務（拖欠醫療機構的）。
集體人口的債務不能算為家庭債務，如教育貸款分三種情況：家長貸、學生貸、共同貸，家長或共同貸的是家庭債務，學生貸的不歸家庭。如子女與父母同住（不論是否成年）的債務歸家庭。
2016年美國家庭資產債務率平均數為12.1%（家庭平均債務9.5萬美元，家庭平均資產為78.7萬美）。美國家庭資產債務率中位數為36.2%。
中國調查研究住户（家庭）債務的機構少説十幾個，西南財經大學等長期研究，有一定的代表性。
西財大的住户債務口徑大於美聯儲，包括經營債務、借款、醫療債務等，此口徑的比率中國就低於美國，如同口徑中國更低。
中國居民債務與GDP比接近美國嗎？
households有住户或居民的兩個意思，因此households與GDP的比也有兩個意思。央行金融機構信貸收支表的貸款是指銀行、信用社和財務公司，包括信託投資公司、金融租賃公司、汽車金融公司信貸（含拆放給非銀行業金融機構款項，含公積金），債務項目比家庭要少；住户及居民債務是總體測量，總體測量官方數據更加可靠。
分析表4可知:1.住户貸款多於居民貸款，是居民、農户和個體户等的共同貸款。2.中美分類不同，中國分為消費貸款和經營貸款，美國分為抵押和消費貸款。3.中國的經營貸款是美國的非房、非農和農户貸款（農户包括農場）。4.中國金融機構的消費概念與GDP核算的消費不同，中國消費貸款(Consumption Loans)包括房貸（住宅和商用房），美國房貸分別統計在抵押貸款和房產信用額度。5.美國的消費貸款包括房產信用額度。6.住户經營貸款是（農户和個體户等）用於經營的流動資金、購置或更新經營設備、支付租賃經營場所租金、商用房裝修等。
從從央行註釋可知，住户經營貸款不包括購置車輛，所以消費貸款包括農户和個體户等購車，從消費貸款中剔除農户和個體户等購置非家庭用車的部分（美聯儲註明有卡車、拖車、工程車等），才是居民貸款。如將車輛、教育貸款假設全是居民的，即中國消費貸款近似居民貸款。
圖1 美國居民債務與GDP的比。來源 美國統計網站
圖1口徑是居民貸款與GDP的比，2016年，美國是80.1%，中國消費貸款是33.7%。住户貸款與GDP的比，美國是96.7%，中國是44.9%。
有的認為，居民債務與GDP的比，不少發達經濟體是60%以上，加上借款和網貸等，2017年中國居民與GDP的比達56%以上，與發達經濟體相差無幾。
圖2 國際清算銀行住户和非營利機構信貸佔GDP的比（不包括借款和網貸等），來源：國際清算銀行
注：2014年是37個經濟體，2016/17年是43個（比率從高到低）。23個發達經濟體包括瑞典、澳大利亞、丹麥、荷蘭、挪威、加拿大、新西蘭、英國、瑞士、美國、葡萄牙、、芬蘭、西班牙、盧森堡、希臘、比利時、日本、法國、德國、冰島、奧地利、意大利和愛爾蘭。9個亞太經濟體包括韓國、馬來西亞、香港特別行政區、新加坡、泰國、中國、印度尼西亞、印度和沙特阿拉伯。5箇中歐和東歐經濟體包括波蘭、捷克、匈牙利、土耳其和俄羅斯。6個拉美為主（1個非洲）經濟體包括智利、南非、哥倫比亞、巴西、墨西哥和阿根廷。
圖2是國際清算銀行住户和非營利機構信貸佔GDP的比（不包括借款和網貸等），2016-2017年口徑是住户所有核心債務（Total credit to households core debt）與GDP的比，此概念比2014年有兩個重要變化，即所有信貸，即是核心信貸，非核心標準不詳（或有非盈利組織的）。
2016年發達經濟體平均比率為77%（如將韓國、香港和新加坡移至發達區，比率相近）。2016年亞太區為50%，如將韓國、香港和新加坡移亞太區，平均比率降為38%。
國際清算銀行2016年，中國households核心債務與GDP的比是44.4%，是住户口徑；美國約79%，近似居民口徑，從住户貸款剔除18%的非核心。
經分析比較，無論什麼口徑，發達經濟體的平均比率77%左右，中國與發達經濟體並不是相差無幾，與美國差得更多！
中國債務收入比接近美國嗎？
債務收入比分家庭調查和總體測量。2016年，美聯儲的家庭債務收入比為92.6%，這個家庭平均收入為10.27萬美元。美國官方有三個家庭收入數據，除美聯儲外，還有人口普查局的7.45萬美元、勞工統計局的7.47萬美元，美聯儲比人口普查局和勞工統計局（下簡稱兩部門）約高38%左右（約2.8萬美元）。
為什麼美聯儲的這麼高呢？美聯儲的收入是按2012年收入新定義調查統計，與2011年前的調查範圍、調查方法、指標口徑有所不同。美國收入數據與中國國家統計局主要有三個不同：
1.中國國家統計局的收入是四項（生活支出總收入），即工薪收入、經營淨收入、財產性淨收入、轉移性淨收入。美聯儲的多一個，即主要雜項收入，有部分出售財物（資產）收入。
2.美國兩部門的是收入項目也是四項，與中國國家統計局的數目相同，但美國收入不是淨收入，如利息，中國是收和支的淨值，美國（含美聯儲）只是利息收入（利息支出列支出）。
3.將自營（自產）、自消費的計為收入。
美聯儲的人均收入（家庭收入除平均人數）與經合組織的人均淨收入基本相同。
2016年，美聯儲家庭債務收入比為92.6%，用兩部門的家庭收入，家庭債務收入比將超100%；中國家庭債務與收入比要低於63%。
有的認為，中國居民債務與居民可支配收入的比，2017年8月為77.1%，加上借款和網貸等更高。
來源 西南財經大學和中騰信《中國工薪階層信貸發展報告》
此表的標題是債務收入比，實際是居民債務與淨收入比，2015年中國是63%，美國是112%，中國遠低於美國。
圖3 經合組織成員居民債務與淨收入比
表6
西財大註明“表57”數據來源於經合組織，從上面3張圖表可知，西財大的債務與收入比，與經合組織的居民債務與淨收入比相同。2015年，美國為111%、日本135%、韓國為169%、俄羅斯為29%。
有的認為，中國居民債務與可支配收入的比接近發達經濟體。首先要正確翻譯居民收入與可支配收入。
表7可知，第二列是可動用平均收入（Mean disposable income），最末行才是可支配平均收入（Mean discretionary income），不能將可動用收入（disposable income）誤解為可支配收入，將中國住户債務與居民收入比，或居民債務與居民可支配收入比，特別是住户債務與可支配收入比，與圖3的進行國際比較不能得出科學的結論！
中國還債收入比接近美國嗎？
中國研究中國還債與收入比的極少。還債收入比指標比債務收入比，更能反映一個還債能力和債務負擔水平。美國勞工統計局的家庭支出包括利息，本金假設從結餘（存款）等償還。美聯儲的還債與收入比的還債是本息，並明確説明，用公式估計，並假定還貸年限，假定最低還款額，設為30年固定利率。
2016年，美聯儲的家庭還債與收入比為10.8%（家庭還債1.11萬美元，家庭收入10.27萬美元）。按美國兩部門的家庭收入，家庭還債與收入比在15%左右。
假設中國教育、汽車等貸款全歸家庭（美國家庭約佔三分之二），房貸16年還清（國際清算銀行假設還貸年限是18年，中國央行可查年限的數據僅16年），中國家庭還本息與收入比約9.5%左右。
客觀地説，中國近十幾年來房貸增長較快，年均增長超20%；但房貸控制在消費貸款的76%左右（2016年美國為76.7%）。從家庭償還房貸的來源看，除四項收入外，重要的來源是出售房產，特別是換房（出售再購買）。中國房價幾十年來處在上升通道（有所波動），在有首付和已還部分的情況下，貸款額少小於房產實際價格的概率較大，金融機構變現抵押房產的風險較低。2007-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發生的條件是，原房貸無需首付或很少（危機後改進）；次級貸款較多，特別是所謂的金融創新-次債交易市場化。
中國控制家庭債務風險關鍵是，房貸增長要低於居民收入的增長，房價上升要低於房貸的增長。
結束語
中國經濟崩潰論的論據之一是中國政府債務嚴重。由於中國沒有官方統計，境外一些機構評估中國政府債務問題非常嚴重。中國政府組織了兩次了全面、深入地審計，實際情況與境外機構的評估大相徑庭！此後，中國政府債務問題嚴重的忽悠勁就小多了。
可喜的是中國按《國民賬户體系2008》將進行資產債務統計，如有居民及家庭資產債務統計就更好，借款和網貸等也就不再成為數據之迷，如果央行和國家統計局聯合實施能發揮各自優勢，央行能準確的知道合同還債年限，貸款人、還債人拖欠人的數量；國家統計局能反映借債、醫療債務等情況。屆時，中國學界有關資產債務的報告不再是重要學術成果，只是國家統計的參考，而不是什麼其它！
本文系觀察者網獨家稿件，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台觀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關注觀察者網微信guanchacn，每日閲讀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