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沉思錄：一個帖子告訴你為啥中國足球這麼臭
本屆世界盃上，近年來就已經名聲在外的冰島隊時隔2年之後再一次震驚了全世界，讓一代天驕梅西為之飲恨。這個只有33萬人口的小國能踢出如此具有技戰術風格的足球，令人不禁想起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中國足球。
對於國足已經有了足夠多的嘲諷和口水，但是謾罵和攻擊除了發泄情緒之外，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球迷乃至社會，需要的更多是對中國足球更深入的認識，更理性的思考。為此，沉思錄針對幾個關於中國足球的幾個老生常談的問題進行集中解答，希望能解答一些不怎麼深入關注足球的讀者的疑惑。
如果您是真誠希望中國足球有朝一日能對得起祖國地位的讀者，希望這篇文章能讓您有所收穫；而那些純粹將中國足球視為痰盂，甚至借足球對14億國人進行種族攻擊的讀者，您不會通過這篇文章找到任何共鳴。
中國男足在亞洲、在世界上到底是什麼水平？
在中國球員眼裏，中國隊和5年前以5比1擊敗自己的泰國隊實力差不多，“就是這個水平”——這話是國足主力前鋒郜林説的；在本土教練眼裏，國足在亞洲的排名在第12，大約處於亞洲二流中上游的水平——這是國足2016年殺入12強賽時高洪波的判斷。
而在熟悉中國足球的世界頂級教練看來，中國隊雖然不是亞洲最強球隊，但在這塊大陸上，所有球隊對我們都得懼怕三分。這話不是作者我吹的，而是2016年10月接手國足的世界冠軍教頭裏皮説的——“在亞洲，我們不用懼怕任何對手”。
毫無疑問對於這個話題，圈內人士都沒有一個統一意見，但最具發言權的恐怕不是這些足球人，而是手裏掌握着海量現金流和大數據，甚至可以操控個別比賽的跨國賭博公司。這些公司絕對不可能和錢過不去，因此不會像某些足球圈內人士和球迷一樣，靠拍腦袋去確定球隊實力檔次。所以，這些公司開出的賠率以及讓球盤的定位，是球隊實力檔次的最直觀表現。
從這些賭博公司開出的讓球分檔看，最近幾年的國足在亞洲是一隻與本次衝進世界盃的沙特以及烏茲別克斯坦同檔次的球隊，弱於伊朗、澳大利亞、日本和韓國。至於在一些人眼裏完虐中國的朝鮮隊，現在在賭博公司眼裏是什麼檔次呢？國足主場打朝鮮讓半一，中立場打朝鮮讓半球。換句話説，在賭博公司眼裏，國足實力強於朝鮮一個檔次。
總而言之，球迷怎麼看國足水平屬於見仁見智的話題，但在非常關注資金流向的跨國賭球公司眼裏，國足的實力在亞洲處於一流下二流上的水準，遠沒有大家想象的那麼不堪。至於在世界上，如果以韓國為標尺進行定位，國足在世界上屬於三流球隊。
按照這樣的定位，國足如果努力一把而且好好組織訓練，完全具備衝進世界盃32強的實力。2018世界盃亞洲區十二強賽的後6輪比賽已經證明了賭博公司的大數據分析結果，以及名帥裏皮的判斷——我們在亞洲不比任何人差。但如果國足發生諸如2008年6月隊內幫派羣毆、2013年6月1比5慘敗泰國這樣的內訌事件，或者請到了不負責任的主教練、領隊帶隊的話，那國足踢出什麼樣不堪入目的結果都是不用奇怪的。
如果只計算十二強賽的後6輪比賽的積分，國足名列小組第二，可以淘汰韓國直接進軍俄羅斯。然而之前4輪的坑實在太大了。
14億泱泱大國怎麼就選不出11個能踢球的？
這個地球上人人都可以對足球產生興趣，但最後選擇吃足球這碗飯的，要考慮的問題就絕不僅僅是興趣這麼簡單。
略懂地理的讀者都知道，具有悠久傳統的足球發達國家全部位於歐洲和拉丁美洲，基本分為兩大種類：英法德意西這樣科技經濟發達的老牌工業國，以及巴西阿根廷這樣依附色彩濃重、但資源極為豐富的半殖民地國家。
現代足球運動誕生萌芽的時候，正是老牌工業國開展頭兩次工業革命的時候。這些國家的資產階級和工人階級隨着經濟的發展而快速成長起來，足球很快在歐洲成為全民共同愛好。有錢的資產階級為了足球樂意出錢、制定比賽規則、組建行業協會；而愛踢球的工人階級在業餘非但有了樂子，還可以通過踢好球去賺取外快補貼家用，何樂而不為？很快，工人階級就成為了歐洲大陸工業國足球運動的主力軍。
同亞非相比，19世紀的時候拉丁美洲同歐洲大陸有着更加密切的經濟和人員聯繫，現代足球運動也很快傳入了拉美。同歐洲大陸類似，拉美很快就全民狂熱愛上了足球，但在資產階級革命並不徹底的拉丁美洲，階級壁壘比歐洲大陸森嚴的多。比如巴西，直到1888年才廢除奴隸制。
像巴西阿根廷這樣的拉美國家，人均資源足夠豐富，不上班也大體能保證自己餓不死——大不了躲在貧民窟裏依附於黑手黨參與犯罪活動，但貧民的階級上升渠道麼……不好意思，幾乎完全被堵死。書讀不好、想翻身怎麼辦？足球就成為了逃離貧民窟、獲取穩定收入（特別是美元歐元，現在在加個人民幣收入）的一條有效路徑。
新中國成立後，中國很快就建立起了門類齊全的工業體系，成為了一個工業國，階級基礎就是工人階級。考慮到中國工業體系的分佈情況，我們完全可以這麼説——在很長一段歷史時期內，新中國專業以及職業足球的社會基礎、階級基礎，並不是全體十幾億國民，而是生活工作在東北、北京、天津、山東、上海、廣東的，總規模約數千萬人的工人階級。
對於這些地方的工人而言，足球是最好的業餘娛樂方式。所以在這些地方工人階級的家庭裏，誕生了一批又一批的足球國腳。在上世紀90年代之前，東北、北京、天津、山東、上海、廣東等地集中了中國幾乎所有的產業工人，自然，東北、北京、天津、山東、上海、廣東也一度幾乎集中了中國足球的全部有生力量，在此基礎上也就有了1997-2001的那支前無古人至今也後無來者的國家隊——在2001年十強賽的首發11人陣容中，一度有10個人來自京滬廣遼吉魯這六個省市。
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隨着東北、北京、天津、山東、上海、廣東六個地方的國企改制以及產業結構調整，這些地方的足球羣眾基礎遭到了扼殺。老工人離開了原來的工作崗位，等於與原有的業餘足球體系切斷了聯繫，而新的體系又沒有及時建立起來。電子產業的快速發展，令球迷們有了更多的娛樂途徑，FIFA、PES等遊戲已經足夠滿足球迷們踢球的慾望。
何況大家要是想踢球的話，找不到足球場的話找塊空地放4個書包就能踢起來，而在2004年後中國足球假賭黑氾濫，形象直線崩盤；而姚明的橫空出世，又伴隨着周杰倫潘瑋柏這些台灣省明星紅遍大江南北，這些台灣明星深受美國文化影響，喜歡籃球，對大陸各省市的運動潮流帶來了不可低估的深遠影響。一起一伏，哪個小朋友還喜歡踢球呀？在那之後，中國足球的社會氛圍急速下降，至今都沒恢復到當年最巔峯的水平。
所以後來的事情大家也就知道了。原來男足青年隊還可以依靠各種手段在世界賽場上取得好成績；到了1989-1994出生的年齡段，國足青年隊在亞洲都沒法踢，93-94段球員在場上哪怕認真踢都被泰國隊壓制。至於女足的社會基礎，因產業結構調整受到的打擊就更大了。
那麼現在中國足球的社會基礎、階級基礎是什麼人？
還是工人階級，但不再集中於東北、北京、天津、山東、上海、廣東這六個地方，中部地區的農民工以及城市工人階級正逐漸成為中國足球新的階級基礎。
隨着中國產業結構的調整，進入21世紀後，中國經濟地理最明顯的一個特點就是中部崛起。以三一重工、中聯重科為代表的企業的崛起，就是中國經濟特別是製造業在中部地區崛起的典型代表；而在傳統足球省份廣東，粵東的製造業在最近10年也取得了急速的發展。
經濟版圖的改變也帶動了足球版圖的改變。杜威、郜林這兩位來自河南的球員可以説是中國中部地區足球崛起的先聲，到了如今，像張稀哲、蒿俊閔、黃博文、梅方、吳曦、韋世豪這些來自中部非傳統足球省份的球員，已經成為了中國足球的核心人物。
來自湖北的蒿俊閔是典型的草根出身
而在聯賽中，東北、北京、天津、山東、上海、廣東這六個地方依舊是中超球員大户，但湖北、安徽、河南等中部地區球員數量同十幾年前相比增長極為明顯。
既然現在有了新的階級基礎，那怎麼這批球員就練不到能讓羣眾滿意的程度？
雖然目前東部足球傳統省市的足球體系已經足夠選拔出能與亞洲層面對手正面抗衡的球員，但中國的足球先進地區的青訓選材、訓練科學程度同世界先進水平相比，有着令外界難以想象，甚至令個別足球媒體人感到絕望的差距。這樣的訓練差距，才是中國足球水平落後於人民羣眾期望的直接原因。
不説輕視文化課教育、體罰、辱罵等醜陋現象，不少基層青訓教練對足球的技戰術概念一無所知，甚至還不如一些專業的球迷。在這樣的不科學訓練環境下，曾經被我們所辱罵的好多中國球員，早早地就把球踢到了那極低的、不科學的極限。而這些球員如果換一個懂得科學訓練的教練去調教，成就或許會高到我們無法想象。
至於中國最頂級的幾個國產教練，一些事蹟會讓大家發出無奈的笑，資深球迷都猜得到我接下來要説的是誰——某國足名宿級右邊前衞在退役後不久就擔任了某東北中超球隊的主教練，在他的調教下，他親自談判簽下來的那個曾效力於巴塞羅那的世界級中場居然都變得不會踢球了，很快這位名宿教練只能黯然下課。
沒過多久，這位名宿執掌了被業內人士和資深球迷難得一致看好的某年齡段國青，名宿執掌前看了球隊名單和錄像之後大喜過望，急忙對外表示這屆國青天才輩出，有望衝擊亞洲冠軍，但隨着時間的推移，球隊的技戰術素養竟然出現了下滑。此時名宿和好多同行和媒體一樣，開始抱怨起本年齡段球員太少。
在亞青賽不出意外的慘敗之後，這位名宿在接受電視採訪時為了證明自己工作有多麼不容易時，説苦於選材匱乏的他只能上某足球APP上尋找青年隊員，發現某優秀中後衞後如獲至寶，然而這位優秀中後衞在當年的中超聯賽已經首發多次且表現極為出色了……
東部足球傳統發達地區出來的教練已經如此，在中部地區的基層青訓教練，水平如何能得到保證？説不定還有跌破下限的存在，只是沒讓外界知道呢。
可惜，中國只有一個徐根寶……
那麼為啥日本韓國甚至冰島都踢得比我們好？
二戰結束之後，世界足球特別是歐洲足球進入了一個黃金髮展期，技戰術更新層出不窮。哪怕在冷戰期間，東歐與西歐兩大陣營都沒怎麼中斷過相互之間的足球交流和往來。兩大陣營相互交流學習，用令人難以想象的速度，共同將歐洲足球的水平推向了一個又一個高峯。即便遠隔千里的巴西阿根廷和非洲大陸（在足球產業鏈中，整個非洲大陸應該被視為一個整體而不是50多個國家），由於在西歐職業足球產業鏈中處於依附性地位，這些地方也能第一時間瞭解到世界先進技戰術打法的變化以及要求，並及時調整球員的培養方針。
冷戰結束後，東歐足球圈被整合進了以五大聯賽為頂端的西歐職業足球產業鏈。而申根公約的生效和互聯網在20世紀90年代的普及，讓歐洲足球的交流速度迅速加快。這直接導致在歐洲足球這個大體系裏，只要有那麼點經濟基礎且存在顯著階級分化的國家，遲早都會出現自己的黃金一代，時間問題而已。在非洲是江山代有強隊出，各領風騷十多年；在歐洲過去輪到了捷克希臘，今天輪到了冰島比利時，10年後或許就是其他國家了。
而亞洲足球，自打一開始就與歐洲先進足球接觸不多。到20世紀50年代時，中國曾經有依託同蘇聯、匈牙利之間親如兄弟般的關係直接完成彎道超車、佔據冷戰時期亞洲足球發展先機的機會，但中蘇分裂讓這一切成為了不可能。20世紀60-80年代，正是歐美足球技術和訓練日新月異的時代，與此同時亞洲足球竟然長期處在閉門造車的階段，很快就被落在了後面，世界盃和奧運會居然成為了亞洲足球僅有的幾個和世界最先進水平正面接觸的機會。1966年時，朝鮮人還可以用瘋狂的逼搶讓意大利人狼狽不堪，但這樣的奇蹟直到現在也沒有堂堂正正地重演過。
到了70-80年代，亞洲首先開始與西方世界展開深入足球交流的韓國，很快就打造了讓我們揮之不去長達將近30年的“恐韓症”；到了90年代，深受在東京輸給中國隊這一刺激的日本人開始大肆揮舞手中的日元，在全世界範圍內壕購大牌球星和教練，用了10年時間打造了中田英壽、中村俊輔等人領銜的“黃金一代”，並在2000年亞洲盃上用好多亞洲球員一輩子第一次見到的踢法統治了全亞洲足壇；而伊朗在哈塔米總統上台之後也抓緊與西方關係緩和的機會，足球運動有了極快發展，擁有了馬達維基亞、阿里·代伊為代表的球員，給我們留下了痛苦的回憶。
至於中國，在80年代結束了“閉門造車”，恢復了與東歐足球的交往，在1994年職業化改革之後，與西方足球的交流密度也越來越高，以霍頓、桑特拉齊為代表的歐洲教練，帶來的技戰術打法和訓練手段，令好多中國球員為之耳目一新。
但在那個時候，哪怕是日韓伊沙都沒能做到第一時間將西方全套科學訓練的技術體系移植到自己身上，而我們呢？學習的東西也不是西方技戰術和訓練體系中最精華的部分。要知道在2000年前後那段時間，日本人曾經請過温格過去做俱樂部的主帥，而韓國隊的主教練也連續多年是世界級名帥。相比日韓等亞洲強隊，我們接觸世界先進訓練手段和技戰術體系的機會太少了，投資太少了，深度和廣度也太淺了，這才是我們10年、20年甚至30多年實力都不如對手的原因。並不是外教太多，而是外教太少了。直到最近幾年，我們才真正接觸到世界一線主帥的威力，並讓我們體會到了在正賽擊敗韓國隊的喜悦。
體制是不是有問題？
體制確實存在問題，但中國足球最重要的問題還是存在於訓練組織上，把鍋全甩給體制是不公平的。論體制能有前蘇聯僵化？蘇聯足球巔峯期的高度，中國到目前為止根本沒摸到邊；甚至朝鮮足球所達到的最高高度，我們都需要很大力氣才能摸到。
國足未來會怎樣？中國男足應該發展到什麼水平？
雖然中國青訓體系和職業聯賽體系，以及國家隊體系內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但總體而言，我們走在一條復甦的道路上。以頂級外教的加入為代表，國外先進的足球訓練體系正在中國悄然生根發芽，這給一些土教產生了強大的生存壓力，一些國產青年教頭開始放下無聊的國籍之爭，認真學習國外的科學訓練經驗，青訓人口也在不斷擴大，這些都是一些足球媒體人所不願意報道的。就算很多環節存在問題、笑話，我們都可以培養出一隻亞洲二流偏上的球隊，而以目前中國青訓的巨大體量，已經足夠可以在現在和未來產出一大批能在亞洲一流立足的足球人才。
以目前中國足球的青訓狀況，只要不折騰，衝擊2022年世界盃是有一定希望的，衝擊2026年世界盃是有較大把握的。但是能不能走更遠？這就需要看我們能解決多少問題了。總之，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對於我們這些普通球迷而言，現實的想法和目標就是國足能在2030-2050年左右達到墨西哥隊在世界足壇的地位——亞洲霸主一般的存在，穩定進入世界盃16強，運氣好進次8強，偶爾給衞冕冠軍或者奪冠熱門爆個冷。能發展到這個級別，球迷們就已經很幸福了。
至於另一個問題——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拿世界盃冠軍？如果我們要快速出成績的話，中國隊最快2034年我們就可以拿到大力神杯，你沒看錯，2034年。手段麼很簡單，學習並超越2002年世界盃的第四名球隊即可：在本國足球水平穩定達到亞洲一流的情況下申辦2034年世界盃，隨後在裁判甚至對方卧底的一路護送之下一舉奪冠。至於這樣的冠軍大家稀罕不稀罕，見仁見智。
如果大家都覺得這樣得來的冠軍是令人不齒的，那麼我們就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或許到了2050-2070年左右，我們就真的有了正大光明地去贏得大力神杯的實力了。
中國是超級大國的架子，這決定了在中國辦任何事情，打基礎都是極為困難的，但一旦基礎打牢了打紮實了，我們發展起來比誰都快。只要你不是種族主義者，你就該承認只要中國足球的上限足夠挑戰整個歐洲——我們面積和歐洲差不多大，人口比歐洲更多。既然我們可以拿這麼多奧運金牌，也證明了中國人不是不適合搞體育。只要中國足球配套的一切環節都做到世界先進水平，我們憑什麼不能挑戰整個歐洲？
當然暢想未來的時候還要強調一下：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
（本文獲授權轉載自微信公眾號“新潮沉思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