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慎的明代鄞縣籍興化小吏_風聞

清慎廉潔、不畏地方豪強的明代鄞縣籍興化小吏楊貴

      寧波鄞縣瞻岐，曾是一個偏僻的沿海之地，宋元以來人口繁衍，漸成濱海軍事要地。楊貴是明代中葉這個濱海山鄉走出的一位知識分子同，是江浙官場名不經傳的小吏。本文采用楊氏族譜、墓誌銘及相關歷史資料，還原楊貴的人生軌跡，從中發現他身上的閃光之處。

     一、一塊墓誌、一本族譜簡寫楊貴短暫的人生

       收藏在象山楊姓分支族人手中、編於民國年間的《四明楊氏族譜》記載，楊貴曾著《燕翼錄》。但這本著作在明嘉靖萬曆年間毀於當時的倭寇入侵。

      族譜記載，楊貴，名天爵，鄞縣瞻岐人，生於明天順七年(1463)，卒於正德二年(1507)。

       根據墓誌（本世紀初寶瞻公路修建，幾處明代墳墓遷葬，墓誌重新出土）記載，他從弘治三年（1490年）開始府學生涯，弘治九年（1497）年援例入監到國子監讀書，大約5年的時間。之後他出任江蘇興化縣丞，時間大約為弘治辛酉年(1502)。

      墓誌銘中説，正德二年(1507)農曆7月間突然去世，南京有關方面發出讓其妻兒運送棺槨回家鄉的一份官方文書。葬禮在第二年的年末舉行，當時進士出身的鄞籍袁孟悌、方誌、陸偁在正德三年(1508)末為楊貴撰寫墓誌銘文、書丹( 即刻石，包括碑、摩崖、造像、墓誌等類型，必須經過三道工序：撰文、書丹、勒石。書丹指用硃砂直接將文字書寫在碑石上)、篆蓋( 篆蓋，即篆額)。

        這是一場突然其來的家族悲劇。楊貴的母親悲傷過度，在獲得楊貴死訊的一個月後離世，楊貴的80多歲祖父也於第二年一同告別人世。

       除了墓誌、族譜，明清兩代的《興化縣誌》、《鄞縣誌》中的選舉志與職官表都沒有楊貴的名字。這是一位離奇去世的地方小吏，歷史似乎抹去了他的蹤形。

      他為何匆匆離世，與楊氏家族一直傳説的一位明代先人被殺這件事有關係嗎？

     二、楊貴與鄞縣地方的士大夫

     儘管史料缺乏，但是我們必須從現存有限的歷史信息中找到與楊貴相關的人與事。

    瞻岐楊氏與鄞西望族楊氏

     從姓氏源流來看，瞻岐楊家與明成化弘治正德年間連出五六個進士的鏡川楊守陳、楊守隨、楊守阯、楊茂元、楊茂仁一族顯然不是同根同源。但相同的地域，共同的姓氏，加上科舉制度下在府學、國子監的同學或師生關係，使得寧波東西兩地的楊氏，建立起一定的關係網絡。

        明英宗正統九年（1444年），楊貴的高祖楊玘（字德温）中舉，這是鄞縣誌裏明確記載的人物，他獲取舉人資格，是家族中第一位獲得功名之人，一生擔任過的最高官職不過八品官的學正，但是國子監學正的身份，使得他在許多鄉里後學眼裏就是師輩。

      在鄞縣的另一處鏡川，另一個楊家的子弟同樣為仕途中拼搏。

       正統庚申五年（1440年），考取功名未成、才華出眾的楊自懲被推薦到吏部當小吏。

        正統九年（1444）楊德温在浙江寧波參加鄉試，而楊自懲則在順天府參加鄉試，大範圍而言，兩人是同一年參加科舉的士子。這一年楊自懲落榜，而楊德温中了舉人。

       可以説，這一時期鄞縣兩地的楊氏家族的仕途命運相差不遠。景泰元年（1450）開始，鏡川的楊族開始了家族科舉鼎盛時期，這一年楊守陳中了進士，之後家族連出進士，成化二年（1466）楊守隨、成化十一年（1475）楊茂元、成化十四年楊守阯、成化二十二年（1486）楊守隅、成化二十三年（1487）楊茂仁，兄弟子侄皆中進士榜。這一次，西楊名士轉眼成為鄞縣士紳的翹楚。而楊自懲的兩個兒子楊守陳、楊守隨後來分別晉升為為吏部侍郎、吏部尚書等職，可謂名望冠鄉里。

       從年紀上看，楊守陳、楊守隨比楊貴大近30歲，屬父輩。而楊貴與與楊守陳之子楊茂仁、女婿陸偁年齡相差不大，應該是同年齡人。這個陸偁後來就是在楊貴墓誌銘上撰刻的那位陸偁，不知是楊茂仁的關係，還是陸偁的關係，反正有人將楊貴引入了鏡川楊家，結識了陸偁。而楊貴先祖楊玘曾經中過舉人、擔任過國子監學正這一家族背景，也為楊貴踏入鏡川楊氏的社交圈提供了可能。

         經查乾隆鄞縣誌，發現給楊貴寫墓誌銘的另外兩名進士袁孟悌、方誌(曾任山東布政使左參議）是成化二十三年（1487）的同年、同邑的進士，而這一年同中進士的還有前面提到的鏡川西楊家族的楊茂仁，以及後來成為西楊家女婿的李堂。而楊守阯大女婿陸偁是弘治五年（1492）舉人，弘治六年（1493）進士。楊貴1490年間進入府學，1497年進入國子監繼續學業，這7年中，他應該由此與陸偁、方誌、袁孟悌結識，顯然楊貴進入了鄞縣望族楊氏、陸氏、方氏的社交圈子。

       屢次參加鄉試、會試不中，使楊貴終身抱憾。當然，一方面在眾多等待入國子監與等待能獲一官半職的士子，楊貴絕對是幸運的。他極有可能通過楊守陳、楊守阯的幫忙，在科舉正途無望的情況下，接受了興化縣丞小吏一職。

        明代的吏與官區分十分清楚，做了吏，就不能再走科舉之路做官了。

      三、清廉的小吏

      楊貴墓誌銘記載，他擔任過揚州府興化縣丞。

       興化縣，距如今泰州不到一個小時的車程，現在仍保留了較好的縣衙。作者曾經到興化縣，希望追蹤到楊貴的一絲信息。

       墓誌銘記載，“弘治歲辛酉授興化丞。為人孝友天至。遇宗黨有恩處，事無鉅細，一斷以理，其為縣清慎明恕，崇學校理，海防綏貧、下徵科，繩正豪。聞民有宿奸朱德者，家世羨奇，先是尹以下數為所挾，君既至抗威服為禮，朱銜之伺隙誣以事，揚州太守王公恩廉，知其賢，力鈎致之事，乃白，朱下獄死。邑人稱快，未幾，縣闕令君奏績天曹戒行民，上請留之，不可得，及還值歲，饑民躍然，喜曰公來得所矣。既而賑濟有方，果賴全活。縣多盜，專委捕焉，境內肅然，無敢竊發，故其時稱能吏者以君為首。嘗語其故人高君諒曰，丈夫志科第，不能取而贅地於他，負才美而不盡表見於世，與無志才者顧曷異耶。此其生平所不自滿者”。

        明弘治十四年（1501）到十八年（1505）間，興化縣有一個名叫朱德的民人，好像連地方官“尹”（知府、知縣）以下都畏懼他三分。查閲揚州歷史檔案，確實有一名官員也叫朱德，是不是同一個人不得而知，但楊貴遇到的這個朱德是不好惹的。當時協助負責海防治安與救災的小吏楊貴非要懲處這個朱德，事情還沒有弄好，自己反成了被告，幸虧當時揚州知府王恩出面相救，被懲罰的是朱德，不是楊貴。

      一個小吏，而且還不是正途出身的小吏，在遇到朱德案件之後，楊貴自然在興化縣呆不下去，但之後幾年，富庶之地的南京揚州接連發生地震與水災，於是楊貴留在揚州一帶參與救災事宜。

       不知是弘治末年（1505）還是正德元年（1506），他離開了無法立足的興化縣，跟隨户部侍郎張縉視察江南。

        楊貴之所以能夠跟隨張縉，估計與當時負責南京工部的楊守阯與禮部清廉司的官員進士袁孟悌等人推薦有關。

       張縉（公元1439年—1524年），字朝用，祖籍山西太原陽曲。至張縉這一代移居滄州。張縉自幼年穎悟不凡，且學習刻苦，就讀私塾，每逢考試，總名列榜首。“縉年方二十，於天順六年（1462年）參加鄉試，考中舉人，成化五年（1469年）會試中式，進士及第，隨之步入仕途。初任鈞州知州，後補滄州知州，縉因執政有方，民心所向，朝廷擢升其為南京工部郎中，後出任杭州府知府。弘治十三年（1500年）八月，縉升督察院僉都御史，弘治十四年（1501年）四月，縉提升右副都御史。弘治十七年，巡撫直隸都御史張縉以地方災傷奏，淮揚二府並徐州兑軍糧米15500石，折收銀兩留存，以備賑濟。弘治17年11月初二日，總督漕運都御史張縉奏，揚州淮安二府運河，七月以後不雨，至今河牀幹淺，恐冬季無雪，來年阻礙船運，令所司疏浚…”。弘治十八年（1505，憲宗去世不久，張縉奏請，徐泗鳳陽等衞兑運官糧，長江吳江等縣民運白糧，中途為賊劫去1300石，請如遭風漂流例，軍民運於應納京倉者，改納通倉，省出腳價餘米以補不足之數，民運也通融補足。户部覆奏從之。”

       張縉，嚴格意義上是河北滄州人。楊貴對家族遷移歷史有一定的琢磨，也許認為先人的生活習慣（土坑、習武），使他相信祖先是宋末元初跟隨張世傑南下的張姓子弟改姓而來，故有楊姓在亂世中改姓匿居的説法。張縉又是河北人，與張世傑的姓氏相關連，因此獲得庇護變得可能。

        四、楊貴之死與正德初年的官場大地震

        正德元年（1506年）張縉被擢升户部左侍郎。

        張縉為官清正，器宇魁岸，風神秀朗，舉止威嚴，處理紛亂或重大事件都遊刃有餘，無論是在地方府衙任職，還是在朝廷台省位居高官，都執政有方，成績卓著。但是這樣一位官員，在武宗即位的初年，便得罪了當紅的太監劉瑾一夥而成為被整肅的對象。

      明弘治十八年（1505），明孝宗駕崩，年紀16的武宗即位。帝位更替，最忙碌的是那些大臣與宦官們，權力鬥爭在悄然間開展。大學士李東陽、劉健，户部尚書謝遷看不下去，要求皇帝不要誤了早朝，疏遠太監劉瑾等8人，但皇帝還是留用了劉瑾，並且開始放權給這些太監。

       得勢後的劉瑾一夥開始了大清算，大舉官僚細過，散佈近遠偵伺，使許多官員因小過被枷鎖拷打。

       而正德元年（1506），南京接連遭遇自然災害。當時南京的主要官員忙着救災，工部尚書楊守隨奏請暫時不修地震受損的報恩寺塔，因為勞軍民之力。南京六科給事中石祿奏，災後應遣官賑濟招撫，或蠲免賦税，減其科徵。南京禮部尚書林瀚奏請，廣言路崇簡德，增科舉，修武備，省匠役，節工役。而户部提出更具體的建議，其中提到廬州府以糧二萬五千石陸運至鳳陽倉，遠而不便。而“揚州府兑軍六萬石數也多，今欲以揚州府二萬五千石改撥與廬州臨河州縣，作兑軍之數。以廬州水運至鳳陽交納，庶輕重適均。另外揚州通泰二所各臨大江，海賊出沒，官軍見在者及餘丁皆拔補京操，運糧城守但遺老弱，不足防禦，而墩台之瞭望又多缺人，令各衞備造糧冊二本，一本留部，一本送總督糧儲官以備查考。”

        可以説，當時南京各部的處置是妥當的。因為一方面憲宗去世，武宗即位，中央朝廷對南方的物資供應需求非常巨大，另一方面江南連遭水災旱災地震，當地負擔極重。但是正德即位，官場正在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等待張縉的是他想也沒想到的失意。正德二年（1607）春“正月乙亥朔，日有食之。乙酉，大祀天地於南郊。閏月庚戌，杖給事中艾洪、呂翀、劉蒨及南京給事中戴銑、御史薄彥徽等二十一人於闕下。二月戊戌，杖御史王良臣於午門，御史王時中荷校于都察院。三月辛未，以大學士劉健、謝遷，尚書韓文、楊守隨、張敷華、林瀚五十三人黨比，宣戒羣臣。是月，敕各鎮守太監預刑名政事。夏五月戊午，度僧道四萬人。己巳，復寧王宸濠護衞。六月甲戌，孝宗神主祔太廟。戊寅，罷修邊垣，輸其費於京師。秋八月丙戌，作豹房。冬十月甲申，逮各邊巡撫都御史及管糧郎中下獄”。這一年戴銑，周璽、楊源被杖至死。應天府尹陸珩、户部尚書林瀚被勒令致仕，原揚州太守、編修王恩因彈劾劉瑾被脱衣廷杖問遣。

        官場人心惶惶。另一位一路幫忙提拔楊貴的同邑同姓南京禮部左侍朗楊守阯看形勢不對，不等皇帝同意辭官回家。但劉謹他們並沒有放過他們等待他們，張縉在正德二年（1507）被杖責之後，於正德三年（1508）八月，與户部尚書韓文一起因任內遺失文冊罪被處理，這次韓文被罰米1000石，張縉減半，輸入米宣府倉。正德三（1508）九月，張縉被奪去官職，再次被罰米300石。而這次處罰的理由是張縉擅自更改了成法，對過去一年發生的事進行處罰：“先因揚州災傷，以廬州府額輸鳳陽府倉糧米二千五百石改作充軍”。其實張縉獲罪，不是那些為微不足道的過失，而是他是劉瑾的眼中釘之一，非除去不可。楊守阯也不例外，被奪官罰米。楊守阯的女婿陸偁，進士出身，任官福建，官階從四品，也被致仕退休在家。

       墓誌銘明確記載，“會都御史張公縉公遺南畿，公幹取道東歸，得奉兒顏來為迎養計，而君祖天年高，卧不出矣，父母以百口自力不能去，因不副所請，遲留者十餘日，抵揚未三月而訃至”。 

     表面上，楊貴之死似乎與探親滯留有關，但是從大背景來看，任職揚州興化縣丞小吏楊貴的命運直接或間接與正德初年官場大地震有關。與其命運交集的幾位官員張縉、王恩、楊守祉、陸偁也在這一輪大潮中，要麼被擼了官職，以麼逃離了官場。而楊貴賴以在官場裏生存的社會關係倒塌，使得他個人的命運與皇朝的輪轉正在發生或顯或暗的變化，而他作為一個跟隨張縉出訪巡視的小吏，最後也許被對手找到了去之後快的理由後，最終丟掉自己的性命。

        在興化縣誌、鄞縣縣誌沒有留下任何記錄的楊貴，就這樣在之後的數百年中除了他的族人之外，除了那一塊墓誌銘，再也無人識得其曾經的興化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