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華：為什麼中國大陸女明星少嫁豪門？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楊華】

一

某流量小生與話題小花旦的戀情曝光之後，網絡上發現在中國大陸多是明星跟明星結婚，少有聽説一線女明星嫁入“豪門”的。與之形成對比的是港澳台及韓日女明星一旦有了名氣就容易被爆與某富豪公子同框，並可能在嫁入豪門後銷聲匿跡於影視圈。

之所以會出現中國大陸與東亞其他社會的這種差別，有人從影視行業內部機制去解答，稱這或許與中國其行業內的“明星中心制”及明星高薪酬有關。我認為這還是一種表面的聯繫。這種差別根源在於兩種社會的社會結構之不同，中國大陸是經歷了社會主義革命的地方，而港澳台及韓國日本是資本主義化的傳統社會。

范冰冰曾言：“我不用嫁入豪門，我就是豪門。”（圖/微博@范冰冰工作室）

二

首先要弄明白的是港澳台的女明星為什麼要嫁入豪門。

香港最為典型。香港影視業從20世紀五六十年代開始興盛，出現了大批著名影視明星。這些明星絕大部分來自於香港底層社會，或出生於大陸但成長於香港底層。許多男明星在出名之後開始尋找後路，有的轉向製片、編導等領域，有的轉而開電影公司等，做一些與文化、技術相關的事情，或者是自己當老闆。女星只要出名、又長相出眾，不僅上層社會趨之若鶩，女明星自己也待價而沽，期許嫁入豪門。

那些沒有轉行及轉行未成功的男明星，或沒有嫁入豪門的女明星，等到他們年老色衰、被新人取代之後，好點的可以過上香港普通人的生活，撿點兒演藝圈的殘羹冷炙。但是他們在尚存流量的時候過慣了錦衣玉食、大手大腳的生活，難有積累和節儉的習慣，所以很多人晚景較為淒涼，普通人還不如。20世紀八九十年代出名的那一代男明星還好點，即便沒有轉型成功，還可以利用其知名度到大陸來發揮餘熱，吸引一定的眼球，給70後、80後一點懷舊，賺些辛苦錢。更早的一兩代人就不行了。

無論是男明星艱苦轉行，還是女明星鑽研攀附，都不是為了錢，或不僅僅是為了錢。許多女明星包括最早於1978年嫁入豪門的18歲港姐朱玲玲，50年一遇的無痕美女林青霞，還有寧可做小三也要登堂入室的李嘉欣，她們都是在當紅的時候嫁入豪門，放棄了她們所“鍾愛”的影視事業。

既是當紅，也就流量爆棚，演藝之路理應還很長很寬，只要能吃得苦就有足夠的演藝機會，賺到的錢自然不會少。既然有錢，她們又何苦千方百計嫁入豪門。情投意合？肯定不是，男女雙方不在一個行業何來兩情相悦、情意綿綿。郎才女貌？從曝光的女明星與富豪公子的合照來看，多是美女與野獸。更何況豪門如果長似白馬王子，人家在自己富豪圈子裏找白雪公主方便得多，何必到演藝圈去尋覓。

邢李源與林青霞

女明星們嫁入豪門只為“跳龍門”，從她們生活其中的底層社會踏入可望不可即的上層社會，是一個社會身份的巨大轉變。

香港的明星們無論再出名，在演藝圈混得再好，只要他（她）僅僅是個“演員”，在其社會內部的地位就不高，還被視為給人家逗樂和戲耍的“戲子”。香港社會是沒有經過革命的社會，無論是在中華帝國統治下，還是在英屬殖民地時期，其社會結構皆沒有較大變化，更沒有被顛覆翻轉過。在其社會內部擁有名譽與地位的那些人，是所謂的處在上層的資本家、地主、知識分子、政客、黑社會老大、買辦階級等，英國殖民者來了之後，英國政客是最大的大佬，但香港社會原有的上層依然是上層。

因為沒有經過類似1949年後的打破重整，生產關係沒有解放，使得香港社會的流動性較弱，下層上升的渠道較少，底層和上層更多的是自我複製和自我循環。底層人的子弟依然在底層，成為工人、手工二者、店小二、包租婆等。上層人有更多的資源，他們在上層的各個領域進行資源流動和交換。在上層的律師的子弟可以成為政客，也可以到大學裏面教書，還可以到大公司就職。上層社會的人更容易繼續留在上層社會。

在那裏，上層與下層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社會，不僅資源稟賦不同，而且截然對立。下層人千方百計地向上鑽研，上層人則不顧一切地阻止下層進入他們的圈層，包括將他們行業的准入標準越定越高。越高下層人就越達不到，越達不到就越神秘，越神秘就越想鑽進去。

下層社會子弟上升的正規渠道，一個是讀書，這個是中國的傳統上升渠道。名義上可以，但是在高度固化的社會，讀得起書、上得起好學校，能夠赴英訪美就讀的，也多是上層人的子代，下層子女只能望洋興嘆。通過這個渠道上升的是少數。更何況，香港社會資源流量少，上層的崗位少，競爭很激烈，下層人的機會就少，越發展到現在越是如此。二個是在經濟領域闖蕩，像李嘉誠他們那樣，但是這個渠道只能讓少數人上升，多數人是失敗的。非正規的渠道如混黑社會，到上層之後再洗白也是有的。

李嘉誠（圖/視覺中國）

還有一個正規的上升渠道是進入演藝圈。

在香港傳統觀念中，演藝就是拋頭露面，不是上檔次、上台面的行業，上層社會的人一般不會讓自己的子女進去做戲子。即便要進入這個行業，也會佔據這個行業最頂尖級的、最受人尊敬的老闆和文化技術領域。這就使得，在這個行業蓬勃發展起來的時候，上層人佔據了他們認為屬於上層人的崗位，給下層人留下了大量的“做演員”的機會。

做演員是一門苦力活，跟碼頭賣苦力一樣，不能夠給人提高社會地位，但首先是提供了討碗飯吃的機會，為下層人謀生活提供了出路。即便是跑龍套也能生活得下去。與做苦力不的是，做演員還可能一不小心成為明星。成了明星之後雖然不能做直通車進入上層社會，但是有更多的機會接觸上層人士。這樣，男明星就有更多的資源來轉行，成為影視公司的老闆，成為文化、技術工作人員，成為名副其實的上層人。像周星馳、劉德華等走的都是這個套路，凡沒走通的男明星最終都落魄了。

周星馳（左）在《天龍八部》裏跑龍套

女明星則一旦有了“明星”的身份，就可以接觸那些想在其圈子裏尋花問柳、偷香竊玉的上層男性，或者試圖與女明星婚配來改善家族基因的上層男性。這些女明星便可通過與這些豪門男性結婚而踏入豪門。“一入侯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女明星進入豪門之後就意味着進入了上層社會，其社會地位、政治地位和身份角色立馬為之改變，醜小鴨變成白天鵝。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她們的地位改變了，她們父母兄弟姐妹的地位也隨之改變。這就是下層家庭之所以熱衷於將自己的子女送入影視培訓班、參加各種歌詠、選美比賽的緣故。這是一條可能跳入上層社會的捷徑。

黎姿與馬廷強

相對於男性明星來説，女明星受限於社會性別、個人能力和家庭期待等緣故，一般不會轉行到演藝圈的高端領域去，而是直接找豪門男性結婚。這條路相對省時省力，成功的機會也大，但也要做出犧牲。

嫁入豪門之後，無論其對演藝事業是否鍾愛，這些女明星一般會放棄演藝，不是因為要生小孩要事夫，而是因為豪門不願再讓她們拋頭露面，更不希望她有什麼緋聞而影響豪門聲譽。這是嫁入豪門的女明星要做出的最大犧牲。嫁入豪門之後還要改掉演藝圈的風塵氣息，切斷原來與那些“不明不白”“不三不四”的人的交往。

還有就是要失去現代人的自由身份，納入封建家庭的生活軌跡。她們不再有自主的身份與角色，只有豪門的妻子、母親和媳婦的角色，她們以這些身份參與上層人的社會交往。只有等到“三十年媳婦熬成婆”之後，她們才算有了出頭之日。由是觀之，嫁入豪門的女明星也不一定好過，被豪門趕出來的女明星必定是更慘。

三

中國大陸是經過社會主義革命的地方。社會主義革命的本質就是打破一切等級性的社會結構，實現所有人在人格上的平等，以及在經濟和機會上的平等。後者只能是相對平等，前者較為絕對。在人格上的平等意味着1949年之後，在人們的觀念中、意識形態中和政治正確中，中國社會就不再存在封建“豪門”及所謂上層社會。社會上只有不同行業、不同職業、不同技術等級的差別，不存在社會地位和政治地位的等級之分。

在演藝圈中，舊社會各種技藝人才都被納入到體制內，成為他們行業中為人民服務的“勞動人民”，成就最大的被授予“人民藝術家”、“表演藝術家”的稱號。這些在舊社會被人看低的技藝人員，受到政府和人民的尊重。演員也有技術等級之分，最高級是一級演員。這是對演藝工作的公共性認可，政府都認可了，就意味着向全社會宣示演藝人員不再是社會低下的人，而是平等的社會主義勞動者。在他們中間，以及他們與其他行業之間只有技藝和貢獻的差別，而沒有人格和政治社會地位的差別。

談到“表演藝術家”，可以請出“上街被扔雞蛋”的李明啓老師

改革開放後，影視圈逐漸分化，形成體制內演員與體制外演員的共同發展勢頭。二者皆受到觀眾的喜愛和尊重。伴隨着演藝圈體制機制改革的深入，體制內與體制外的界限越來越小，大部分演員都在市場中獲得充分發展。

最近二十年中國大陸的影視行業發展很快，市場消費很大，明星的收入也越來越高，近數年流量明星更是動輒數千萬上億的年收入。同時，中國大陸其他各行各業也同樣在蓬勃發展，創造了鉅額的社會財富，也出現了諸多的成功人士。但是，在中國大陸仍然沒有形成新的“封建豪門”，社會各行各業的壁壘還不太深，向上流動的空間相對較大。之前沒有成功的人，通過自己的努力現在成功了，現在還沒有成功的人，還能看到未來成功的希望，所以還在努力。

在今天的演藝圈中，純粹做演員做得好，可以在體制內被授予“一級演員”的稱號，得到體制內的認可，在影視市場中獲得相對較高的收入；做流量明星也可以獲得較高的收入和社會的尊重（“追星”，漲粉）；做導演做得好，同樣可以獲得社會認可和高收入，做編導、編劇、製片等，包括影視其他的工作崗位，只要做得好，就能得到社會的承認，就能夠獲得相應的回報。

這個時候，做得最好的演員，也就所謂的（一線）明星，他們即便僅僅是演員，也能夠獲得像導演、製片，像馬雲、劉強東，像清華院士、北大教授，像政治人物、科技人才那樣的聲譽和地位，能夠與他們同台握手、互相致敬，那麼他們還需要轉行去做導演、做製片、辦公司嗎？女明星還需要削尖了腦袋嫁所謂的豪門嗎？不需要。正如范冰冰所言，她們自己就是“豪門”，錢多的很也不乏社會地位和身份。在2018年以前不是有很多影視歌明星進入全國政協嗎，政治地位夠高了。

資料圖來源：時光網

在中國大陸，無論是哪個行業、哪個領域，只要你努力做到了最好，做到了一流，獲得了所謂的“成功”，那麼你就是這個行業、這個領域的“豪門”，你就會得到你所期待的金錢、聲譽與地位。不同行業領域做得最好的這些“豪門”，他們之間擁有一致的社會地位，受到社會的普遍尊重，他們之間就可以進行平等的社會交往，成為朋友，乃至進行資源交換。做學問的人是如此，演員這個行業也不例外。

相對於其他行業來説，演員這個行業在中國大陸目前行業規範不健全條件下，不僅有較高的地位和聲譽，還能夠獲得鉅額的財富，被認為是較容易成功的一個行業。因此，許多經濟較好、地位較高、生活較優越的家庭也紛紛將他們的子女送到這個行業裏去。每年藝考少年俊男美女擠破頭。

與香港底層家庭子弟從事演藝事業不同，中國大陸目前是有錢有地位的家庭的子女在從事演藝事業，只有這些家庭才有能力培養子女的才藝，才供得起他們上高昂的演藝學校、培訓班。踢足球也一樣，拉美國家是窮人子弟在貧民窟踢足球，踢好了就進俱樂部，中國是有錢人的子弟進足球學校。

四

總而言之，新中國成立以後，新政權在中國做了兩件事情，對影視這個行業起了巨大的推動作用，使演員成為一個獨立、受人尊重的職業。一個是打破等級結構，使整個社會不再有封建“豪門”，從而在改革開放後形成了只要成功就是“豪門”的觀念，“個人努力”超越了“封建繼承”。二個是連通全國市場和世界市場，極大地促進了中國各個領域的迅猛發展，影視行業也乘此東風發展了起來，給演藝圈中的人提供了巨大的施展個人才華的機會和空間。

這兩件事的推動，使我們的演員們能夠通過個人的努力獲得成功，獲得“豪門”的感覺。只有這樣，男明星不需要挖空心思轉行，做一個純粹的演員即可；女明星不需要通過婚嫁、犧牲色相、中斷事業來提升自己的地位，她們可以自由地跟同為明星的男演員談戀愛，既有共同的話題，又相互賞心悦目，何愁兩情不相悦？只要不再相悦就可分手離婚，沒有封建羈絆，自由自在，何樂而不為。

最後想問的是，現在的流量明星在曬虐狗照片時，在放言“我就是豪門”時，是否清楚你何以有這樣自由的身份和努力成為“豪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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