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會榮：刻赤海峽衝突將如何撬動地緣政治

俄烏刻赤海峽衝突還在發酵，烏方被扣船員已在俄羅斯被批捕。刻赤海峽是連接黑海與亞速海的唯一通道，而在亞速海海域劃分問題上，俄烏一直沒能達成一致。克里米亞公投事件後，雙方形成各自佔有亞速海部分海域的局面。

這次俄烏在刻赤海峽再次衝突，是當前兩國矛盾和對抗全面升級的表現。今年以來，烏克蘭先後宣佈退出獨聯體，以俄前特工中毒案為由驅逐13名俄外交官，終止《烏俄兩國友好合作夥伴關係條約》，同時不斷加快與西方融合的進程。美國為烏克蘭提供資金、致命性武器裝備和人員培訓。烏克蘭的入約申請得到北約認可。俄羅斯採取回應措施，繼續強化對克里米亞的佔有，為烏東部地區提供支持，升級對烏克蘭的經濟制裁，驅逐同樣數量的烏克蘭外交官。這種情況，加上俄羅斯進一步加強對刻赤海峽和附近海域的管制，俄烏對抗蔓延到亞速海和黑海並不意外。

如果把視線放長一點，俄烏這場刻赤海峽衝突本質上仍是烏克蘭危機發酵的結果。2014年爆發的烏克蘭危機呈現三個主要特徵：

一是呈鎖死狀態，誰也無力單方面解決，誰也不願單方面退讓。危機聚焦的兩個熱點都處於凍結狀態。克里米亞公投後，烏克蘭政府切斷對克里米亞的物資供應，宣佈對持俄羅斯簽證進入克里米亞的外國公民採取懲罰措施。俄羅斯在完成克里米亞和塞瓦斯托波爾入俄法律手續後，大力扶持當地經濟，加強對克里米亞的管控。目前，克里米亞問題已很少被各方提及。烏克蘭東部衝突線兩側形勢仍高度緊張，交火不斷。現有協調機制，包括兩個明斯克協議、諾曼底四方會談機制和烏克蘭問題三方聯絡小組，均無法發揮有效作用。在烏東部部署聯合國維和部隊的方案，也因俄烏嚴重分歧宣告失敗。

二是持續時間長，短期內看不到結束的可能。俄與西方陷入嚴重地緣政治危機，雙方的結構性矛盾凸顯，導致危機具有持久性。縱觀近30年來後蘇聯地區和東歐地區地緣政治版圖變化可以發現，隨着歐盟和北約雙東擴的推進，俄羅斯與西方之間的緩衝帶不斷收縮，已變成自波羅的海縱貫白俄羅斯、烏克蘭、摩爾多瓦經黑海到土耳其的一條線，處於這條線上的國家都面臨“躺槍”的風險。內外因素導致後蘇聯地區國家的分化日益明顯。俄羅斯把烏克蘭看作地緣政治核心利益，在利誘無效的情況下通過領土問題牽制烏克蘭，使其難以加入北約。美歐則通過拉攏和武裝烏克蘭，達到遏制和消耗俄羅斯的目的。烏克蘭危機事實上成為俄西關係的分水嶺。

三是負面影響不斷擴散，導致緊張局勢從烏克蘭境內蔓延到周邊地區，亞速海、黑海和波羅的海局勢持續緊張，形成俄烏以及俄西之間的雙重對峙局面，各方都在不斷強化軍事威懾和加強軍備。

那麼，這次刻赤海峽衝突事件對俄烏關係以及俄西關係有何影響？

對烏克蘭而言，加盟入約是當前的國家戰略，它面臨的“三座大山”都需北約和歐盟幫助扛起來：一是解決克里米亞領土問題和頓巴斯分裂問題。烏克蘭擔心克里米亞問題被逐漸淡忘，擔心G20峯會期間美俄領導人會晤並達成不利於烏克蘭的交易。二是解決經濟問題。烏克蘭危機給烏經濟造成極大傷害，2016年GDP掉到2013年的一半，目前經濟緩慢復甦，但仍增長乏力。三是解決安全問題。北約和歐盟現在與俄羅斯正處於對峙狀態，烏克蘭針對俄羅斯的行動一方面可能促使美歐進一步重視俄羅斯威脅從而增加對烏克蘭的支持，另一方面也可為美歐添置對俄較量的砝碼，推動美歐加大遏制俄羅斯的力度。

另外，烏克蘭2019年3月和10月將分別舉行總統和議會選舉，對俄鬥爭可以成為總統波羅申科吸引本國選民和團結各派政治力量的重要旗幟。刻赤海峽衝突後，烏克蘭極有可能繼續按照既定戰略往前走，與俄羅斯的矛盾和對抗持續深化，但會控制衝突烈度，避免與俄發生全面戰爭。

在刻赤海峽衝突中，俄羅斯在軍事上佔有絕對優勢，對烏方的行動預先有準備、回擊也有力。俄羅斯努力把烏克蘭危機控制在對己有利的狀態，回擊堅守底線，從不進入北約成員國所在地域，避免與北約正面對抗。俄羅斯希望與西方緩和關係，不大可能主動擴大和升級與烏克蘭在刻赤海峽的衝突。在俄羅斯的外交佈局中，烏克蘭屬於獨聯體範疇。從獨聯體外交出發，俄羅斯會維持與烏克蘭的經濟和人文聯繫，但俄烏關係很可能繼續呈現惡化和敵對狀態。某種程度上，刻赤海峽衝突和烏克蘭危機是對俄羅斯獨聯體外交的打擊，因此也會促使俄羅斯繼續反思獨聯體政策，採取更加靈活和有效的手段加強在獨聯體地區的影響。

刻赤海峽衝突不可避免使俄西關係繼續複雜化，不利於俄羅斯實現與西方緩和關係、取消經濟制裁的目標。未來俄羅斯與北約軍事對峙不斷升級、西方對俄製裁逐漸加碼的趨勢難以改變。不過，俄羅斯從外交大局出發將盡可能利用烏克蘭問題與西方對話，同時分化美歐對俄立場。正因如此，俄總統普京第一時間與德國總理默克爾通電話討論衝突事件，而不是公開回應烏克蘭。

美國和歐盟為壓制和弱化俄羅斯，將繼續對烏克蘭提供一定支持，推動烏克蘭靠近歐盟和北約，但短期內吸收烏克蘭加盟入約的可能性極小。美國在對俄政策上內部存在分歧，對烏克蘭的支持有很大保留。歐盟當下首先關心英國脱歐、難民危機等內部問題。歐盟對烏克蘭當局的政治經濟改革和反腐工作不滿意，這也影響到對烏克蘭的支持力度。在俄西關係中，烏克蘭問題是癥結之一，而且雙方分歧難以彌合。如果歐美接納烏克蘭加入歐盟和北約，那麼俄羅斯有可能作出激烈反應，屆時俄羅斯與西方的關係必然深度惡化。(作者是中國社科院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