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建國：中國是海洋大國，很多人卻對海洋事業發展成就無感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杜建國】
9月26—28日，應山東威海環翠區宣傳部之邀，我參加了“‘首善之區 魅力環翠’全國網絡媒體環翠行”活動。下面是此行的觀察與感想。
一、觀念落後於現實，海洋大國缺乏海洋文化
既然來到威海，當然要先從海洋談起。中國雖然海岸線很長，但是很遺憾，大多數人對“藍色的大海”並沒有什麼直觀的感受，這大概主要是因為中國多數大陸架海岸線泥沙太多，近岸海水普遍比較渾濁，因此“藍色海岸”、“藍色港灣”就比較稀缺的緣故。但包括環翠區在內的威海則較為幸運，這裏山海相接，近岸海水不渾濁很清澈，站在岸邊望去，“藍色大海”充塞眼簾，能讓人充分感受到大海的魅力。
我們在環翠區參觀的第一家企業是西港遊艇公司。這是一家中小型船艇製造商，過去主要是造玻璃鋼漁船與帆船（包括比賽用的）的，物美價廉，競爭力很強。近年來，也開始涉足遊艇與釣魚艇製造。我們參觀的一艘較大型的豪華遊艇，同款的國外產品售價九千萬人民幣，他們同等配置，只要四千萬。與絕大多數行業一樣，中國製造的成本優勢還是很明顯的。
該企業負責人向我們介紹説，通常大家都認為遊艇是“奢侈品”，其實，在國外遊艇已經是大眾消費品了；好比汽車，最初是奢侈品，後來實現了規模化生產，價格就降下來了，成了大眾消費品；遊艇也一樣，如果實現了規模化量產，小型遊艇的價格比不高，普通家庭能夠負擔得起，像美國，私人遊艇數量多達1600萬艘，除了少數大型的與高配置的型號，絕大多數都屬於大眾消費品。
目前，中國經過幾十年的經濟快速發展，居民收入大幅度提高，已經具備了遊艇進入大眾消費時代的物質基礎；現在，阻礙中國的遊艇消費擴張的的因素已主要不再是經濟的物質的，而是觀念與意識的，即中國人太缺乏“海洋意識”“海洋文化”了；現在人們積極去户外遠足，甚至騎上自行車去西藏，但是到海上去消遣的人還是少而又少，因為海洋文化匱乏，航海的樂趣一般人都不瞭解，自然也就不去了。
海洋觀念缺乏——該負責人的這番話，刨除其為自己企業的盈利前景而呼籲吶喊的主觀動機之外，還是很有些道理的。
從歷史與傳統來講，中國就是“黃土文明”，絕大多數中國人與海洋還是很隔膜的，中國的文化當中，與海洋相關的成分實在是微不足道。
經過近幾十年來的快速發展，中國已經跨入了“工業文明”與“海洋文明”時代，但是，工業化的快速發展與海洋事業的空前開拓，並沒有自動形成與之相應的“工業文化”與“海洋文化”，尤其是海洋文化更為闕如。海洋文化的匱乏，不僅僅是大家知不知道去海上消遣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其意味着公眾沒有對當代中國形成一個客觀正確的認識，而這一不夠客觀不夠正確的認識，反過來又影響到了中國的發展。
中國經濟的組成力量，主要集中在東部沿海地區，無論生產還是貿易，都是如此。近幾十年來中國成為全球第一製造業大國之後，中國也成為全球第一貨物貿易大國，全球貿易90%以上依靠海運，中國成為海洋大國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了。但是，輿論對此的感受則是相當滯後的。
就在前不久，9月5日，全球海事巨頭DNV GL出具報告指出：中國超越美國以壓倒性優勢成世界海事第一大國。報告從航運、金融及法律、海事技術和港口及物流等核心指標對全球30個處於領先地位的海事國家進行評估，中國在這四個指標上全都是排名第一，“中國的優勢是壓倒性的，尤其是在港口和物流這一核心指標方面，在航運指標方面也是如此。”（《中國超越美國以壓倒性優勢成世界海事第一大國》。環球時報2018年9月8日）
就拿港口與物流來説，中國現在早已經在包括發達國家在內的全球各地展開了業務擴張，比如，希臘，是傳統的海事大國，其比雷埃夫斯港已經交給中遠來運營；中國獲得了以色列重要港口海法港25年的運營權，以致引起了美國海軍的不滿；中交集團在漢堡港擴建競標中勝出，等等。
在上述四個海事領域的指教之外，船舶與海工裝備製造方面，中國現在也堪稱世界第一，在與韓國的持續多年的激烈較量中越來越呈領先之勢。在海上施工領域，無論是港珠澳大橋還是南海島礁建設，中國的領先優勢也都是毋庸置疑的。現在，大概除了海軍力量中國還不是世界第一，在與海洋有關的其它領域，中國大都已經處在世界領先的位置了。
很遺憾，普通中國民眾對此大都沒有什麼較深刻的感悟。中國有些進步與鉅變，比如高鐵，因為大家乘坐，與之有直接接觸，再比如，中國的移動通訊與網絡進步，因為與大家的日常生活時刻相關密切聯繫，大家也能認識得到。而海洋事業，由於遠離絕大多數公眾的日常生活，所以公眾對此缺乏直觀的感受。公眾認識的不足，本可以通過各種知識平台來彌補，但是很遺憾，肩負着引領大眾認知的中國知識界與媒體界的主流，同樣也是缺乏海洋意識。
2011年，著名軍事評論員馬鼎盛先生為了反對遼寧艦服役，稱中國不是海洋大國，只是一個“小姑娘”，因此不需要航母。當時筆者曾撰文《中國是“小姑娘”還是“鋼鐵巨人”？》來糾正馬鼎盛的錯誤觀念。
轉眼間七年過去了，海洋文化、海洋觀念滯後於現實的弊病，依舊沒有改觀。
2018年4月18日，東海某海域，大國重器--遼寧艦。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一國的工業文化與海洋文化，或者説大眾的工業觀念與海洋觀念，很大程度上是受文藝作品的薰陶而形成的，不得不説，反映工業文化與海洋文化的作品，在當代中國是極度匱乏的。
比如，許多與“一帶一路”相關的文藝作品，既嚴重脱離現實，也缺乏藝術感染力。中國倡導並落實“一帶一路”戰略，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基建能力、煉油廠、通訊網絡、水電站、核電站、港口運營以及各種工廠、商品城、物流基地，靠的是在塞拉利昂、利比里亞與埃博拉奮戰的解放軍醫生。沒有這些堅實的物質基礎，何來“一帶一路”？
“藝術家”們為什麼不圍繞這些活生生的素材進行文藝創作或加工，以此來充實晚會呢？這樣的素材才能賦予藝術家以激情與靈感，由此而產生的作品，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原創作品，才能具有藝術感染力，並能同時起到推動促進一帶一路落實的實際效果。可是，中國的文藝家們，卻毫無這種原創能力，而且極其懶惰，只是簡單、生硬地把各種京劇越劇西洋歌劇芭蕾、這些與現實沒有直接關聯的陳年舊貨一鍋亂燉。
2011年9月29日，中國的第一個載人空間站“天宮一號”升空。2013年，天宮一號作為重要素材與環節出現在好萊塢科幻大片《地心引力》當中。中國的文藝家們哪裏去了？為何好萊塢的創作者能夠把天宮一號當作創作對象而中國的卻不知道呢？
從《2012》到《地心引力》，這些反應中國工業與科技巨大進步的影片，全都來自好萊塢。美國文藝界知識界比中國文藝界知識界更深刻地感受到了當代中國工業成就的偉大，並將這種感受昇華為文藝作品。反倒是中國不重視不珍惜自己的成就，將之鄙棄為“過剩、落後產能”“殭屍企業”。別人把你當“救星”（《2012》與《地心引力》都是如此，一個是講由中國為人類建造末日方舟，一個是講天宮一號救了美國宇航員），你把自己當“殭屍”。
三十年前，中國知識界創作了以《河殤》等為代表的一大批作品，指責中國缺乏海洋文明、海洋文化，如今，中國終於成為第一海洋大國了，可是，他們的標準卻似乎又換了，第一海洋大國入不了他們的眼了。
在“閉關鎖國”的“文革時期”，尚有《海港》這樣的樣板戲誕生；到八十年代，也產生過《大海啊故鄉》、《軍港之夜》這樣的廣為流行的海洋題材歌曲，以及《燃燒的島羣》、《北方的孤獨女王》等暢銷一時的海洋戰爭歷史小説，反倒是在中國已成為全球第一海洋大國的今天，卻幾乎看不到以海洋為主題並能產生廣泛影響的文藝作品了。
觀念與現實相脱節、意識與存在相脱節、精神與物質相脱節、理論與實踐相脱節，的確是當代中國的一大弊病。觀念是如此強大，以至於拖累、甚至要扼殺現實的成長。
二、從環翠看山東的“新舊動能轉換”
參觀完西港遊艇公司後，我們又去參觀了兩家製造業企業。
第一家是威海新北洋數碼科技有限公司。現在小區裏都設了快遞櫃，如“蜂巢”“e客棧”等，極大地便利了生活。那麼這些快遞櫃是哪裏生產的？威海新北洋，正是目前中國北方最大的快遞櫃生產商。
新北洋的車間自動化程度很高，如鈑金環節就是如此，機牀設備也都不錯，其中有ABB的，這是我知道的一個國外的大牌子。不過，有些環節還是離不開工人的，首先有些工序必須得由人的雙手來完成，其次現代化的智能數控機牀，也得需要人來操控。這裏的工人大都很年輕，都是技校或大專畢業的，一眼看上去就利落幹練。廠裏的高管説，工人月收入四千到七千元（包括加班費），每週一般休息一天，有五險一金。
第二家是威海海鑫新材料有限公司。海鑫是一家成立於2011年的新企業，生產高精度的鋁板、鋁箔材料，設備全是德國進口的，車間很大，但是工人很少。與新北洋一樣，海鑫的工人也都是很年輕的。
海鑫與新北洋，雖不是超大型企業，但也絕不是小企業，已經有一定的規模了，就算是中型企業吧。這種規模的企業，應該算是中國製造業的中堅力量。從這兩家企業來看，技術水平與自動化水平都比較高，設備也都不錯。
一流的生產設備、工藝，再加上受過良好訓練的青年工人，足以保證這些企業的競爭力。
近來輿論愛批評山東經濟太落後太保守，至今仍以製造業與重化工業為主，為此需要轉型升級，實現新舊動能置換。
山東經濟需要更上層樓，這無可爭議，但是，這未必需要以否定製造業與重化工業為前提。製造業與重化工業有什麼不好呢？這正是實體經濟的主要組成部分。山東目前最需要的不是什麼空洞的開創新動能，而是需要注意以下兩個方面。
第一，創新應該建立在繼承的基礎上，創新不是無源之水，不應該刻意在創新與繼承之間製造對立，不應該藉口創新而貶低過去的成績；要保持、繼承、發揚老動能，別瞧不起老動能，要警惕新動能開創不出來而舊動能又丟掉了的危險。新動能與舊動能完全可以做到齊頭並進、互相促進而不是非此即彼有你無我。
第二，要警惕偽創新、偽新動能。大致從2013年起，如同全國一樣，山東也興起了集資詐騙、P2P熱，這一切詐騙活動，無一不是打着金融創新或互聯網創新的幌子，對經濟造成了嚴重的危害，並帶來了大量的社會治安問題。
典型的就是2016年發生、2017年炒熱的山東冠縣的所謂的“殺辱母者案”。其實，此案根本不像媒體片面報道的那樣是什麼“黑社會欺壓良民”，而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的罪犯與放高利貸的黑幫的火併。
我問了下環翠區的幹部，當地集資詐騙或P2P現象嚴重不嚴重，他們回答説，當地這種現象很少。環翠區有個基層民警叫王偉，去年剛殉職，被追授為全國公安系統二級英模，在參觀他的事蹟介紹時，我看到在他的轄區有集資詐騙案件發生的內容。
當地一位官員説，現在要發展經濟，還是不能拋棄招商引資的老辦法；以往，招商引資被污名化了，官員積極參與招商引資其實是盡職盡責的表現，不招商引資，經濟怎麼發展？難道官員不招商引資而啥也不幹才叫好嗎？中國經濟快速發展，基層官員招商引資功不可沒。現在出現了一股過於淡化GDP作用的思潮，有人甚至主張官員考核要廢除GDP指標，這樣是不對的，若廢除GDP考核了，將助長懶政惰政。
另一位官員説，我前不久去了江蘇鹽城一趟，鹽城這幾年招商引資很成功，固定資產投資與經濟增速、財政收入都提高得很快；威海是與韓國離得最近的中國城市，離日本也不遠，以後應該積極利用自己的區位優勢加大招商引資的力度。鹽城，兩年前我正好去參觀過，實際情況的確如這位官員所言，單是東風悦達起亞這一個大項目，就令鹽城當地的經濟與財政受益匪淺。鹽城，過去屬於江蘇最不發達的地區之一，如今經濟迅速發展，市容市貌整潔漂亮，跟過去大不一樣了。
招商引資，尤其是引進大項目，是促進一個地區快速發展的捷徑，過去是，未來也是。我去年到遼寧參觀過，其中一站是盤錦，盤錦經濟過去主要是農業，再就是遼河油田，近年來，利用沿海優勢上了好多大型的化工項目，其中，單是中國兵工集團與沙特阿美集團共同投資的精細化工項目，一期投資金額就會達到700億元。
未來環翠區與整個威海市，還是要充分發揮自己的區位優勢，力爭多上項目尤其是大項目。
三、農村建設
我們參觀的羊亭鎮，原本是環翠區經濟最落後、開發最遲緩的一個鎮，現在則成了區裏開發的重點，原因很簡單，因為環翠區城市化已經很高了，其它地方已經沒有大片土地可供開發了，而羊亭鎮則還有不少空閒土地。
“後發優勢”理論，不僅適用於國家的維度，甚至小到一個鄉鎮，一定程度上也是適用的。因為開發的晚，現在羊亭鎮上馬的項目都是高標準的，其基礎設施建設也是如此。
鎮上開發了一個很長的羊亭河濕地公園，將居民區與工業園區隔開，全長將近七公里。公園綠化得很好，免費開放，已經成為當地的一個新的旅遊休閒景點了。
環翠區還有一個5A級景區（全山東一共11個5A景區）歡樂華夏主題公園，原來是一大片廢棄的採石場，後來有企業出馬投資整治，歷經多年，最後改造成了景區。沒有錢，經濟不發展到一定水平，哪裏資金與技術進行環境整治？近年來，部分輿論愛把金山銀山跟綠水青山對立起來，其實，一定程度上以及不少條件下可以説：沒有金山銀山，就沒有綠水青山。
農村的污水處理與清潔供暖，一直是一個大問題，儘管經過了幾十年的快速發展，但即使在東部沿海地區的農村，這兩個問題依然嚴重。農村地區，居民居住分散，導致基礎設施建設成本太高。目前，村村通硬麪公路、通自來水、通光纖，這不光在東部地區，甚至在西部地區也已大都實現了，旱廁也很少見了，但是，污水處理與清潔供暖這兩個老問題，依舊沒能得到根本改善，畢竟燃氣與暖氣管線的建設成本以及從城區將燃氣、暖氣輸送到偏遠鄉村的成本都太高。
污水處理也是如此，有的資料説目前中國農村污水處理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幾，有的甚至説只有百分之十幾，總之，農村污水處理率還是很低的。理想情況是每村都建一個小型的污水處理站，可是，這錢哪裏來呢？建成後如何維護運轉？
環翠區目前正在大力推進農村污水集中處理、農村集中清潔供暖的全面普及，爭取進一兩年內實現所有農村全覆蓋，這一點，在全國農村中算是走在比較靠前的。中國的農村，若能大都實行集中清潔供暖與污水集中處理，這就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西部的大多數農村，通過幾十年來的發展，再加上這幾年大力的脱貧攻堅，面貌改善很大，沖水廁所越來越普及，但是污水處理還是個短板。慢慢來吧。
對解決農村落後問題，除了一面大力在農村加強建設，另一面還是要靠城市化來解決。很明顯，城市化不光代表着更高的生產率，同時也更為集約，平攤下來各種基礎設施的建設成本、運行維護成本都大為降低。農村到城市裏的人越多，農村剩下的人口越少，農村的建設成本也就越低，就更容易建設好。像包括環翠區在內的整個威海市，城市化率已經很高了，其農村建設的難度就相對大為減輕了。想想看，如果留在偏遠農村的人口是百分之五十而不是百分之二十，那麼建設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
近年來，輿論總愛講什麼農村的“衰敗”、“凋敝”，其實，農村人到城裏人生活居住了，農村人口少了，有什麼不好呢？這能叫衰敗凋敝嗎？何況，大多數農村雖然人口少了，但是各方面的建設，從交通、住房、教育、醫療、通訊等來看，都比過去好多了，從這個角度來説，也看不出什麼凋敝衰敗來。
在羊亭鎮，我還就村級權力現狀詢問了數位基層幹部。幹部們介紹説：九十年代實行村民自治，村裏説了算的——無論是村委會主任還是村委書記，從此權力大增，常常是一個人管着公章即掌握財務大權，由此帶來了較嚴重的腐敗問題；近年來，通過加強基層黨建、嚴抓反腐等措施，村幹部權力過大、缺乏監督約束的局面發生了很大的改觀，尤其是財務方面，只要是動錢，以及村裏與外面籤合同，都需要經過鄉鎮一級的批准，得到鄉鎮去蓋章；財權不是由村幹部一個人説了算了，有了上級的監督，腐敗現象就大為減少了。
四、基層醫療的改觀
環翠區的基層醫療，給我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們參觀了環翠區的孫家疃社區衞生中心院。醫院的硬件條件，從病房到各種檢查設備一看就都很不錯。醫院現在還提供醫療與養老相結合的服務，針對的是缺乏家人照顧以及有過較嚴重病史的老人。在該院接受醫養結合服務的梁大爺，他今年79歲，有過一次中風，能自理，在這裏既有人照料生活又能預防、治療疾病，比一個人呆在家裏有安全感多了。醫院的許院長説，梁大爺住的是雙人間，不交伙食費，家裏人給送過來，這樣他在醫院呆一個月只交一千多塊錢，若是半自理的老人則交兩千多；這個價格，尚不夠醫院的支出成本，缺額靠國家財政補貼。
許院長説，在他一個基層醫生看來，現在籠統地説看病難看病貴是不對的，近年來中國基層醫療進步是很大的，首先是國家財政投入大（中國中央政府目前一年的醫療支出一萬五千億元，一半用於支持醫院發展，另一半用於補貼醫保），即使僅僅是十年前，也不敢想象自己所在的社區醫院的硬件——如病房、設備等——能達到現在的標準，而基層醫院條件好了，只要不是大病或者需要做手術，大家也就不必捨近求遠去大醫院了；其次是醫保都普及了，山東的農民與普通市民一年的醫保每人只用交230元，無非是幾個人吃頓火鍋的錢，這個費用相對於當地收入來講，還是比較低廉的。
我問許院長，現在工作中有什麼不滿意的問題。許院長説，現在政府的政策，對患者都是不錯的，主要的問題存在於對醫院與醫生方面。比如，近年來新出了規定，公立醫院不許藥品加成。這一政策的目的是為了減少患者的醫療支出，問題是，醫院甄選、購買、保管、出售藥品的成本怎麼算？這都是需要人力物力投入的。這實際上是減少了醫院與醫生的收入，而這些收入其實本來大都是正當的，並非像有些人渲染的那樣是故意抬高價格坑患者。醫生與醫院收入減少了，如何予以補償呢？總不能讓醫生吃虧吧？現在好多輿論宣傳下，好像患者與醫生之間是零和博弈，一個賺便宜得好處另一個就得吃虧一樣。
許院長説，再比如，現在輿論都説醫保浪費，於是為了減少醫保浪費，近期就出台了新政策，削減了醫療耗材的報銷種類，可是，醫生治療中使用很多價格較高的耗材，並不是為了從患者身上多賺錢、浪費醫保資金，而是為了取得更好的治療效果，很多情況下，不用好的材料、器件，就無法保障治療效果。結果現在好多耗材都不許醫保給報銷了，表面上是減少了患者的醫療支出，其實是患者與醫生都受到了損害。
五、基礎教育如何既普及又優質
最後介紹一下環翠區在實行劃片招生後如何確保初中階段教學質量的經驗。這一經驗對我啓發很大。
我們參觀了環翠區新建的、今年剛開始招生的望海園中學（初中）。該校位於市中心黃金地帶，十多年前，威海以及環翠區政府就考慮到了將來城區人口增加而需要新建學校的問題，預先在市區繁華地帶留下了多塊土地，沒有將這些地塊用於地產開發，否則今天要建新學校就只能去城郊偏遠地帶選址了，對學生教師都不方便。
學校的校舍是由清華大學建築設計規劃院設計的，美觀而又實用。學校有很寬敞的足夠容納全體學生的餐廳，學生吃一頓午飯，四菜一湯，只需要八塊錢，食堂沒有對外承包，不追求盈利。
學校除了傳統的球場，還有室內籃球館和體操館。令我驚喜的是，學校的體育設施以及圖書館等，都對社會公眾開放（晚上六點至九點），附近所有居民都可以利用學校的設施踢球、散步、健身、讀書。這幾年，城市中的人口越來越多，但是供居民使用的文體設施場所卻越來越少，有些地方甚至把原來的球場等用於地產開發了，而學校的體育設施呢，早些年還對居民開放，後來因為安全考慮，管得很嚴，基本上不對外開放了。望海園中學開放體育設施後，進入教學區要刷卡，這樣可以保證居民只能進入體育場所而進入不了教學區，教學秩序不會受到打擾。早在九十年代，山東的學校就已經建設得不錯了，至少從硬件來看，望海園中學這樣的新樣板，明顯比過去又上了一個檔次，環翠區以後還要建多所這樣的相同標準的學校。
我問環翠區教育局局長，望海園中學也實行劃片招生嗎？局長回答説是。我又向局長問到，“劃片招生，就近入學”的設想盡管很好，但是實踐中卻出現了不少與初衷相悖的問題，最突出的就是學區房價格大漲，家長為了讓孩子能夠劃片進入重點學校，在重點學校周圍買房子，導致學區房現象出現，家庭條件好的可以負擔得起，而條件一般的家庭就無力買學區房，只能讓孩子在非重點學校就讀，這導致了新的不平等的產生，那麼望海園中學投用後會不會也出現這種情況？
該局長回答説，這一問題的確存在，那麼，如何解決這一問題？環翠區政府與教育局的做法是，通過多年不懈努力，做到了讓所有的學校都儘可能地一起進步，學校間沒有出現參差不齊優劣分化，所有學校都成了“重點學校”，從而大大削弱了靠高價學區房來讓孩子進入優質學校的需求與動力。現在環翠區的所有初中，教學質量都很好，重點高中的錄取率都在50%上下，最好的與最差的錄取率差距最多隻有10%左右，因此，孩子們上哪所學校基本上都一樣，不會有太大差異，都會接受高質量教育，家長們也就沒必要想盡辦法花大錢讓孩子選擇“名校”了。
“劃片招生，就近入學”要想不走樣兒，就得需要每一所學校都成為好學校，重點學校與非重點學校的差異不復存在，讓每一所非重點學校都升級為重點學校而不是都淪為平庸，這樣“學區房”才失去了存在的必要。要做到這一點，就得需要相關政府部門有擔當，要勤政有為，不能當甩手掌櫃無為而治。
該局長進一步説，由於環翠區的公立初中，數量多容納學生多，硬件與教學質量也都很出色，重點高中的錄取率很高，這導致了另一個結果出現，那就是私立學校在環翠區很難立足，因為他們在與公立學校的競爭中難以勝出，更不用説再靠收費盈利了。
環翠區的經驗告訴我們，義務教育不能僅僅做到一般性的免費與普及，還要同時具備很高的教學質量，否則的話，家長對公立免費學校教學質量不滿意，就寧肯花錢去上高質量的私立學校或者上高價課外補習班，從而令義務教育徒有虛名徒有其表。近年來，好多地方的公立初中教育質量下降明顯，政府投入少，抓得松，私立初中越來越多，課外補習班越來越多，加重了家庭負擔。
我老家就是山東，對山東的情況我比較瞭解。同樣在山東，不少城市做的就比威海環翠區差得多了，甚至有的城市，私立初中的數量以及在校生人數，已經超過了公立學校。比如濰坊市，私立初中已佔據了大半壁江山，今年夏天，濰坊市所有的私立初中聯合起來哄抬學費，最貴的一年學費將近六萬元，這還不包括住宿費與伙食費。一時間，怨聲載道，最後，當地政府不得不出面“加強非營利性民辦學校收費管理”。（大眾網：《濰坊市民辦學校收費調整為政府指導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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