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研發支出在世界上算多還是少？_風聞

【袁嵐峯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化學博士，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合肥微尺度物質科學國家研究中心副研究員，科技與戰略風雲學會會長】

從2019年政府工作報告中，我們可以感受到，科技創新已經越來越成為國家進步的根本推動力。這種推動不僅表現在嫦娥四號、克隆猴、E級超算等基礎研究上，也表現在人工智能、大數據、5G通信、芯片、新能源等應用研究上，還表現在港珠澳大橋、國產大型水陸兩棲飛機“鯤龍”AG600等具體的項目上。像中國聚變工程實驗堆（CFETR）這樣面向全人類根本問題的實驗研究，就更加意義重大了。新興產業已經產生了大量的經濟效益，成為發展新動能，日益成為國民經濟的支柱。

嫦娥四號

在這些成績的背後，是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的支撐。根據國家統計局發佈的《2018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http://www.stats.gov.cn/tjsj/zxfb/201902/t20190228_1651265.html），中國全年研究與試驗發展（R&D）經費支出19657億元，比上年增長11.6%，與國內生產總值（GDP）之比為2.18%，其中基礎研究經費1118億元。

在世界多個權威機構的統計中（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銀行、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美國科學基金會），中國的研發支出都處於第二位。例如根據經合組織的數據，2016年中國的研發支出是4102億美元，僅次於美國的4643億美元，比整個歐盟都高出17%，是日本的2.7倍，德國的3.9倍，法國的7.4倍，英國的9.6倍，俄羅斯的11倍。

各個主要經濟體在1981-2016年的研發支出

由此可見，中國的科技進步是真實的，不是吹出來的；是自己勤勤懇懇幹出來的，不是偷來的，更不是別人送來的。

然後，一個有趣的問題是，中國的研發支出在世界上算多還是少呢？

回答是：這取決於你用什麼指標來看。就總量而言，世界第二當然是很高的。但就另一個指標而言，地位就低不少了。這個指標就是研發支出佔GDP的比例，常被稱為研發投入強度或研發強度。

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https://data.worldbank.org/indicator/GB.XPD.RSDV.GD.ZS），一些主要的科技國家在2016年的研發投入強度分別是：

美國2.74%，中國2.11%，德國2.94%，英國1.69%，日本3.15%，法國2.25%，加拿大1.61%，瑞士3.37%（2015年），韓國4.24%，西班牙1.19%。

我們在這裏列出了十個國家，選擇的標準其實很簡單，就是自然指數（Nature index）2017年排在世界前十位的國家。自然指數是世界頂級科學期刊《自然》（Nature）制訂的一個指標，通過統計各個國家或各個研究機構一年中在82家一流科學期刊上發表的論文，來衡量它們的基礎研究產出。因此，可以認為這十個國家是當今世界十個最重要的基礎研究來源國。

2017年自然指數前十位的國家

讓我們仔細看看這十個國家的研發投入強度。中國的2.11%排在第七位，只高於英國、加拿大和西班牙（在1%到2%之間），而低於美國、德國、法國（在2.2.%到3%之間）。

請仔細看，美國的研發投入強度是2.74%。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就來了：你説你希望追趕人家，全世界也已經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你們兩家，但你的投入強度卻比人家低，你不感到慚愧嗎？人們不禁會問：你真的重視這個目標嗎？

再往上，還有日本、瑞士超過3%（跟它們相近的還有瑞典的3.25%和奧地利的3.09%），韓國甚至超過4%（跟它相近的還有以色列的4.25%）。跟這些國家對比，我們的差距就更大了。

為了避免誤解，我們需要説明一點：上面的比較絕不意味着中國的研發投入強度很低，因為這只是科技先進國家之間的比較。實際上，在全世界近200個國家中，研發投入強度高於1%的只有30個左右。在這個意義上，達到1%的國家都已經可以説是相當重視研發了。

例如，下面這些國家都有很高的人均GDP，它們的研發投入強度是：阿曼0.25%（2015年），科威特0.43%（2014年），卡塔爾0.51%（2015年），波蘭0.97%，阿聯酋0.99%，希臘1.01%，愛爾蘭1.18%，匈牙利1.21%，葡萄牙1.27%，新西蘭1.28%（2015年），意大利1.29%，馬來西亞1.30%（2015年）。

你也許會問，為什麼不列出沙特阿拉伯的研發投入強度？原因很簡單，沒有數據，不只是沒有2016年的，而是任何一年都沒有……

作為跟中國比較有可比性的例子，有四個國家跟中國經常被並稱為“金磚五國”（BRICS），號稱是新興國家的代表。它們的研發投入強度是：巴西（Brazil）1.28%（2015年），俄羅斯（Russia）1.10%，印度（India）0.62%（2015年），南非（South Africa）0.80%（2015年）。你會發現，都比中國低多了。

金磚五國

由此可見，這些國家考慮的問題跟中國完全不是一個層面的。中國人憂心忡忡説自己的科技很落後，意思是不如最先進的國家，而且是任何一個領域不如任何一個國家都覺得不可接受。而另外四國呢？我們對他們的科技水平不會有任何特別的期待，反而會説：哎呀，原來你還會搞一些東西，真是不錯啊！嗯，怪不得許多人把金磚五國戲稱為“一金帶四磚”。

近年來，經濟學家還提出了另一個新興國家羣體“VISTA五國”，即五個國家的英文首字母組成VISTA這個詞，VISTA是展望、遠景的意思。這五國是：越南（Viet Nam）、印度尼西亞（Indonesia）、南非（South Africa）、土耳其（Turkey）和阿根廷（Argentina）。

你也許會問，南非怎麼又在這兒出現了？回答是，當時金磚還只是金磚四國（BRIC），沒有南非這個S。經濟學家們認為，VISTA五國是金磚四國之後最有潛力的新興國家。

好吧，那麼VISTA五國在2016年的研發投入強度是多少呢？回答是：越南0.44%（2015年），印尼0.08%（2013年，是的，你沒看錯，是百分之零點零八，而且是2013年的數據，大部分年份都沒有數據），南非0.80%（2015年），土耳其0.88%（2015年），阿根廷0.63%（2015年）。呃，真是太有潛力了……

經過這樣的比較，你是不是立刻感覺中國的研發投入強度很高？在人均收入相近的國家中，簡直是高得出奇？

《唐伯虎點秋香》：再這麼一看，她真是美如天仙！

瞭解了中國的研發投入強度在世界上的相對位置，我們還有一點需要指出的。在2016年至2020年的“十三五”規劃中，預期2020年的研發投入強度要達到2.5%。而如上所述，2018年的研發投入強度只有2.18%，離2.5%的目標有0.32個百分點的距離。

在2015年，根據國家統計局發佈的《2015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http://www.stats.gov.cn/tjsj/zxfb/201602/t20160229_1323991.html），研發投入強度是2.10%。由此可見，在從2015年到2018年的三年中，研發投入強度只提高了0.08個百分點！按照這樣的速度，在十三五期間剩下的兩年裏當然是提高不了0.32個百分點的。除非我們真正重視這個目標，大幅度地增加研發投入。

讓我們來做一道數學題：在剩下的兩年裏，中國的研發投入要達到什麼樣的增長率，才能把研發投入強度從2.18%提高到2.5%？

計算的過程是這樣的。2.5除以2.18得到1.15，1.15開根號得到1.07，也就是説每年這個比例都要增加7%。考慮到GDP增長率在6.5%左右，這就意味着在剩下的兩年中，每年的研發投入都要增加**13.5%**左右，才能達到原先的目標。這是一個重大的挑戰。

事實上，研發投入強度即使達到2.5%，在科技先進國家之中也不算高。在前面我們列出的自然指數最高的十個國家中，中國的研發投入強度即使從2.11%上升為2.5%，也只是超過法國一個國家而已，從第七提高到第六，仍然排在中間靠後的位置。

取法乎上，僅得其中。取法乎中，僅得其下。韓國和以色列的研發投入強度超過4%，是世界最高的，兩國也確實從中受益匪淺。韓國是近幾十年來，在所有發達國家中進步最快的，在世界上的存在感大大增加了。以色列作為一個人口只有840萬的小國，能夠在一片四戰之地中生存，而且許多行業還有很高的水平，這是非常罕見的成就。我強烈建議，我們應該取法乎上，把研發投入強度提高到4%以上。這應該成為我們的一項國策。

因此，如果我們真的想建設創新型國家，把握住新科技革命的機會，趕超世界先進水平，為自己和全人類打開無限的上升通道，那麼現在正是亟需我們加大科技投入的時候，而不是按照慣性滑行的時候。我們應該有更大的夢想，我們應該做出更大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