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惡的馬雲_風聞

我有一個球友，個頭很高，我將他視為奧體野球場上的克林斯曼。

我們一週能踢兩回球，直到他去了阿里之後，一年也見不上幾回了。

他自然是忙了，過上了馬雲所言的前世修來的福氣生活——996。

收入自然也大幅提高，我那些媒體朋友奔着去阿里，一方面是想造福全人類，更重要的一面是阿里能提供更好的待遇，這點要是不承認，基本不是人了。

我尊重個體的選擇，克林斯曼兄也可以説這波不虧。

不過，你告訴我：「忙啊、累死了、球都踢不上。」

我覺得你是一個純粹的人，起碼你坦言了你的犧牲。

我在馬雲身上見不到這種純粹的人性。

馬雲在昨晚阿里內部交流活動上，與員工交流了996話題（全文點擊：馬雲談996）。中心思想提煉如下：

能做996是一種巨大的福氣，很多公司、很多人想996都沒有機會。如果你年輕的時候不996，你什麼時候可以996？你一輩子沒有996，你覺得你就很驕傲了？這個世界上，我們每一個人都希望成功，都希望美好生活，都希望被尊重，我請問大家，你不付出超越別人的努力和時間，你怎麼能夠實現你想要的成功？

説實話，這段話在機場循環播，你不過腦的話，很容易掉進黑洞裏。馬雲有這種魔力。

非常險惡的是，馬雲試圖定義每個員工的福氣與成功。而以他的崇高地位而言，這種定義會夯實成企業的價值觀，管理部門再以這種價值觀去馴化或排斥員工。

年輕的馬雲通過996成為了成功的學聯主席，但他同樣以996的方式揣着黃頁拜訪客户時，沒少吃閉門羹。後來阿里們又依靠前世修來的996 福氣，成為了世界互聯網巨頭。

顯然，996時靈時不靈，並非「成功」的充要條件。996可能一時爽，一直996可不一定一直爽。

996是特麼哪門子的福氣啊，那是老闆媳婦的晦氣，老公天天不着家，連帶着員工跟着晦氣，完成既定工作了，也得跟着點燈熬夜。磨洋工成福氣，門檻太低了吧。

咱們再説「成功」。土老闆總是願意瞎定義員工的「成功」與「幸福」。跟着老子玩命幹，前方就是洋房嫩模。結果啥也沒撈着，嫩警察上門了，嫩小媳婦們來圍堵要錢了。

再説回阿里，克林斯曼們是比一般打工仔有錢了，可長期超額付出，球不踢身體垮了，不着家婚姻散了，老和女下屬摩擦被堵門了，孩子欠教育玩遊戲廢了，阿里市值上去了，P7變P8了，這特麼是誰的「成功」呢？

反正馬雲成功了，財報上不會體現克林斯曼們的憂愁與抑鬱，完了公司還説：幹吧，我們有大病保險。

馬雲説：「我請問大家，你不付出超越別人的努力和時間，你怎麼能夠實現你想要的成功？」

如果有人味的話，我多希望他再加上一句：「你的超額付出，確實有可能帶來身體上的損耗和家庭生活上的犧牲，但我給你定義了成功，你幹就完事，懂我意思吧？」

我覺得一個人，尤其所謂「成功」的人，你把「成功」和「996」之間建立強關聯，最好把你那些痛徹心扉，永世無法找回的心酸與家庭的缺失也告訴大家。馬雲，我話也不能説再難聽了。

馬雲還説了：「所以我們説，加入阿里，你要做好準備一天12個小時，否則你來阿里幹什麼？」

長此以往，看不到頭的一天12小時，去幹嘛的，拿青春與肉身賭明天嘛。可以理解，都是成年人。

入職者想的是：「我早有心理準備，讓996來的更猛烈些吧。」HR想的是：「我説説而已，合同裏是沒有的，你曉得伐？」

我不是無視現實的清談者，我知道難以扭轉的大環境，我只想説：

上不得枱面的那些話，且觸犯法條的那些話，就別拿出來公開説，還當個福氣和驕傲沾沾自喜就更不體面了。大家都不容易，做老闆的想員工多幹點，還説這是你成長的必經之路，做員工的一邊發牢騷一邊埋頭苦幹，大家內心互道一聲傻逼就完事，別包裝來包裝去了。

關鍵，你是馬雲。你這話明天就能出現在各大機場和各種亂七八糟企業的晨會上，示範效應特別糟糕，因為這個社會認為勝利者是不容反駁的，馬雲的話更是金科玉律。

完蛋草了，996的「劇場效應」會愈演愈烈，「阿里那麼成功還那麼996，你還有什麼理由不996」，不知道又有多少個家庭破碎了，不知道又有多少青年男女五月的體檢報告不忍直視了。

我有一個朋友這樣評價馬雲：

當馬雲談起大數據、雲計算和人工智能時，他是一個改變世界的天才；當他談起政治和996時，他依然還是那個80年代畢業的內地老師。這個人對未知世界的改變和對基本常識的認知，一貫是撕裂的。

在潛規則橫行的社會，我們呼喚人性關懷多一些；不可改變的、已成既定事實的行業規則裏，我們希望多聽到一些温暖的聲音；在以市值和個人財富成為「成功」度量衡的今天，我希望多聽到一些誠實的聲音：

我們都有各自的不得已。

首發於微信公眾號三表龍門陣