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在中美對抗中的徘徊_風聞

任澤鋼

美國副總統彭斯10月4日對華政策的講話，在澳洲被解讀為是一個劃時代的事件。澳洲戰略分析家艾倫杜邦認為這個講話比當年尼克松總統解凍中美關係以及小布什總統發動全球反恐戰爭更為重要，它標誌着美國對華政策的立場由半圍堵半合作走向全面對抗，開啓了冷戰2.0版。澳大利亞國立大學教授邁克爾韋斯利認為，中美之間日益加劇的對抗，中國在南海和南太平洋的前進態勢改變了澳洲的國際戰略環境，使得澳大利亞面臨自1942年以來國家安全方面最嚴峻的挑戰。當時日本將太平洋戰爭的前鋒推進到巴布亞新幾內亞和所羅門羣島一線，劍指澳洲大陸。

以上觀點，認為中美對抗和中國在東亞和西太平洋的擴大影響範圍勾勒出澳洲在21世紀面臨的國際大環境，在澳洲政界，學術界，媒體中已成為共識。然而如何處理美，中，澳這關鍵性的三角關係在澳洲各界卻意見分歧，具體而言可以分成三派：即親美拒中的強硬派，加強和中國合作的温和派以及中間派。

對華強硬派認定中國為了把美國勢力從東亞和西太平洋擠出去，致力於削弱美國和亞太國家的聯盟體系。東南亞正成為中國增強勢力範圍的焦點，中國正迅速向南太平洋島國區域擴張。

這一派認為，作為南太平洋地區大國和美國在該地區的堅定盟友，澳洲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第一次面臨和中國發生高強度衝突的可能。中國軍事力量已經着手限制澳洲海上作戰力量的行動。澳洲需要強化自己的軍事打擊能力。澳洲應撤出阿富汗和中東，將資源轉向澳洲主要戰略地區，即東南亞，東印度洋和南太平洋地區。澳洲要在這些地區加強外交斡旋和軍事存在。

澳洲軍力目前相當有限，只有70多架F-18戰鬥轟炸機，12條老舊潛艇和一些老舊的導彈護衞艦。近十年來澳洲歷屆政府都在增加軍費， 但下一代的主力軍備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形成。例如澳洲請法國建造的12條高性能潛艇要到2050年才全部交付。72架F-35隱形戰機要到2025年全部交付（估計12架可在2020年形成戰鬥力）。為了在綜合力量上壓倒中國，澳洲主動呼籲並積極參與組建對付中國的美日印澳四國聯盟。

強硬派呼籲美國和澳洲應確定對華戰略底線，要以更堅決的恣態向中國發出信號，明確哪些是不可接受的。他們反對温和派人士主導對華關係，認為一味綏靖只會讓中國更加大膽。他們反對北京在南海的立場，主張澳洲應加入美國，日本等國在南中國海的自由航行。他們準備打台灣牌，利用台獨牽制中國，聲稱中國大國崛起不能以武力攻台破壞台灣民主為代價。

與強硬派相對立的是對華關係温和派，或者説是對華關係行動派。這一派在政界，學界都有一定的勢力，特別在商界較有市場。

合作派的邏輯是中國將在21世紀成為世界第一大國。他們認為中國政治體制有利於政府主持長期戰略規劃，中國在不遠的將來很有可能佔據諸多先進行業的全球主導地位，贏得21世紀經濟競爭的制高點。這些戰略行業包括機器人，生物技術和人工智能等等。

這一派認為中國在東亞和西太平洋地區擴大勢力範圍是大國崛起的自然過程，澳洲要承認中國的這種地位。鑑於中國已是澳洲最大的出口國以及最大的留學生和國際旅遊的來源國，澳洲要搞好與中國的關係才能在中國崛起中獲得更大利益，這是澳洲的國家利益所在。

近來澳洲對華温和派的作為最突出的有兩方面：

第一，     在貿易部長的率領下，澳洲派出包括150家企業參與的大型代表團參加上海進口博覽會，簽署了150億澳元的向中國出口合同。

第二，     澳洲第二大洲維多利亞州工黨政府於去年10月25日與中國駐澳大使館簽署了一份備忘錄，表態支持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這是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與中國政府就“一帶一路”倡議達成協議的澳大利亞州政府。備忘錄內容沒有公開，但維州州長表示通過和中國政府“一帶一路” 的合作將為維州帶來更多的貿易，就業和投資機會。

基建和新能源建設是維州工黨政府11月大選的競選重點，維州政府和中國方面的備忘錄很可能和維州基建項目有關。這些項目包括墨爾本市區通往機場的軌道交通線，若干隧道-高速公路工程，以及太陽能和風電電站。這些項目按照澳洲目前方式辦，必定成本高週期長，如果和中國“一帶一路”項目掛鈎，維州就可能獲得中國方面的優惠貸款和高效基建能力的支持。而中國方面在維州基建項目上的一展身手，很可能產生羊羣效應，推動澳洲其他州以及聯邦政府加強和中國方面“一帶一路”項目的合作，為中資中企進一步進入澳洲基建市場創造條件。據“澳大利亞人報”報道，澳洲下一個10年鐵路方面的基建投資（翻新和新建）達1000億澳元而相關從業人員缺口達7萬。

維州政府和中國大使館簽訂備忘錄之事在澳洲引發陣陣波瀾，除了自由黨政府和對華強硬派的反對，聯邦工黨也要求維州政府公開備忘錄內容。各方面對維州政府的批評集中在其越權，即繞過了聯邦政府直接和外國政府簽訂協議不合適，但實質上是認為維州政府和中國政府走得太近了。

但維州工黨政府不為所動，而聯邦工黨領袖肖頓也表示維州政府和中國政府的接觸屬於其工作範圍。在選舉政治盛行的澳洲，維州政府敢於和中國建立緊密的關係，絕對不是一時衝動，必定是深思熟慮的帶有“賭”一把成分的一種佈局。

要分析這種“賭”局的邏輯，必須對澳洲社會政治形態有一個基本的判斷。

澳洲遠離歐美大陸，澳洲保守派人士自認處於西方的邊遠哨所，他們比起歐美大陸的保守主義者更加保守。1990年代，美國學者薩繆爾頓亨廷頓提出了“文明衝突論”，他認為冷戰以後，西方基督教文明並沒有因為蘇聯的瓦解而壯大，相反東亞的儒家文明和伊斯蘭文明有可能聯手削弱基督教文明。

澳洲的保守派人士，很多是盎格魯撒克遜族裔，從血脈中認定西方文明和以美國為主制定的國際次序是澳洲立國的根本和保護傘，沒有這保護傘，西方文明在澳洲將不可避免的淪陷。為此，澳洲把維護澳新美安全條約（Australia，New Zealand and the United States Pacific Security Treaty）作為國家安全和外交政策的根本。

面對全球化以來西方的衰落，澳洲保守人士認定中國是罪魁禍首。他們指控“中國的國家資本主義通過不公平的方式擠垮西方自由市場經濟，導致資本和技術持續大量地流向中國，造成西方國家社會兩極分化，國家能力下降，債務上升，軍事能力下降”。“中國在南海建島以及一帶一路戰略的提出是對外擴張，是要修改國際次序，爭奪世界霸權”。

當特朗普政府把中國定為戰略競爭對手並對華髮起貿易戰時, 澳洲保守主義派是興高采烈的。他們把特朗普奉為英雄，比“只説不做”的奧巴馬強得多，讚頌他對中國發起反擊，維護了基督教文明和西方主導的國際次序。

在對華關係上最讓澳洲頭痛的是澳洲經濟對中國的高度依賴。為此強硬派一直呼籲即使承受一定的損失，也要改變經濟上過於依賴中國的局面，要促使貿易，投資，旅遊和國際學生來源多樣化。

但澳洲從來就不是保守主義所能主宰的。在澳洲與保守主義共生共長的是進步主義。體現保守主義的是自由黨；體現進步主義的是工黨和綠黨。

澳洲進步主義的意識形態基礎是法國大革命和美國獨立時期形成的民權，民主，反對專制思想和社會民主主義的綜合。進步主義認同基督教文明和市場經濟，但更強調社會公平，支持多元文化和接受難民，更強烈地要求環境保護，支持同性戀婚姻。

在對中國政策上澳洲工黨和綠黨和保守主義的自由黨既有共同點也有不同點。

工黨同樣指控中國的舉國機制破壞了市場競爭原則，中國脅迫西方企業轉移技術"盜竊"了西方知識產權。但工黨（包括自由黨的部分勢力）也反對特朗普的美國第一政策和發動貿易戰。工黨和綠黨的左派反對當前西方資本主義市場經濟體系，認為這個體系造成了社會不公和環境的急劇破壞。

工黨（包括自由黨的部分勢力）認同澳新美同盟是澳洲立國之本，但強調特朗普的政策並不完全符合澳洲的利益，與美國的結盟並不意味着澳洲在每一個問題上要與美國保持一致。工黨（包括自由黨的部分勢力）的這種“中間派”立場為對華合作派提供了迴旋餘地。

澳洲社會中，特別是企業界和教育屆中有些屬於保守主義範疇的勢力，在中國問題上並不和保守主義保持一致。畢竟澳中關係對澳洲經濟太重要了，澳洲任何政治力量都承擔不起徹底破壞中澳關係的罪名。對華合作派，儘管受到保守派的指控，被説成出賣澳洲，向共產主義極權制度低頭等等，仍然能從兩國合作中獲得實際利益。11月維州選舉中工黨大勝表明保守派對維州工黨政府在中國問題上的指控並沒有發生作用。

綜上所述，澳中關係不可能是一刀切，一面倒的。澳洲主流社會不會放棄澳新美條約，澳洲主流族羣盎格魯撒克遜人維護基督教文明和西方主導的國際次序的決心不容輕視。但澳洲存在與中國建立良好關係的實際利益基礎和社會集團，中澳經貿的發展又能在相當程度上惠及兩國大眾。這種兩面性解釋了近來中澳兩國的一系列雙邊和多邊互動的邏輯。

一方面，澳洲外交部長在近來訪問中國時表示澳洲會進一步發展兩國關係，不在中美兩國爭執中選邊站。但同時又以維護國家安全為理由拒絕了香港李嘉誠集團對澳洲煤氣供應基礎設施的投資。在保守派眼裏，李嘉誠也要聽命於中國中央政府。

自2006年以來，中國向太平洋島國地區不斷提供優惠貸款援助。為平衡和抵消中國在該地區的影響力，澳大利亞和美國日本合作建立一個基礎設施投資計劃，號稱美日澳一帶一路計劃，目的是“培育一個自由，開放，包容和繁榮的印度太平洋地區”。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今年APEC會議期間，與巴布亞新幾內亞（巴新）政府達成提供3億優惠貸款的協定用於中國承建的基礎設施和能源項目。巴新方批准了價值約15億美元的主要由中國擁有的Ramu鎳礦的擴大投資計劃。

作為回應，美國，澳洲和巴新方談妥在馬努斯島上重建海軍基地，美方和澳洲在相關新聞中直截了當地説這是為了抵禦中國在南太平洋地區的擴張。顯然中方和美澳在南太平洋競爭激烈。推而廣之，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澳洲和新西蘭拒絕了華為的5G系統，加拿大為了美國扣住了華為的CFO孟晚舟。

中國的體量和發展速度已經不可能再韜光養晦，但中國總體上還處於弱勢，必須以互利合作爭得國際市場和原材料供應，並要有別人欺負到頭上而捍衞自己權益的軍事能力和意志。

在中澳關係上，迄今中國沒有用貿易手段威脅澳洲政府。中國政府可能顧忌貿易威脅過了頭會破壞兩國的合作基礎和民意基礎，中國政府可能更注重加強兩國經濟關係，使之經絡氣血相連，以防澳洲一邊倒向美國。

對於中國來説，最關鍵的是要向世人展示出更科學更人道更平等的發展道路。目前澳洲許多中國問題專家對中國的前景並不十分看好。中國前進道路的首要問題是內部問題。只有當中國讓世界確信中國找到了更科學更人道更平等的發展道路，世界才會相信中國必然成為21世紀第一大國。21世紀的人類應該能夠放棄狹隘的民族觀和宗教教義共同維護更科學更人道更平等的發展道路，使世界變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