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韓國瑜的正面，與他的背後

【文/ 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雁默】

一場5萬人參與的造勢大會，“韓流”席捲全台的現象，再創高峯，這場活動之所以震撼全台，重點不在人數，而在於造勢場合位於深綠選區。逾萬“青天白日滿地紅”在這個插了二、三十年綠旗的地方飄揚，象徵着民進黨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政治泥石流，且不是從北部退守，而是從南部大本營開始崩潰。當深綠都“倒戈就韓”，趨勢就是往民進黨倒台的方向反轉，綠營焉能不懼？

或曰，這是因對手陳其邁太弱。其實不然，就算參選者是陳菊、賴清德，一樣滅頂。

眾所關注的選舉結果，我認為已經不重要，韓國瑜就算敗選，這股新民意也鋭不可當，甚而會因韓敗，而凝聚起來加速沖垮民進黨當局在2020的選情。故而，我若是蔡英文，會祈禱韓國瑜勝選，將之鎖在南部一隅，以免其變成自己的對手。

對國民黨而言，也是一樣，黨內已無太陽比“禿頭”亮。

看待韓國瑜問題，目前台媒聚焦的層次，大部分集中於民進黨的危機，一部分在看國民黨的轉機，我想在選舉結果揭曉前，從兩岸關係的層次看韓流現象。

韓國瑜競選集會，圖片來源：見水印

重中之重，民心的轉向

個別政治人物的起伏，總是大家談論的焦點，韓國瑜憑一己之力，將個人生涯推上巔峯，確實充滿傳奇色彩，但若換一個時空，恐難造就今日的奇蹟。也就是説，“韓流”是時代造英雄的一個現成例子，而推他入雲端的，是台灣民心的轉變。

我想韓國瑜自己都沒有預料到，一句“高雄又老又窮”所產生的效應這麼巨大，何以至此？簡單説，老、窮就是全台灣的寫照，民眾心裏早有此感，但二十多年來，島內意識形態掛帥，民粹當道，務虛的激情壓抑了該有的危機意識，在代表所謂“本土民意”的民進黨沒有完全執政前，“肚子扁扁也要挺阿扁”，“國民黨不倒，台灣不會好”。然而，在民進黨完全執政後，這個打倒“外來政權”的民氣，因為業已實現而大幅下降，代之以對本土執政的滿心期待。

然後發生的事，就是一連串大失人心的施政，倒盡所有人胃口。蔡英文才做半年就窘態畢露，社會上幾乎每一個族羣，如不同省籍的，“台獨”的、反“台獨”的，同性戀的、反同性戀的，吃公家飯的、在民營企業受薪的、自營商，年輕的、年長的，務農的、打漁的，所有能想像得到的羣體，都不滿意。唯獨富人，因蔡當局的幾個“挺富”政策，過得仍是挺滋潤。

民眾生活明明就不好，還聽執政者成天在吹改革好棒棒，並虛擲公帑在各種華而不實的工程上，做表面功夫，圖利選舉樁腳，凡此種種，不一而足。民眾再笨，也不會毫無感覺。只是南部民眾長久處於意識形態民粹的鐵幕裏，想反也不知道怎麼反，直到韓國瑜打開了鐵門。

圖片來源：中時電子報

高雄市，我在觀察者網就曾兩度撰文批評，明明是爛城市，市長卻是五星級，一個城市，卻是兩個人間。三千億的債務，八年都修不好的一條公路，第二大都淪落至第三，還沒提今年雨災後馬路上的五千個坑洞。民進黨在原高雄市執政20年，原高雄縣執政30年，這樣為禍鄉里的當政者可以幹這麼久，還真是國民黨的錯。

覺醒永不嫌晚，也只有在民進黨完全執政後，才真相大白，以前就是被意識形態洗腦才淪落至此，這一次，民意轉向務實，並愈來愈堅定。大陸總希望台灣民眾掙脱意識形態，務實看待兩岸問題與大陸現況，所以陸續推出惠台、居住證等政策，也對台灣的民心轉向，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所以韓國瑜背後那些要求政治務實的民心，對兩岸而言都是好消息。

韓國瑜在造勢會場上宣佈，若當選，會在明年2月帶着農民走出去搶訂單，一些大陸朋友警覺了起來，又要大陸輸血了嗎？我的大陸朋友們對“韓流”的看法分歧，除了“怕來要錢”這一種，另一種是“反台獨樂觀其成”，還有一種是“韓國瑜華獨不可信”。這些看法各有各的道理，只是，對身處“民粹鐵幕”的台灣人來説，“1124滅東廠”比較有急迫性，其他的問題，等扳倒民進黨以後再説。

朋友們問我的態度，我回：解民倒懸優先。

那麼，韓國瑜的政治立場到底是什麼呢？我可以跟你打包票，一樣也是“解民倒懸優先”，此立場非到必要時不會改變，也不會貿然站隊，因為“韓粉”什麼顏色都有。

韓國瑜將面對的複雜局面

既然知道了“韓流”的來由是“民心轉向務實”，韓國瑜看到的景觀，就不再是各種顏色的支持者，而是一個一個急於擺脱意識形態，顧生活的普通人，他的號召是務實，其政治立場也必然是。在高雄這一場選戰裏，韓國瑜刻意避免對兩岸政治表態，就是不希望選舉回到意識形態之爭，在高雄市，這是正確的戰略，也是民心之所向，但韓若當選，問題的複雜性可能會超出他的想像。

韓國瑜所將面對的複雜局面有二：地方首長的權限受制於“中央”，不是你想走出去，就走得出去的。此其一。韓國瑜是國民黨員，不做黨主席，兩岸路線就難以突破國民黨窠臼。此其二。

簡單説吧，韓國瑜想專心拼經濟，前方的阻礙卻都是政治問題。

韓競選訴求中所謂“南南合作”，表面上是帶領高雄民眾往大陸與東南亞找生意，實務上當然是繞不過大陸，所以韓國瑜馬上就會面對政治問題。國民黨現在站定的立場，眾所皆知是“一中各表”“先經後政”，從長遠的兩岸關係來看，這是業已證明為失敗的路線，只談經濟不談政治，又將雙方看作彼此獨立的個體，兩岸交流終將因政黨輪替而不斷地在冷熱中輪迴，故而走回老路，絕不是一個長遠而務實的打算。如何不失政黨立場，又能開創新局，是韓國瑜要面對的艱鉅挑戰。

另一方面，韓國瑜若成為市長，在城市交流的層次，蔡當局不能阻擋卻能技術性干擾。其實，即便在2016年後，高雄市與大陸一直未曾中斷農業交流，此前我也撰文提過，鳳梨銷至大陸的業績處於增長狀態，所以蔡英文不能也不敢阻擋農產品銷陸。但韓國瑜想做的，是擴大農產品項銷陸，這就會在兩岸都遇上問題。蔡當局大可以防止技術外流作為藉口，給韓穿小鞋，大陸這邊則也可能看高雄農產品的質量，讓市場決定訂單走向，除非政治性讓利。這就會形成韓國瑜的另一項政治挑戰。

韓的競選口號之一是“東西賣得出去，人進得來，高雄發大財”，所謂“人進得來”旨在振興觀光產業，引陸客迴流。其實此前國民黨也推動過“泛藍8縣市旅遊”，但成效不彰，不了了之，因為觀光限縮於某些城市，本身就不合產業邏輯。那麼，韓國瑜能讓陸客只去高雄嗎？顯然，這是“中央”層次的權限。

話雖如此，倒也不是説韓國瑜什麼都做不了，以他現在的高民氣，要同時突破國民黨與民進黨的限制，並非不可能，端視其政治智慧與決心而已。換言之，韓國瑜無論勝選或敗選，馬上就要自我升級成最高層級的政治領袖，而非區區市長，不如此，難有作為。當然，選項也包含擔任黨主席，與脱離國民黨。

韓國瑜不是柯文哲，也不是馬英九

説來好笑，韓國瑜是早已淡出政壇的藍營老兵，若不是民進黨搶錢搶糧，硬是把韓從最不起眼的角落踢出來，民眾早忘了這個曾海扁陳水扁的人物。所以，韓不是素人，卻也算素人，其於政壇的暴起，過程有點像2014年的柯文哲，而選民之所以支持生面孔，就是想擺脱藍綠長期把持下的空轉。柯將這股龐大的民意揭盅在先，韓隨着這股潮流狂飆在後，民心之所向，已經非常清楚，大家都對意識形態民粹，厭煩之至。柯韓兩人，都講“務實”，源由在此。

但與柯文哲那種政治外行、精英從政不同，韓國瑜早有政治經歷，並在淡出後長期在基層服務，所以特別瞭解民之所苦與庶民語言。他所予人的印象就是温暖、誠懇、親民，不像柯文哲，戲精、粗鄙、偽善，故而其聲勢在近兩個月內，一舉超越了柯。高雄選民甚至説，韓國瑜是神送下來的一個寶，可見其凡人無法擋的魅力。

與馬英九不同的是，韓國瑜從來就不是所謂精英，而是一個與洪秀柱類似，在眷村成長的外省貧户之子，這樣的人，在國民黨的宮廷政治裏是難有出路的，但在人羣裏，就是有平民魅力。

韓曾在受訪時表示，基層對馬英九“操守點頭，能力搖頭”，確然就是一般人對馬的看法。由此可知，韓國瑜接下來在“高來高去”的政治圈子裏，會想辦法避開政治鬥爭，儘量不得罪任何一方山頭。只是，樹大招風，韓必然要面對黨內各方人馬的爭搶，能不能始終與民眾站在一起，將考驗他的智慧與膽識。

對於兩岸關係，民眾趨向務實，可從今年深綠“獨派”一連串“露餡”的事件裏得到證實：鬥柯文哲的“兩岸一家親”，鬥到現在不但一無所獲，還賠上民進黨全台選情。辦“公投反併吞”活動，追隨民眾僅老弱殘兵五千人，隔天就船過水無痕，激不起任何反饋。鬥韓國瑜“外省人殖民心態”，遭網民羣起打臉，“什麼時代了還操弄省籍”，愈打韓，韓愈壯。

韓國瑜的崛起，不只是藍營支持者士氣大振而已，當深綠基督教團體率先棄綠，深綠農民串聯要求農會挺韓，民進黨資深黨員紛紛倒戈，“韓流”之盛，就是民心大轉向的明證。

最後我想説，韓國瑜的成功，與國民黨一點關係也沒有，相反地，某個藍皮綠骨“兩面派”站在韓國瑜身邊撿戰利品，是反助選。其餘國民黨高層還算知趣，怕惹挺韓綠民反感，所以保持距離是對的。韓國瑜能否挽救國民黨的阿斗形象，或乾脆退黨自立，將是未來觀察重點。

韓國瑜的正面，是務實，因為他的背後，是轉向務實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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